第288章
稚童的哭嚷声渐渐远了, 灵堂中一片死寂。
郑明珠立在大殿最外侧,隔着两道厚重白幡,望向男人的身影。
萧玉殊跪在灵下,正侧目看过来。素白孝衣规规矩矩地披在身上, 清冷出尘, 似夏日湖里一朵难染污秽的莲。
对视良久,她轻轻扯起唇角, 眼中却无笑意。
长信宫后园, 塘池中铺满碧荷。
此处鲜有人至,这一年也无人打理,田荇混着水草毫无章法地冒出来, 野蛮生长。
萧玉殊随宫人来此, 见郑明珠坐在荷塘旁,她手里拿着两只掐断的素莲, 漫无目地盯着远处。
他脚步慢下来,站定在她身后。
“有时, 我会思量, 若当年你没有去百越,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郑明珠语气平缓,那点极浅淡的憾意只令人觉得真切。
闻言,萧玉殊心口一桎, 那些刻意掩埋的情绪和缺憾也随之被勾出来。
不知有多少次在午夜, 他梦见自己留在长安。
梦里, 郑明珠得偿夙愿, 卸下所有重担,笑容灿如天阳。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旁人, 是他自己。
许是不敢奢望,便连在梦中,也想象不出更多了。
萧玉殊收回思绪,淡淡的怅惘萦绕着他。不同的是,这次怅惘过后,还有一份心安。
原来,她也曾这样想过。
他不是一个人。
二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必多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便有温情脉脉流淌。
“还没亲口谢过殿下。”
“在我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若没有萧玉殊从中周旋,她与帛纥施用巫蛊的罪名,恐怕就彻底洗不清了。
真到那一步,她没有翻身的机会。
“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你亦舍命护我。”
“何必谈谢呢?”
萧玉殊语气温和。
想到那次蜀中军营的经历,郑明珠不禁生出点迷惘。
她既救了萧玉殊。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一扯下掌中素莲的花瓣,片片投入池塘,随风飘远。
良久,她不知是想清楚了,还是顾不上那些恩义道德。随意地扔下手里的花茎,起身来到男人面前。
“殿下……”
两行泪顺眼尾流下来,郑明珠声音哽咽。
“如今,唯有你能助我了。”
见状,萧玉殊心头一阵慌乱。
与几年前一样,若非走到穷途末路,她怎会轻易开口?
几年前他没能站在她身后,今日难道还要退却吗?
萧玉殊几乎想也没想,立刻答允:“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相助。”
傍晚红云漫天,郑明珠逆着光站在幽暗树影里,看不清她的面孔。
三分真切的神情,剩下七分像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他心中遐思。
萧玉殊只知道,郑明珠如今置身水深火热,急需他伸出援手。
“若那个位置,一定要有人坐上去。那我希望那个人心性温和良善,仁德悯厚。”
“殿下,肯帮我吗?”
萧玉殊自然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错愕之余,心间的火一点点鼓噪起来。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见萧玉殊没有立刻回答,郑明珠上前一步,手掌搭上男人腰间佩剑,倏然拔出。
她双手托起长剑,冷铁折照天边红霞,赤艳似血。
夏花香气浓郁,萧玉殊却闻到了血腥味。触上少女灼灼的目光,他一下子被拉回多年前,神思恍惚。
昔日她替他杀虎,今日她邀他一同杀人。
宫变免不了见血。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知道前方是泥沼悬崖,他也忍不住要迈过去。
“殿下,不愿意吗?”
郑明珠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么回答。
她眼睫上尚沾着一颗泪,哀戚的目光下藏匿着探寻细细打量着男人的面孔。
试图在他赤诚的眸光里找出点类似私心的东西。
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做接下来的事。
可什么都没有。
那么干净,清明。
她甚至开始顺着萧姜那亦真亦假的话去思量,想将无由来的罪过扣在萧玉殊身上。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想笑。
“只要你能顺心遂意,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萧玉殊应允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
若从前的恩情,用蜀中那次相抵。那这次,又用什么来抵呢?
- -
入夜,遣退礼官之后。
郑明珠便没有再继续守孝了。
回到甘露殿,她扯下身上的麻衣,向宫人问起萧姜的状况。
只要萧姜的病一日未痊愈,便需要她稳稳坐在椒房殿,替他盯紧前朝的动向。
所以,无论萧姜察觉到什么,都无妨。
郑明珠踏进寝殿,四处空荡荡的,没瞧见萧姜的身影。
不知去了何处。
孤灯微弱,盖不过窗外冷月,殿内陈设覆上一层凄伶伶的光。
她默默片刻,忽然瞧见案上摆着几个瓷盏,正热腾腾冒着气。
几颗蜜薯,一碗河蛎凉瓜羹。切好的炙肉,却没腻腻的油味。
郑明珠坐在案前,怔忡一阵后拿起银筷,专心于面前的餐饭。
刚用完膳那一刻,一双手臂自身后拥过来。男人宽阔的身躯覆在她后脊,冷凉的气息撩起发丝拂过颈子,紧接着烙下唇印,一触即离。
萧姜靠在她颈窝里,姿态亲昵。
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她腹前的手掌,微微侧目。
今晨与萧姜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已看出他神思敏捷。既没有这几日的迟滞,也不像先前失了记忆的模样。
多年朝夕相处的熟悉感,只见一面就感觉得到。
他恢复了。
只是不知道会维持多久。
也许下一刻,萧姜又会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就算没有这病症,她也无法保证,枕边人会不会在未来几十年的某一天里,突然面目全非。
二人相互依偎着,半晌,萧姜贴在郑明珠耳边:
“每次揣着心事,便日渐消瘦,快剩一把骨头了。”
对付郑家那段时日,也没成这番模样。
隔着夏衫,萧姜抚上少女两肋,清瘦到有些硌手。他一面心疼,一面又因此窃喜。
决定割舍他的那一刻,郑明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终归不好过吧。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心底翻涌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见萧姜如往日一般,面上挂着浅笑,双眸微微眯起。
看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担忧和纵容。
顿了片刻,郑明珠再遏制不住那股冲动,紧紧抱住面前的男人。像是在茫茫江海里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浮木。
她贴在男人胸前,静听熟悉的心跳频率,怎么也不肯放手。
萧姜明明近在咫尺。
她却想他了。
她思念与萧姜毫无隔阂的那段时光,思念那个能让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沉溺在这一刻时,郑明珠也清楚地知道;人无完人,她想要的那个萧姜,从没存在过。
“萧姜……”
她轻轻呢喃了两声。
萧姜闭了闭眼,忽觉心口微热,两滴热泪染湿他的衣襟。
意识到这一点,他手腕颤了颤,随即将怀里的人更抱紧了些。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郑明珠舍不得他。
他昏了头,竟觉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你别走。”
郑明珠埋进萧姜心口,声音哽咽。
几滴泪像箭簇,狠狠扎进入心里。萧姜轻叹一声:
“我不走……不走。”
除非伪装,郑明珠从不将般弱态袒露给旁人。
但这次是真的。
舍不得是真的,想除掉他这个威胁也是真的。
那日之后,二人关系又恢复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几颗眼泪竟成了最好的药,萧姜的怪病再没发作过。
哪怕了解郑明珠的心性,他仍希冀着她能回心转意。
但萧姜终究失望了。
他看着郑明珠忙碌前朝的事,以缜密又狠戾的手段为敌人设局,眼睁睁看着那些欺辱她的人走上绝路。
但那次废后风波,始作俑者并不是前朝的人。
而是他自己呀。
下一个,便轮到他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也常常守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出神。
像一个孩子,在丢弃属于自己的玩具前,最后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