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295章
    她与萧姜一样, 也得了无药可医的病。
    或许有朝一日,她又会动杀心。刀柄上的血迹能提醒她,莫被卷进这病症的漩涡。
    至少这一刻,她舍不得这个人。
    迢迢牵牛, 皎皎银汉。这一夜月明星稀, 照彻心底最真切的情意。
    闲暇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经意从指尖溜走。直到冷风打在身上, 披上几件棉衣, 才恍然意识到深秋已至。
    萧姜的眼睛恢复得很快,痊愈后双眼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但不能辨人辨物。
    当过多年瞎子, 又在这皇宫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头。有时在甘露殿和椒房殿他甚至用不上探路杖, 行动自如。
    宫人听见殿外的脚步声,随即悄然退下。
    萧姜步子缓慢, 时而探出手感受方位,还算顺畅地来到寝宫卧榻边。
    郑明珠呼吸细微平稳, 靠在软垫旁睡着了。听到声响, 她缓缓睁眼看向榻边的男人。
    近来她嗜睡却浅眠,夜里神思也不安稳。
    腹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时常让她梦见从前给乌孙人养马挑草的时候,醒来时也腰酸背痛。
    好在难受不了几个月了。
    萧姜摸索上榻, 手掌探进锦被, 精准握住少女脚踝。顺着腿骨向上抚摸, 轻轻按揉膝旁的经络。
    片刻后, 肿胀感消退了些。郑明珠靠坐在榻首,心生好奇:
    “我依稀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
    在梦里,她扶持了自己的孩子坐上皇位。
    可她常常梦见的, 是个女孩。
    萧姜的眼睛瞒不住天下人,他们必须在真相大白前立太子,才能防止动乱。
    “若前朝的人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会指我挟持君王,以这个由头动乱谋反。”
    萧姜知道郑明珠的顾虑:“到那时自有法子。”
    随即,他从袖口摸出两枚木制的鸟兽,上面栓了银铃铛。
    年幼的孩子会喜欢摆弄这些。
    郑明珠接过来晃了两下:“日后……别做这些了。”
    萧姜大抵不喜欢做木雕,从前靠此谋生,不得不做罢了。
    闻言,萧姜抬起指节,触上少女紧锁的眉头轻轻抚平。
    有了眼睛,便将一切看得清楚。没了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好似被覆上一层朦胧薄纱,任人无限遐思。
    “心疼我?”
    “……”
    萧姜没有给郑明珠回答的机会,细碎的吻落在唇畔,她偏头欲躲却被捧住脸颊。
    声息尽数掠去,温凉的唇转而向下,舐咬颈侧皮肉。
    帐内旖旎渐生,见萧姜动作愈加肆意,郑明珠连忙推开男人的肩。
    “内室备了冷水。”
    近来多次,都是这样解决的。
    郑明珠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萧姜也会乖乖离开。
    男人迟迟未动,指尖还扯着她寝衣前的细绳。棉帛蒙住了他的眼睛,更令人难以揣测所思所想。
    郑明珠正要催促,哪知下一刻帐中骤然变暗。
    纱帘遮蔽日光,昏暗中二人的声息愈加明显。襟前系带松散开来,两腕却被牢牢扼住。
    见她不再动作,萧姜转瞬软下来,期期艾艾凑到她耳边,好像受了万般委屈:
    “冷落我几个月,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郑明珠仅迟疑了一瞬,萧姜便得寸进尺,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向下探去。
    她没拒绝,却将纱帘掀开一条缝隙。日光透进来,将男人脸上的红晕和情动照得清清楚楚。
    再衣冠楚楚的人,在这样的时刻,总会露出近似兽态的粗野。
    握住灼热的那瞬,男人仰起头,蒙眼的绫带缠上喉结,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萧姜察觉到她的意图,没半分收敛不说,反而愈加放浪。握住她的手掌不够,倾身覆在她身前低低呢喃着。
    良久,云雨方歇。
    二人的衣帛混在一起,染上点点污浊。屋里炭火旺,方才一番折腾浑身黏腻。
    郑明珠不耐地推开贴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你还是去雕木头吧。”
    良心只维持了片刻又不知飞哪去了。
    萧姜叼住她的后颈,重重咬了一口。却也顺着郑明珠的话,命宫人拿来几块木料。
    伴着均匀平缓的削木声,郑明珠渐渐陷入沉睡。
    大雪覆盖天地,长安城裹上一身素装。年关将至,城内外此起彼伏响起爆竹声。
    原本有些冷清的椒房殿,在思绣姑姑回来后重新热闹起来。
    就像一群故作深沉的小孩,瞧见母亲归来后,又能变得活泼。
    思服和采瑚在殿内做针线,几个小宫人围在二人身侧,欢声笑语。
    思绣从回来后便没闲下来过,定要将产殿里所有东西都一一过目才安心。
    郑明珠坐在正殿,漫无目地望着天外飞雪。眼前的银白渐渐放大,吞没她的意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深秋的乌孙,黄沙漫天。
    她赤脚踩在瓦砾上,步伐匆匆,时不时向后观望。
    追兵手中的弯刀沾了血,折映日头泛着刺目的光。凉风灌进嗓子,喘息时刀刃般割着喉咙。
    直到筋疲力竭时,怒从心起,郑明珠抓起地上的尖石,回身砸向面目模糊的大胡子乌孙人。
    痛意自腹前传来,郑明珠垂下眼,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次,她没躲过。
    气力抽离,眼皮渐重,心头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明珠!明珠醒醒!”
    “明珠!”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了。
    一瞬间,血腥混合着醇酒的气味直窜天灵。眼前人影纷乱,耳鸣潮水般消退,嘈杂人声来往不停。
    “郑明珠!别睡。”
    郑明珠循声望去,只见萧姜跪坐在榻边,正紧紧握着她的手。男人声音急切,白绫难掩面上忧色。
    她怔了怔,如梦初醒,心头不由浮起淡淡的失落。
    看着围在帐边的产医和宫人,郑明珠偏过头,低声道:“我没事,去做你该做的事。”
    “放心。”
    郑明珠颔首,再次昏睡过去。
    ……
    苏醒后,已是第二天正午。
    恰逢除夕,未央宫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郑明珠睁开眼,视线落在帐边用来驱邪的倒挂刀箭上。
    又捡回一条命。
    萧姜听见响动,连忙来到榻边。他步子匆忙,中途还被绊了两下。
    见状,郑明珠不禁扬起唇。
    “还笑呢。”
    萧姜沉下脸,“先用些热羹。”
    先前皆是顺遂的,他没想到这次会这样凶险。到现在想起,仍觉心有余悸。
    郑明珠顾不上其他,看向寝殿中央的摇篮,好奇道:“快让我看一眼。”
    萧姜按住她的肩,语气严肃:“先用膳。”
    话罢,便要抬手喂她。
    眼见这瞎子要喂进她鼻子里,郑明珠连忙接过汤盅:“我自己吃。”
    看她用得差不多了,萧姜来到摇篮边,一手搂起一个襁褓回到榻边。
    两个孩子皱巴巴的,脸颊通红。刚吃了奶也不闹,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稳。
    郑明珠愣住了。
    不对呀。
    她挠了挠头,皱眉思量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城内济孤堂抱回来一个,猜猜?”
    萧姜躬着身子,低低笑问。
    郑明珠接过其中一个,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抬头瞧瞧萧姜怀里那个,不禁露出嫌弃的表情。
    丑得一般无二。
    还不若那刚出生的小马驹好看。
    “哪个都不像。”
    听出她话里的嫌弃,萧姜笑意更甚:“过几天就白净了。”
    尤其那双小眼睛,同郑明珠极为相似。
    许是感觉到母亲的不喜,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哽咽两声。这几声吵醒了萧姜怀里熟睡的那个,两孩子齐齐嚎起来,声音震天响。
    萧姜连忙搂紧臂弯的襁褓,又单手将郑明珠怀里的薅过来。他抱着两个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在殿中央晃悠,动作分外娴熟。
    思绣在殿外听见声响,低声询问是否要乳母进殿看顾,却被萧姜一口回绝了。
    方才动作急,萧姜眼前的白绫松散开,因畏光流下两滴泪。哄完左边这个,又拍拍右手那个。
    不消片刻,哭声果真弱下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郑明珠不由得脑补出一场瞎子夫君靠雕木为生,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大戏。
    郑明珠还在思量着,是不是萧姜又在她面前卖怜,便见他摸索着将孩子安放在摇篮里。
    他又命宫人送来粟米粥和鲫白汤,来到榻边叮嘱道:“再吃一些。”
    刚用过羹,郑明珠没什么胃口:“还未给孩子取名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拉住萧姜的手臂:“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萧姜揽着她的肩,凑至耳畔:“我想了那么久的名字封号,哪能这么轻易告诉你?”
    郑明珠冷哼一声:“小气,我自己想。”
    萧姜生怕她再劳心伤神,连忙妥协:
    “好,等你用了膳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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