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三年 冒着热气的
三年后 重元界 元荒南域
石林城百里外, 两道遁光闪过,一前一后落在了石林之中。炎灼蹲在凌微肩头,后面跟着一名身材劲瘦的半大少年。
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衣袍, 眉眼深邃,幽青色的瞳仁掩藏在纤长浓密的睫羽下。他低头站在石柱的阴影里, 如同一柄气势森然的薄刃藏在鞘中。
“这元荒域可真大, 咱们终于到了人族地界!”凌微回头看向秦渊, 看着他身上短了一截的裤脚, “秦小渊,你长得真快,这才过了几年, 个头都快赶上我了。”
说到这里, 她皱了皱眉, “妖族的手艺还是太粗糙,等进了城, 再给你换一件像样的衣服。”
“前辈不必破费……”秦渊正要拒绝, 却见凌微伸出食指摇了摇,知道这是她心意已决的意思,只得止住话音。
凌微一边往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悄然用神识观察了一番城门口的场景。
与城外石柱林一般无二的灰岩筑成的城墙巍峨古朴,城门上书“石林”二字, 显然是此城的名字。根据先前得到的消息, 石林城算是人族地界边缘的一座中型人族城池,规模比地处边缘的秦川城大了不少。其作为人族下辖的城池,也比秦川城精致许多。
从她神识范围内的情况来看,石林城中的筑基期的修士最多,金丹期也有一些。而根据几名城卫的交谈内容, 此处的城主应是元婴修为。
凌微想了想,将自己外显的修为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筑基期,又交待蹲在肩头的炎灼同样隐瞒修为,这才进了城。
几人进城之后,秦渊跟在凌微身后,沉默不语,只是时不时左右看看街边热闹的街道。和秦川城污浊杂乱的街道不同,这里的街道宽敞明亮,店铺摊位都十分整齐。
“炎灼,你先飞一圈,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适合暂住的居处。我先在这街坊中逛逛。”
“嘎!”炎灼点了点头,翅膀一张,便飞得没影了。
凌微神识一扫,径直走到一处成衣铺子前,秦渊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了进去。
秦渊五感敏锐,一走进店中,就闻到一股浅淡的清香,存在感并不强,却让他无端想起陈旧的古木在早春新雨中长出的枝芽。
一名练气期侍者见有客上门,殷勤地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可是来买法衣的?本店主要售卖凡阶和黄阶的法衣,各种品类应有尽有。客官可有想要的款式或功用?”
侍者悄悄看了一眼凌微,见对方目光看向男装的方向,又看了看跟在凌微身后的半大凡人少年,拿不准这二人是何关系。
不过她见多识广,看出凌微身上配饰不多,材质却颇为不凡,面上连忙堆起笑容道:“若是这位小兄弟要买衣服,店中也有布料,可订做凡人衣物。”
这石林城中虽然修仙者居多,但灵根资质遗传并不稳定,在此定居的修仙者中,也有不少有凡人亲眷的,因此侍者也并未太过诧异。
凌微淡淡道:“不必。”她抬手在架子上从左到右缓缓拂过,白皙的指尖停留在一件玄色暗纹衣袍上。此衣面料乍一看并不出彩,却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水波似的光泽。
“客官好眼光!此法衣为凡阶上品的冰锦蛛丝所织,寒暑不侵,避水防尘,有最基础的防御功能,凡人也能穿,配这位小兄弟再好不过。这法衣穿上后可根据穿着者身形变化,小兄弟可要试试?”
侍者虽然是对秦渊提问,眼光却看向凌微,显然知道她才是做主之人。
“前辈,我……”秦渊想说他穿凡布即可,却感到凌微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顿时僵住。
凌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背,感到手掌下依旧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摇了摇头感叹道:“养了几年了,怎的还是这般瘦?”
“行了,去试试吧。”
秦渊感到凌微的手掌离开他的肩膀,这才如梦初醒,同手同脚地拿起那件法衣,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
凌微抱臂斜靠在一旁的墙柱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秦渊,“少年人长得真快,你的肩是不是比上次买衣服时又宽了半寸?平日里衣服怕是有些紧吧,怎的也不说?”
果然是人靠衣装,先前穿着粗布劲装武服时,秦渊身形利落,气质桀骜,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只棱角分明、随时准备伸出爪牙的小兽。
如今穿上宽袍广袖,他的气质一下子深沉了许多。那些筋骨肌肉都被柔软绫罗裹住,却仍未掩其锋芒。冰锦垂落间,少年薄薄的肩骨仍如鞘中寒刃,似有暗劲隐而不发。
“我……”秦渊呆呆的站着,动也不敢动。他第一次穿如此柔软的布料,就怕自己哪里用力不对,将这名贵的法衣扯坏了。
凌微看出秦渊的手足无措,轻笑一声,“你动一动看看体感如何,这可是凡阶的法衣,岂会被你随意扯坏?”
秦渊垂下眼睫,依言走了两步。凌微神识一扫而过,指尖灵光在空中随意一点,秦渊感觉一道轻风绕着他旋转半圈,自己的腰封骤然束紧,袖口被挽得恰到好处,刚好掩住他手腕上的伤痕。
“……!”秦渊一惊,骤然后退两步,眼见就要压倒背后的木架,却感觉那道轻柔的风将他的腰背轻轻托住,待他站稳身形,又消失得悄然无踪。
“客官,试的如何了?”侍者招呼完另外几名顾客,满面笑容地走了回来,看到穿着玄色冰锦蛛丝袍的秦渊,也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眼前少年气质还有些青涩,深眉高鼻,玄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沉闷,若隐若现的金线暗纹反而衬得他贵气天成,连幽青双瞳也显得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沉静。
他如今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却已经能隐隐窥见长成时的模样。
“不错,就这一套了!那边两件玄青、苍蓝的法袍也包起来,配套的靴子也各来一双,还有那边那把匕首,一并配上。”凌微微微颔首,看上去也十分满意,打了个响指,一包灵珠便落到了柜台上。
“好嘞!这就给您拿上!”
侍者喜出望外,连忙将几套衣物连同配刀包好,一道递给凌微,心中越发好奇他们的关系,却不敢表现分毫,恭敬地躬身送他们出去了。
“多谢前辈,可是、可是我只是个不能入道的半妖,这些法衣穿在我身上……”秦渊阻挡不及,跟着凌微走了出来,刚刚发育出的喉结上下滑动,话未说完,却见凌微已经转道进了一家医馆,终究将后半截咽了下去。
根据凌微神识听到此处居民的对话,这是石林城中一家较为出名的医馆。此时正逢医馆快要关门,无需排队,她便走了进去,向坐堂的医修描述了她的情况。
“道友,你看我这暗伤,该如何治疗为佳?我这些年恢复颇慢,若吃些恢复精血的丹药,可有帮助?”
坐堂的医修是一名看上去五十许的筑基女修,她摸了摸凌微的脉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秦渊,见凌微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沉吟片刻道:“若是寻常情况下精血受损,服用几瓶养血丹或是石乳之精,平日里少消耗灵气,静养些时日,也就是了。”
“只是我观道友脉动虚浮,显见精血亏空的厉害,若直接服用丹药或养灵之物,怕是虚不受补……”
“那依道友看,我该当如何?”凌微心里对她的诊断暗暗点头,不愧是城中有名的医馆,看来此人是个有水准的医修。
医修叹了一口气,道:“依我看,道友此伤,最好的休养之法,当是去一处平静之地,期间若不动灵力,休养三载,再辅以丹药,当会有明显好转。若是动用灵力,怕是要十年往上。且灵力用得越多,好的就越慢,甚至还极有可能落下沉疴病根,到时候,连我也无能为力了。”
医修见凌微不说话,幽幽道:“我知道,我的医嘱,你们是不会听的。也是,如今哪怕是像我们石林城这样的边缘城池,也少不了被上面的争斗波及,太平不了多长时间。想要一名修士不动用灵力,谈何容易?罢了,都是命……”
“多谢道友良言,我省得了。这是我的诊金。”凌微沉默半晌,将灵珠放在桌上,起身对医修拱手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出了医馆,凌微转道去隔壁买了几瓶丹药,又马不停蹄地和炎灼汇合,依照炎灼打听来的消息租了一处僻静的小院。等安顿下来后,暮色已经西沉。
凌微接连在房中布下聚灵阵和防御阵,又在整个院落中布下警戒阵法,对秦渊道:“我住主屋,你在剩余的客房中随意挑一间。我平日里若未出门,多半就是在房中修炼,你若有事,敲门即可,切不可贸然闯入,否则引动阵法,恐会伤及自身。”
“是,前辈!”秦渊说完抿了抿唇,想继续问你的伤怎么办,可是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他躬身一礼,目送凌微进了房间,低下头来,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
主屋内,凌微拿出一瓶养气补血丹服用一粒,尝试运转灵力,却发现经脉果然痛得更厉害了。
“这样下去,怕是真会落下沉疴……”她心情沉重。这三年来,精血过度亏空带来的暗伤不仅没好,反而更加严重,正应了那医修说的话。可是在这比沧海修仙界混乱许多的元荒域生活,不用灵力,又怎么可能呢?
凌微透过窗棂,看着外面换上新衣服却也不见欢喜的秦渊,叹了一口气。凡人有当凡人的烦恼,修仙也有修仙的难处啊。
在小院安顿下来后的几日,秦渊每晚躺在高床软枕之上,盖着轻柔如云、温暖如春的绒被,却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此前三年,他跟随凌微一路南下,日日风餐露宿,晚上要戒备野外妖兽,常常无法睡整夜,还要为找到下一处休息地发愁,他却甘之如饴。
如今到了相对太平的地界,无处不舒适,外界的威胁降低,他的内心却越发惶恐起来。
这一夜,秦渊再一次失眠了。他起身走出房门,长久地立在院中,凝望着凌微修炼时投在窗纱上的影子,心中却想着,他先前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身为无法修行的体质,在这一路上还能做些泡茶、酿酒、烤肉的活计,自认为最为了解凌微的口味和习惯,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对她还算有用。可是自从来了石林城之后,他却全无用武之地。
这座人族城池规模比秦川城大,各色衣食住行相关用品也精致得多。不说秦渊身上穿的这一身衣服比往常舒服许多,连茶馆、酒肆、膳阁之中卖的灵食灵饮也比自己的手艺强上不少。
“过去三年,前辈收留我,或许是出于怜悯之心,可是我如果这点事都无法为她做,还能拿什么一直待在她身边?”
天亮后,秦渊依旧心事重重,从灵膳阁买回凌微需要的早餐,在路上低头走着。
他内心思绪纷杂,眼见快到小院,仍未发现有人跟着他,一路到了小院附近僻静的小巷中。
小院就在拐角之后,想到凌微还在等着他,少年脚下加快了脚步,却见两道人影堵住的巷子口。
“小子,桂爷盯了你许久了。你手上是什么?还不赶紧交出来!”一名疤脸大汉上前两步,狞笑着走到秦渊跟前,伸出蒲扇般的粗糙大掌。
秦渊心知来者不善,回头一看,果然身后的去路已被另外一人堵住。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却将右手中的灵膳食盒换到左手攥紧,全身肌肉紧绷起来。
“这大汉不好对付……”少年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凭直觉找到一个突破口。他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龇起牙齿,用尽全身的力气,抓往腰间短匕往一名高瘦男子的方向冲去,那疤脸大汉见他竟敢反抗,大掌带着劲风向他抽来。
“啊!该死的小崽子!”高瘦男子不防秦渊竟会偷袭自己,被他一刀捅入肺腑,顿时血流如注。他虽有引气入体,但到底还是肉体凡胎,未激发护体灵气的情况下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
另一边秦渊硬接了疤脸大汉一掌,即使法衣为他挡去其中的灵力伤害,半张脸还是转瞬就肿了起来。
而他还不肯罢休,脑袋嗡嗡作响,却不闪不避,抓住这个机会紧紧握住匕首手柄往里搅动,同时牙齿咬上了高瘦男子的前颈。
“哧!”一道血流如注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面颊和衣领。高瘦男子手中风刃被秦渊的法衣挡住,双目圆瞪地倒在地上,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身为堂堂练气一层的修士,竟然死在了一个区区凡人手里。
秦渊见高瘦男子身死,不欲久留,左手抓着食盒向小巷尽头狂奔。还有几丈就能拐上大街了……
“哦?看来他身上这件衣服,竟还是件好东西。”在他身后,传来一道年轻女声。
秦渊只感觉自己仿佛又飞了起来,又被一股力道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仰面躺在了脏污的地面上。
他左手还紧紧攥着食盒的把手,可是那盒子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里面冒着热气的花糕散了一地,和那些灰尘瓦砾混在一起。
秦渊看着散落的花糕,目眦欲裂,手指微动,想要抓住些什么,却被一只脚牢牢踩住。
一名面目清秀的女修将发丝拂到耳后,洁白如玉的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灵力将秦渊牢牢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声音也无法发出一丝。
“你一介凡人,也配穿这么好的凡阶上品法衣?我瞧你家主子,怕是瞎了眼吧。”
女修看着秦渊幽青色盛满怒火的双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想说什么?你的主子会来救你?她身为筑基期修士,此前出手却如此大方,我们断没有将这只肥羊放过的道理。”
“我们老大可是实打实的筑基大圆满修士,想来,再过半刻,她就会与你一道作伴了吧。你这脸蛋长得不错,可惜这双眼睛真让人不舒服,便先剜了去吧。”
作者有话说:
秦渊:我没法修炼,对凌前辈没用,呜呜呜
凌微:少年,你想多了……
秦渊:(窃喜)看来我对前辈还有用?
凌微:(摊手)我是说,就算你能修炼,对我也还是没用啊,还不如好好打扮一下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