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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萧翀的细微紧绷落在陈翎眼中, 他恍若未见,只操着一贯和善的笑脸道:“那位女官,此刻何在, 怎未得见?”
    常赢飞快地与萧翀交换个眼色,躬身答道:“回陈大人, 程书办现在坝上抢修闸口, 未及赶回。”
    萧翀顺势接过话头, 笑道:“程安歌所长, 只在匠造实务,于账目之事并不熟稔,未免误了大人的事, 还是褚云帆来配合更妥当。”他话锋一转, 目光沉静地望向卫挚, “您说呢,侯爷?”
    卫挚拈须一笑, 将皮球轻巧地踢回给陈翎:“首要之事, 是将账目核清。若后续确需问询他人,再行抽调,想必云彻也会行个方便。陈大人,你看呢?”
    陈翎略一颔首,恭谨笑道:“那是自然, 如此, 便有劳褚大人了。”
    南初此时已由屠骁送回了澄心院。
    她闻着隔壁飘来的浓重药气,又想着萧翀不叫她去风华殿,料想目之不及处,必有一场刀光剑影。
    她待在这风暴边缘,虽眼下无虞, 可心头并不安稳,思来想去,朝院外当值护卫道:“劳烦去请下陈监作……”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陈监作目标太大,此时请他过于扎眼。心念一转,又改口道:“不,还是请格物殿的沈青司吏来,有份图样需要修订。”
    她虽在萧翀身边主事,可也极少差遣他的亲卫,那亲卫迟疑一瞬,许是得过“不得怠慢”的指令,应声道:“是,请书办稍后。”
    不多时,沈青额上带着细汗,气息微促地跨进澄心院,他怀里抱了卷文书,恭谨地朝南初行了个礼:“程书办,您唤我?”
    南初脸上浅笑如常,语气平和地问道:“沈录事,天使初到,司内上下难免人心波动,你在司内行走,可曾听闻有何异常动向?”
    沈青略一沉吟道:“回书办,眼下虽无大事,可随天使来的扈从,已借着熟悉环境之名四下走动,有人想进格物殿,因无手令又非司内匠吏被拦了。还有……”
    他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有扈从在暗中打听书办您的日常习惯,还有行程,似乎……”
    他没再讲下去,可南初已然听懂了。
    她目光微凝,思量几息,带着明确的嘱托对沈青道:“沈录事是个明白人,这几日便劳你费心,替我多留意司内动向,尤其是匠工吏员们的言行动向,有何异常,随时来报。”
    沈青抬眸飞快地瞄了一眼南初,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又垂眸道:“卑职明白,定不负书办信任。”
    南初似提醒似警告地又嘱咐他两句,让他万事小心,不要主动惹事,这才看着他沉稳退去。
    她在澄心院心不在焉,以自己有限的见识,努力设想使团可能如何发难,萧翀又怎样应对?他若强势,会否激化矛盾?他若退让,他们这些依附于他的人,又当如何自处?这种全然被动、将命运系于他人一念的感觉,让她惶惶不安。
    这般想着,午饭也没用几口,之后便听闻萧翀与卫挚一行出了天工司,说是去巡城。
    再之后不久,沈青来报,说是副使大人的扈从,持大梁太子手令带人进驻了格物殿,同来的还有褚云帆,说是奉督帅命令,配合天使核查一应资产文卷。
    南初目光微凝。东宫的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插手天工司,目标绝不仅仅是账目。他们是在试探萧翀的底线,也可能是为了那些天工匠技,又或是搜寻她存在的蛛丝马迹。
    又等到酉时初,萧翀终于回来了。
    他仍是辰时那身轻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直到瞧见她的一瞬,紧绷的线条才又柔和下来,噙着笑道:“一直等我?”
    南初忽略掉他语气中的一丝狎昵,问道:“你一直和使团在一处?可还好?”
    萧翀打量着她不无忧虑的眼,唇角牵起一个轻浅弧度,并未答话,径自朝主屋走。
    南初怔了一下,只得跟上,又道:“你们去巡城,那些贵人 ,有何说法?”
    萧翀已卸掉护腕、胸甲,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住了内袍系带,欲解未解,忽而停住,回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南初沉浸在一整日的茫然无措中,尚未意识到他此刻的意图,见他一动不动,带着丝玩味看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要更衣。
    她脸倏地一红,道了声“抱歉”,扭身便要出去,才走两步又顿住,背对他道:“我在门外,等你换完。”
    她背门站在阶下,门未关,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来,她又站远了些。
    萧翀换好衣服出来,便见那个“缠”人的身影站在院子正中,微仰着头,似望着什么出神,他站到她身后时也未察觉。
    南初正琢磨萧翀这是何策略,她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忽闻熟悉的气息逼近,猛回身,便见那道高大身影正静静俯视自己,她转身那一刻,几乎擦着他的胸膛。
    他换了身常服,却是不常穿的玄色缂丝暗纹袍,极尽奢贵的缂丝暗云纹铺在玄色底料上,在灯辉下隐隐浮现,领缘和袖缘的墨玉青色锦缎滚边,压住了玄色的沉闷,又为他添了几分雅致和冷峻。腰间革带用了枚深色虎睛石带扣,未经过多雕琢,内敛中透着野性。
    南初望着他,虽没了冰冷的甲胄,这身装扮柔软却未褪尽压迫感,仍带着主人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去戎装而未卸权柄,这是他想昭示给众人的姿态。
    她问他:“你是要去使团的接风宴么?”
    目光不自觉望向他领口露出的月白中衣,洁净又一丝不苟,与这一袭深色对比鲜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又有丝禁欲般的严谨。
    她打量他时,萧翀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从她那双盈盈桃目中,看到清光一漾。他笑意更深了些,倒也耐着性子同她解释:“那般场合,无非是另一个角力场,非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让你露面,你且同隔壁守公一般,歇着吧。”
    “可是……”
    南初还要说什么,便听他又道:“即日起,出了这个院子,须得有我在,至少也得有我的人在,你才可以行事。”
    以往她只是不能独自出天工司,眼下竟是连院子也不能出了。
    想到那些行在裉节上的复兴之策,不免沮丧。
    萧翀似瞧出了她的忧虑,沉声道:“栾城非是一人之城,事情一旦启动,自有人推着走,你且安心。”
    “那……赴宴的都有谁?”南初眉目灼灼,“可有……西渚旧人?”
    话音方落,便见常赢站在了院门口,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南初,面带难色。
    萧翀招呼他:“进来,如何?”
    常赢见主上并未有要南初回避的意思,只好如实道:“王岱山王公……属下持您的拜帖,也请不动。”
    南初心头一颤,眼底带着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你竟要他为你站台?”
    话一出口又觉过于直白,慌不迭解释:“他年事已高,又风骨刚烈,这般场合……”
    话未讲完,便见萧翀望向她的那抹温煦淡去,打断她的语气也变得强势又义正言辞:“今晚这场宴,关乎栾城来日形势,难道老先生不值得亲来一观么?”
    南初噎住,虽还梗着些不豫,确觉自己还是稚嫩了。
    可念及老太师那般年岁,仍要频频陷于这等煎熬之下,她仍是软了嗓音道:“可否……待他和善一些?”
    “持拜帖以礼相邀,还不算和善?”萧翀反问,见南初垂着睫羽眨了几下,也不再逼她,转而看向常赢,眉目及声色都厉了几分:“再请!今夜宴请天使,关乎各方体面与栾城安危,城中有头脸的人物皆须到场,有托辞不至者,一律以私下串联、动摇人心之罪拿下!”
    常赢抱拳应了声“是”,大步而去。
    萧翀无视南初凝视他的忧色,只留下一句:“无我手令不许出院门。”便大步离去。
    南初怔怔望着他走远,又一次深刻感觉到,纵是他待她偶尔和善些,在大局之上,他仍是那个说一不二、生杀予夺之人。
    时辰流转,华灯初上,夜色中的天工司灯火通明,流云阁里更是亮如白昼。
    距萧翀上次设宴,强压栾城豪绅捐输,不过短短时日,如今这些“贵人”们再次受邀,心头无不七上八下。面上是迎接天使的殷勤热切,华服之下,却藏着各自的惊疑与盘算。
    人人都想看清,这位手握重兵的边陲枭雄,在面对皇权天使时,究竟是会一如既往的强硬,还是会显露一丝畏缩?而那携天威而来的梁使,又将如何对待这位功高震主的年轻督帅?
    暗流,在丝竹轻音和往来寒暄中无声涌动。
    沈青随着陈怀鉴前来,却未有资格进入,只在不显眼的角落如杂役般暗暗打量。
    殿内人潮涌动,督帅与天使均还未到,然座次已排布分明。主位自是萧翀的,与萧翀相对的主宾位是正使卫挚的,其次是副使东宫洗马陈翎的,而与卫挚相对的另一上首也有个空位,当是给那位抱病在床的老监军预备的,地位超然,只不晓得他是否到场。
    萧翀的下首位也空着,当是留给随时听命的常赢。
    中段席位上人已到了七八,前朝重臣、亦是降臣代表的陆清安居首,他身边围了一圈本地豪绅,沈青自是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瞧陆清安眉眼间的笑意略带一丝紧绷,颇有些如履薄冰之感。
    而陆清安身旁那位须发皆白、一身半旧儒袍的老者则淡定得多,沈青认得他是那位举国敬重的太子太师王岱山。老太师端坐席上,面色沉静,半眯着眼谁也不理。
    再之后的席上,零散坐着几位西渚贵人,慢条斯理地饮酒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更多则是散在满殿游走寒暄。
    另一侧是萧翀军中将帅及天工司高阶匠吏席位,陈怀鉴便端坐期间,视线静静地巡视全场。而离他不远的席上,便是那位久困城郭、城破纵兵劫掠豪绅的魏将军,他提杯自斟自饮,不多时已数杯下肚,倒是海量。
    军方枭悍,皇权威严,西渚旧人心思各异,天工司成了这多方势力混战的角斗场。
    沈青暗自咂舌间,忽闻一阵轻微骚动,往来军卒守将骤然紧绷起来。沈青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华贵的督军萧翀携身边近侍,陪同威严赫赫的大梁天使及一众扈从,迤逦而至。
    沈青悄无声息又朝角落里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场绞杀和反击~
    狗哥这几天持续高压,“崩溃”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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