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风华殿的军议往日里并不长, 可今日南初在澄心院直等到巳时中,仍未见萧翀回来。
她便晓得,怕是又有什么“意外”绊住了脚。
萧翀确然是有旁的事。武将们从风华殿散去时, 都瞧见了立在阶下一角的那位须发老者,和他一旁的青衫先生, 那是公济社的王岱山, 和他的弟子明书。
常赢引着两位进殿, 王岱山步履不急不缓, 隔门见到萧翀高坐台上,姿态舒展,一身玄色常服却不减威压, 待他进门才从台上迎下来。
离近了, 王岱山见这督军大人气色尚好, 行动间也瞧不出明显受伤的痕迹。他曾辗转向最先替他挡箭那名暗卫道谢,得知对方还在养伤, 听闻那箭上有毒, 料想萧翀中的箭矢也当如此。可见萧翀这般奕奕神貌,不禁暗叹这年轻人倒真是有副好身板。
王岱山朝萧翀躬身长揖,郑重道:“督帅于危急之下救了老朽,老朽感激不已,特来道谢。”顿了顿, 话锋一转, “然督帅以千金之躯,挡匹夫之箭,老朽虽感佩,却也不免……心生惶恐。”
萧翀抬手虚扶,噙了三分玩笑道:“沙场之上, 箭羽纷飞,本就不管谁是千金贵体。救护陷入危难的同壕之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先生何须惶恐?”
耳闻萧翀轻拿轻放,将一场可能的政治裹挟或者表演,轻飘飘说成救战场兄弟,言辞间的拉拢试探直白到毫不掩饰。
王岱山坦然一笑道:“这正是让老朽惶恐之处。老朽一恐恩重难偿,此老眊残躯,值不得督军舍命相护,老朽更是无以为报。二恐立场尽失,老朽曾有‘三不’对督帅,今日督帅为老朽身染箭疮,若老朽依然如故,难免有不义之嫌,若一改故辙,则有违本心。三恐……”
王岱山忽而顿住,目光沉沉凝在萧翀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对视几息,才沉缓道:“三恐看不透督帅如海的心思。若督帅欲以此举收揽民心,督帅仁政之下,老朽愿做桥梁。若欲震慑朝廷,老朽念及督帅回护民生,亦非不可为护盾。可若……还有旁的深远谋划,老朽恐自己这点浅薄眼界,误了督军大事。”
“哈哈哈。”萧翀忽而放声大笑。
这个王岱山,倒是清流,也睿智得很。
萧翀早知他此番前来,绝非只是道谢,两人这一番剖白,俨然连演都不演了,明晃晃你来我往,短兵相接。
萧翀留了几分笑意在脸上,开口道:“本帅方才讲过,沙场上,护住最有价值的盟友,是本能。是否是‘恩’,又是否要报,全凭王公自己主张。至于王公‘三不’的立场,王公愿意坚持,自便即可。不过我也想请王公多看看,眼下所谓‘西渚遗民’是在谁的治下吃饭,山河可改旗易帜,田垄却只认春种秋收。”
萧翀顿了下,脸上笑意彻底敛去,继续道:“至于你的‘三恐’,王公当知,十六年前我父亲也曾救过一人,那人当年选择‘报恩’的方式,是将一批淬火不足的箭矢送入我父军中。”
静默片刻,萧翀声音愈发地沉:“这世间最难测的,从不是刀兵,而是人心。我今日相救,不在乎你愿不愿当桥梁,又愿不愿作盾牌,倘我真有所图……王公不妨想象一下栾城水脉,或引渠灌田,或决堤淹城,从来只有治水人择水道,岂有水道择人的道理?是以王公不必猜我,我非家父,王公且看我如何做便是。”
王岱山目光沉凝地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眼里虽锋芒灼灼,却也算坦坦荡荡。
良久,王岱山才收敛锐芒,转向身侧的明书。
明书将一只薄檀木匣捧过来,王岱山接过道:“此匣中,乃老朽的老师,昔年亲手所书的立身之道,老朽珍藏五十年,视为至宝。今无以为报,愿赠予督帅,不知督帅是否赏光?”
萧翀一怔,未料这老先生竟送了这般谢礼,既是作为受恩者的答谢,亦是对他这个“冷酷”征服者的训诫。
殿内忽而静极。
萧翀盯着王岱山捧匣的双手,枯瘦却稳如山岳,那姿态不似赠礼,倒像捧着一座无形的神龛,要将其迁徙到他这片血气未干的疆土上。
少顷,萧翀收敛了大马金刀的姿态,甚至下意识理了理袖口,这才肃然伸出双手,声音沉缓:“此物重逾山河,翀虽刀兵之徒,亦受教了。”
王岱山将那只木匣郑重地放到萧翀摊开的手掌上,又与他对视几息,才又微微颔首,领着明书缓缓出殿。
萧翀目送王岱山走远,垂首望向手里的东西。掀开盖子,里面一本薄册,封上“明心诫疏”四个字,笔迹沉稳内敛,雄浑却不显锋芒。他盯着看了几眼,并未翻看,只无声一笑,又轻轻扣上。
他懂。
幼时在帝师案前,他便听懂了那些风骨铮铮的道理。只是后来,父亲的血沾上诏狱的泥污,母亲的眼泪落进妆奁匣底,而他自己的刀锋,也在无数个生死关头,学会了先斩“仁义”,再问因果。
书是好书,道亦是良道。王岱山赠他此物,便是训诫,亦当是信他骨中尚存一隙,可以照进天光。
只是那罅隙太窄了,窄得只够落些清光残影,如何容得下这般坦荡清白的双手,才能捧起的道统?
“送错人了啊……”
他低叹一声。一个太轻,轻如鸿羽。一个太重,重过山河。而他萧翀此生,注定要先扛起重的,才能……或许永远也触不到那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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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在澄心院已默完了所有农桑、水利卷的索引,她怔怔看着纸上文字,不晓得今日此举,族人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她?是会怪她失节妄为,还是会体谅她的两难?
门口想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深吸口气,收敛心神,朝他看去。
萧翀进门,随手将王岱山那只木匣搁在了南初案头。
她望着那只木匣,只觉有些眼熟。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诧异道:“这东西,如何在你这里?”
“你认得?”萧翀从她写的那些文字上抬眸。
“昔年,我在东宫殿下的案头见过。”南初望着那盒子上精雕细琢的纹样,自顾自道,“这里面,是陆怀舟老先生的墨宝吧?”
萧翀却因她那句“殿下”,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感。
他默不作声开了匣子,那册页落脚处,确有怀舟俩字。
“怀舟先生,是西渚一代国宝,文德先不论,其字画早已是贵人们求而不得的珍藏。”她拾起那卷书,指尖拂过其上雄浑内敛的文字,认真道,“是王公给你的吗?”
“他的谢礼。”萧翀看着对面那副皎皎容颜,眉峰不自觉挑了一下,“这般珍贵,可惜明珠暗投,我一个刀锋染血之人,怕是要玷污老先生遗泽呐,还该是你西渚殿下那般的朝日,才配得上拥有。”
南初一瞬不瞬盯着他那张脸,忽然“噗”地轻笑出声。
萧翀眉头一紧:“笑什么?”
南初噙着笑,把那册子递给他:“还说我记仇?你也不遑多让。老先生不过一句‘丹凤朝阳’,你竟记到今日……你可是,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南初话出口便后悔了,她竟在试探这头猛虎的逆鳞。可昨夜他埋在她颈间喘息的模样太鲜活,鲜活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真有几分全身而退的筹码。
她一瞬的失神间,萧翀伸出手,却并非为接那本册,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执卷的手腕,只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进了怀里,一个侧身,将人按在了书案之上,胸膛之下。
“既知我吃醋……”他目光沉沉望进她眼里,拇指缓缓摩挲过她跳动的腕脉,“那你是不是该,替我把这‘朝日该有的’,打上我的印记。”
他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压在她腰腹的触感分明。南初脑中,昨夜那一幕又不受控地席卷回来,连呼吸都促了几分。
那双凤眸低垂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欲与她对视,她受不住,视线下滑,落在他唇上,他亲她时或凶狠或温柔的记忆,又成了第二波冲击。
她下意识抿紧唇线,却见他唇角突然弯起,朝她缓缓压下来。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一时睫羽扑簌,却又见他在几乎擦上她唇时停下。
萧翀声音哑得都是气音:“还是由你选,亲,还是不亲?”
好恶劣啊。
南初一时又羞又气。
她微微喘息道:“你昨晚,你不是已经……还要什么印记?”
他听了低低笑出声,阵阵热意扑在她颈间:“不够,我贪心。”
说话间,他竟似有意无意往她身上施了些力,惹得她一声轻吟逸出口。
他的手沿着她手腕上滑,撑开她手掌,变成十指相扣,按在了书案上。她手里那卷《明心诫疏》“啪”一声,落在了一旁。
萧翀余光掠过它,又锁回她脸上。他整个胸膛几乎压在她身上,却又刻意撑着力道,低低道:“给,还是不给?若是不愿……我亦不会勉强。”
他目光灼灼凝视她,他的唇近在咫尺,她只需稍稍仰颈便能碰到。
她晓得他“贪”,他在一步一步勾扯她的欲望。
她并非困于羞耻,亦并不怕“给他”,事到如今,她全身上下于他无任何秘密,但这般拉扯之下,她怕自己……会对他愈陷愈深。
那算不算背叛?会不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料的“灾难”?
可他的气息包围着他,他沉哑的嗓音,热欲眼神,伏在她身上的力道,隔着薄薄衣裳传来的心跳,全似将她拖向深渊的手……
一个在等。
一个在怕。
彼此贴近又压抑的呼吸中,南初的理智如困兽般在决绝地挣扎。
直到,萧翀紧扣她十指的手开始松动,伏在她身上的力道也开始减轻。一丝莫名的慌,突然便朝她心头袭上来。
是怕他失望吗,怕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亦或是晨间思及对他那一丝隐秘的“掌控”,可以用来争取什么……
她无暇细想,只在那熟悉的气息即将远离时,突然挺胸仰颈,贴上了他的唇。
萧翀本欲起身的动作倏然僵住,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唇瓣贴着他的,柔软,轻颤,一息,两息……没有离开。
萧翀看着那双桃花眼,湿漉漉,雾蒙蒙,细密的睫羽蝶翅般颤了几下,藏着紧张,又透着决绝。
他忽然一个用力,又将她压了回去,整个身体几乎覆在她身上,吻得又深又重。几下里似不过瘾,又似怕她难受,他手臂穿过她后腰和背部,托垫在颈后,将人半抱进怀里亲。
他呼吸沉沉,气息滚烫而急切,撬开她齿关攻城掠地。克制了整夜的贪念,和方才“失而复得”的欣喜混在一初,欲望轰然决堤,他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人按进自己身体。
南初献祭般生涩的亲吻,换来了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她只觉气息被他掠夺殆尽,头脑昏沉,所有感知都缩小到只剩他灼人的体温和唇舌间令她战栗的纠缠。她无法自控地逸出几声羞耻轻吟,亦不知是抗议还是迎合,抓着他前襟的手指紧了又松。
直到她有些受不住,萧翀终于放缓了攻势,亲吻变得蚀骨缠绵。他极有耐心地与她厮磨,哄诱着她的舌与他纠缠,时急时缓,每次探入又短暂抽离,引出她莫名的空虚,旋即又被他更热情地弥补回来。
南初早已意识涣散,却因偶尔吃痛回神。她在某个罅隙里睁眼,便见那双惯是冷峻的凤眸,尽是深不见底的迷恋与侵略。
“抱我。”他喘息着低语,眼神炽热,南初似被蛊惑,揪着他衣襟的手松开,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这般听话,他欣慰而兴奋,俯首又亲了回去。唇间的香甜柔软令他着迷。他似品尝珍馐,沿着她唇瓣描摹,舔舐,却又偶尔似难耐般轻轻啃噬一回,惹来她不可自抑地轻颤。
南初小腹酸软,某种熟悉又令她难耐的感受如潮水拍岸,一波波袭来,令人神魂俱失。她无意识地回应,顺着他的引导,生涩而又怯怯地触碰他,伴随着求而不得的软哼。这细微的回应于萧翀而言,不啻于最烈的情药,他的亲吻便又重几分。
“这里,是我的。”他喘息着,沙哑的嗓音混着灼烫气息,擦过被他吻得酥麻的唇瓣,辗转游移至她的唇角、下颌,又沿着她脖颈一路向下,流连在她娇嫩敏感的肌肤上。
南初浑身软颤,无意识地仰颈,被他的唇舌撩动起阵阵颤栗,连足尖也绷得紧紧。此刻所有的思虑、惧意、算计,都被他掀起的浪潮冲散。
他隔着衣衫轻啃重吻,脑中全是温泉里他曾品尝过的馨香盈软。他的身体在凝聚风暴,有汹涌的洪流四下激荡,而不得出口。
南初微张着口急促喘息,忽觉胸前吃痛,她颤抖着“啊”一声,才觉那要命的侵略感有所缓和。
他伏在她身前缓了会而,才终于抬起头。两人呼吸交融,灼热而凌乱。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近得能从彼此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空茫迷乱,一个欲/火深暗。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开口语句皆是碎的:“哪里……都是我的。”
直白又强势的宣告。
南初从他粗重难平的喘息和要吞掉她的眼中,看到了他极力压制的占有欲。
那眼神分明再说: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预告:小凤凰从下章起,零和博弈将转向共生博弈,试图把自己从他的软肋变成他功业的一部分,地位的质变。
没存稿啦,明天开始随榜更哦,时间改到中午12点,貌似这个时间大伙更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