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60 让死者亲自
060
明丽在路上简单阐述了前因后果。
乔治西亚的遗体被暂时放在白教堂区教堂的停尸间内, 理论上来讲,明日就会有人前来尸检。
但就在昨夜,牧师发现停尸间的房门被撬开,乔治西亚的遗体不见了。
“这可是一手线报。”
走下马车, 明丽别提有多兴奋了,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牧师!本来是想借此第一时间得到尸检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凯瑟琳:“……”
这话也就是和她这个来自百年后的人说, 不会引起反感吧!
不论怎么说, 英国也是基督教国家。盗窃尸体算不上什么大罪,但是在道德和社会风俗层面也是相当恶劣的。明丽·法勒这一副好像抽中彩票的模样,叫外人看到是会招惹麻烦的。
“去停尸间看看。”凯瑟琳说, “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幸好白教堂区的牧师, 是个贪钱的人。
他拿了明丽的钱,不仅第一时间通知了明丽, 还应允了她们检查现场的要求。只是说了一句别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知道了他也不负责,就将二人带到了停尸间门前。
十九世纪的刑事案件, 司法鉴定环节可谓约等于没有。
刑事案件的证物姑且能封存起来, 遗体却没有任何相应的专业机构收留。尤其死者还是底层贫民,能留在教堂的停尸间,已经是案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结果了。
牧师推开房门,一股腐败的恶臭直窜脑门。
饶是凯瑟琳和明丽做好了准备, 也是险些被熏了过去。
“呕——”
明丽反应很是夸张, 她用手绢捂着口鼻, 踉跄退后几步, “这里面放了多少尸体啊?!”
牧师站在通风口,很是无奈:“没人认领的死者都会放在这里,你们快点。”
硬着头皮进吧!等诺顿探长来了, 那可就真的什么线索没了。
凯瑟琳屏住呼吸,硬着头皮步入门扉。
实在是太臭了!
穿越之前,身为调查记者,凯瑟琳也不是没见过尸体。
但现代可是法治社会!像这种被腐臭拥抱的滋味,凯瑟琳可是从未感受过。
人类对尸臭存在着来自基因的识别力,同类的尸体会让大脑发出强烈的警告讯号。凯瑟琳真的是忍着腹内的翻江倒海才没像明丽一样干呕出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早点离开,凯瑟琳的脑子比过往转得更快。
停尸间当中放着一个木床,上面空空荡荡,徒留黏糊糊的痕迹近乎拖行般滑到地面,这“水渍”顺着泥地直接拖到了门前,一直到室外,因为凌晨下过雨,痕迹才消失不见。
凯瑟琳决定不去想这黏糊糊的痕迹究竟是从何而来。
循着这歪七扭八的痕迹看过去,凯瑟琳发现拖痕往门框上一撞,才改了方向,所以……
她抽出手帕,往门框中央的木刺上一摸,就取下了一块破碎的布料,是粗棉的。
“我的天。”
凯瑟琳拼命抚摸着胸口,还不忘记拼命擦拭鼻尖,试图将粘连在鼻腔内的恶臭擦去,“如果有下次,我绝对不——”
明丽手忙脚乱将怀中的嗅盐送了过去:“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说得对。
凯瑟琳结果嗅盐瓶,凑到鼻子下面,更是一阵刺激性气味直窜脑门。
别说,以毒攻毒确实有效。
站在上风口,嗅盐瓶的味道终于驱散了那挥散不去的尸臭。
现在凯瑟琳明白,为什么十九世纪的停尸房要设置在教堂角落,且不设计窗户了——在没有冷冻设备和防腐措施的情况下,如此摆放遗体,通风反而可能会招惹蚊蝇飞虫,进而制造出瘟疫来。
“不然还是换个方式吧,”明丽很是无奈,“也许可以等警察们调查完,再请克里斯丁先生向诺顿探长打探。”
“不用。”
凯瑟琳摇了摇头,把嗅盐瓶还给明丽,“偷盗遗体的是个女人,且是一个人。”
明丽:“你怎么——算了。”
事到如今记者已经习惯了,能同时写出古多尔爵士和乔治·贝尔的女性,脑子肯定要比角色还要灵光。明丽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点,她干脆直接问:“线索非常明显吗?”
“不然也不至于看了一圈就有了答案。”凯瑟琳苦笑几声。
她心有余悸地往停尸房的房门一瞥,认真出言解答。
“地面有拖行的痕迹,”凯瑟琳说,“显然偷盗者是将尸体拖走的,第一对方没有完整的工具,第二,没有扛起遗体的力气,和抬起遗体的帮手。”
“但这也不能证明偷盗者就是女人。”明丽说。
“还有这个。”
凯瑟琳将手帕中的粗棉布展示给明丽,“通常会用在女性的披肩上。”
在十九世纪,可不是只有贵妇人们才会使用披肩。哪怕是最底层的贫民妇女,劳作、行动时,也会将制造粗劣的披肩挂在肩头。
而且……
刚刚在停尸房,味道过于浓烈,凯瑟琳还没闻出来。
现在站在上风口,她拿着手帕,轻轻一嗅。
这破碎的布料上有很浓重的杜松子酒的气味。
劣质的杜松子酒,在当下还有个绰号,叫“母亲的毁灭”。
这个绰号来源于威廉·霍加斯的画作《金酒小巷》。画中描绘的是一名穷困的妇女喝到伶仃大醉,甚至是对血肉于怀中坠落也全然无觉。
类似的形象,在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马丁·瞿述伟》中也有所体现。文学和艺术作品侧面反应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底层女性,尤其是年长的女性,对杜松子酒上瘾并不是罕见情况。
一则是因为金酒,也就是杜松子酒足够便宜;二则是社会普遍认为杜松子酒对疾病,尤其是妇科疾病具有治疗作用。
凯瑟琳在穿越之前读到过相关报道,当时只是觉得,酗酒能成为普遍问题,还有个因素就是底层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其生活压力要更大,患有妇科疾病的几率也更大。
只是她没想到,曾经随意打发时间阅读的历史资料,居然能成为今日排查嫌疑的重要线索。
“不仅是名女性,还是名年长的女性,”凯瑟琳说,“她的生活条件并不好,大概率就生活在白教堂区附近。”
“但是这范围也很大,”明丽不禁上愁,“该怎么排查?”
要说贫民窟里,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数都数不过来。
可也不是什么年长妇女会做偷盗尸体这种事情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凯瑟琳若有所思,“找到动机,也许能缩小范围。”
明丽恍然大悟。
“犯罪侧写,是吧?”她跟上了思路,“我也是前阵子才有机会读上《谋杀指导》呢。”
凯瑟琳忍俊不禁。
好吧,严格来说,这确实是她写在《谋杀指导》、用以故弄玄虚的手法。
没办法,卖钱吗!哪怕这都是百余年后再基础不过的刑侦思路。
“首先,前脚大伦敦火柴厂没能买通《惊悚日报》,”凯瑟琳分析道,“后脚乔治西亚的遗体就遭遇了偷盗。这很可能是火柴厂雇佣盗窃者做的,但他们也不会雇佣一个陌生人,尤其是女人。”
“偷盗遗体,太晦气了。”明丽嘀咕,“其实可以丢给白教堂区的恶徒去做,但找了个女性,那就不一定。”
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
这拖行遗体、留下这么多线索的行为,也不像是有偷盗经验的强盗或者窃尸者。而且……凯瑟琳觉得,这事大概还是由董事会秘书,那位傲慢的墨菲先生负责,他衣冠楚楚的模样,估计也联系不上什么匪徒。
如果她是墨菲先生,她会雇佣谁做这件事?又用什么劝一个年长的女性做这种事?
凯瑟琳沿着这个思路拓展想法……
“换做是我,我会找个和案件有关,”她说,“并且和乔治西亚关系不太好的人做。”
“从乔治西亚的社交圈排查,酗酒、穷困的年长女性,”明丽总结,“最好还是关系差到哪怕她死后也无法原谅死者的程度。”
记者说完,眉梢一挑。
她刚想再补充什么,站在一旁充当木桩的牧师,唐突插嘴:“说起这个……”
凯瑟琳和明丽齐刷刷地看向他。
四道目光转过来,叫牧师吓了一跳。
一直沉默的神职人员,颇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迈拉老婆子和乔治亚的关系就很差。”
“迈拉?”凯瑟琳重复了一遍牧师道出的姓名,“你是怎么知道的,牧师?”
“教区里人人都知道,”牧师很是无奈,“她们甚至在教堂推推搡搡!老迈拉一直觉得,约伯酗酒是乔治西亚不够贤惠,是她毁掉了自己儿子的人生。”
凯瑟琳:“……”
牧师一句话,说通了她心中大半的困惑。
“这位迈拉夫人,”她说,“是乔治西亚的婆婆?”
“是的。”
牧师叹了口气,“我曾经帮忙调解过,但效果不大。”
凯瑟琳:“迈拉夫人喝酒吗?”
牧师略有一些吃惊。
刚刚这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小姐,往停尸间转了一圈,居然就将嫌疑人的性别和年龄都推断出来。这就够让他意外了,现在居然还直接点出了老迈拉喝酒?
这、这怎么办到的!
“她确实很爱喝酒,”牧师回答,“这也与案件有关么?”
基本全都对上了。
“谢谢你的提醒,牧师,”凯瑟琳真诚出言,“这很重要。”
说完,凯瑟琳还不忘记掏出了几个先令递给牧师,叮嘱自己曾经来过的事情不要外传。
爱钱嘛!这个容易,简单的硬币就能让他闭嘴。
而后凯瑟琳和明丽离开教堂,记者迫不及待开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问那老婆子,她绝对不会承认的。”
说完,明丽还流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给多少钱,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她忍不住评价了几句,“我觉得,那个拿鼻子看人的董事会秘书,肯定许诺了帮约伯脱罪之类的条件。”
凯瑟琳也是这么觉得的。
牧师对乔治西亚和老迈拉都很熟悉,证明二人经常来教堂。要是虔诚的基督教徒的话,那就好办了。
偷盗遗体对一名有信仰的人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为了钱或者出口恶气,怕是还不足以构成行动动机。
但若是说能让血亲逃离被绞刑的命运,倒是有可能。
“当然不能直接去。”
凯瑟琳早在听到牧师的线索时,就有了主意。
“去凯拉家,”凯瑟琳说,“借一套乔治西亚的裙子,还有煤油灯。我们晚上再去找老迈拉夫人……既然是乔治西亚的遗体被偷走了,那就让乔治西亚亲自去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