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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回

    第14章 第十四回
    连酲一脸的“长兄如父”,“我怎会不应他,速速带我前去。”
    琼花撑着伞,跟在后面,声音脆亮,“六哥儿倒是会挑时候生病,这寒冬时节,他病罢了,还非要我们哥儿作陪,若是过了病气给我们哥儿,他打量拿什么赔?”
    进财嘴笨,也不屑与人争执,只顾埋头走,反正他的任务是把三哥儿搓洗干净再揣进自家哥儿的被窝里,旁的人说什么他只当听不着。
    虎丘听见琼花说了,心中也担忧起来。
    自家哥儿虽体壮如牛,可也架不住有人存心折损自身以加害。
    “哥儿,不然咱别去了吧。”虎丘小小声说。
    连酲欸一声,然后摆手,超大声说:“自家兄弟,岂可同甘不共苦耶?”
    进财在前头垂着眼,满脸的雪,他拂掉了,想到那日与哥儿晚上所料想之事,眼下看来,便只剩山野精怪上了三哥儿的身这一个可能。
    但莫说是山野精怪,哪怕是孤魂野鬼,进财也觉着比先前那个三哥儿好些,就怕是三哥儿仍是那个三哥儿,只是更会隐藏了些,更聪明了些。
    行至半路,偶遇了从院里出来的连碧云,丫鬟深拜万福,连酲作揖后唤声姑娘,未说其他。
    连碧云本不想说什么,却又望见了自家侄儿手中那截冰棱子,她不仅哼了声,“合家孩子因你没有课上,眼下声哥儿又病倒了,你倒是悠闲。”
    连酲死猪不怕开水烫,“正是。”
    “……”连碧云被噎了一口,好半天没作声,过了会儿,她才怒气不争地狠戳了一下侄儿的额头,“你就混吧,我好歹睁着眼睛看连家会不会败在你手里!
    连酲被戳痛了,捂着额头,直冒眼泪花,“我告我母亲去,说姑娘打我。”
    “混沌东西,你且告去,长辈说你两句,你莫不知好歹。”连碧云是真不怕,不像个别姨娘虚张声势,古代女子在夫家府邸门首以头撞柱要死要活唱一大出戏依旧端坐着做她的贵妇人,便高低是个女将军了。
    连酲不再提告状之事,而低声问:“姑娘可是要出门再去给我找个姑父回来?”
    连碧云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个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连酲这回并不是堵对方的话,而是好意提醒,见对方熄了火,他才道:“侄儿今晨翻见了一本白话小说,讲的是一有钱孀妇与自家男仆有了首尾,这孀妇本是利用这男仆以慰人欲,没成想男仆竟反过来逼婚于这孀妇,威胁她若是不带着万贯家私再嫁于他,便要将此事给捅破出去,让她夫家娘家都难做人……”
    话未说完,连碧云急急追问,“之后她可嫁了?”
    “未曾,这孀妇解了自己的裹脚布,在床头吊死了。”
    这回说完了,进财也听够了,催促道:“三哥儿,咱走吧,再不走,咱家哥儿要病死了。”
    想到还有人在等着自己,连酲朝连碧云敷衍一拜,便带着虎丘琼花从檐下匆匆走了。
    一团团呼出的白气萦绕在主仆之间。
    “哥儿方才何以给连姑姐讲起故事来?而且,哥儿你早上未看这等庸俗下流的杂物啊。”琼花问道。
    连酲摆谱,“你等怎知我的深谋远虑,休问。”
    琼花他们当然不知,因为他们跟连碧云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是纸片子,但连酲不是,连酲便知道连碧云在外面梳笼了一个娼夫,这个娼夫后面找上门,讲要迎娶连碧云——有钱的寡妇在这个时代总是遭人惦记的,莫说外头男人,就是娘家夫家的亲戚,也能打着照顾遗孀的名义横抢。
    连碧云当然不依从,此事便闹大了,她的姐儿为母亲行事深感颜面扫地,竟剃了头发跑去做了姑子,她的哥儿则因此被褫夺了举人功名,严禁再参加会试,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
    书里作者曾往深处想过,认为这是连家对手为了剪除连岫声的羽翼特意给连姑姐设的局,再过几月便是春闱,以她儿资质,少不得也是二甲,若运气好,进入殿试取个一甲也不无可能。
    连家便眼看着要重新起来了。
    唉,连酲在心中叹气,他可真是为连岫声,为这一大家子操碎了心。
    -
    到了一丘,琼花收了伞,连酲让她回蓬莱阁,不必在这边等。
    琼花不放心,“虎丘是个笨的,不如我换了他,他自回去。”
    “又骂我作甚?”虎丘问。
    连酲没依,仍是让琼花先回去了。
    “虎丘可去与满财吃些茶水果子,我来侍候你家哥儿便可。”进财站在一处冒着热气的门首处说。
    “断然不行,哥儿不能离了我的眼,”虎丘直接拒绝,“我难道还缺你们院一口茶吃?”
    于是连酲就带着虎丘一起进浴房了。
    屏风后面,热气腾腾,置办的浴槽连酲院里的大多了,看起来能在里面养鱼,连酲一边脱衣裳一边惊讶,“你家哥儿泡澡用这么大的物什?”
    进财回答说:“哥儿喜欢宽敞点,觉着舒服,太小了未免憋得慌。”
    连酲想了想,“也是,他比我高呢。”
    在虎丘的帮助下,连酲很快就把衣裳脱光了,这屋里没有他的蓬莱阁暖和,他打了个冷战,忙跑进槽子里,水倒是热乎,这是古代富贵人家才能有的条件了,泡个澡都能用上专门的加热系统。
    见进财取了帕子来,虎丘把帕子夺到自己手里,“我来!”
    虎丘不让旁的人过手自家哥儿的一切事务,进财只能在旁立着,待对方洗好了,他取了衣裳来,是件海天霞色的素罗薄衫。
    几间厢房相连,穿好衣裳后,进财便说:“哥儿不喜人扰,三哥儿自去便是。”
    虎丘还要陪着,这回进财却将他拉住了,皱着眉,“青天白日,我家哥儿难不成能吃了你家哥儿?就是个姐儿,也没这等小心过头的。”
    “无碍,我自去,虎丘你且去吃口茶,不消担心。”连酲甩了甩有些长的衣袖,觉着这应该是连岫声穿的,自己穿有点大了。
    这几间厢房各处都闭着门,拉着竹帘,房里摆设简单清苦,甚是冷清,连酲抱紧自己,飞跑到了昏暗的房室,他到了床榻边上,想也不想就掀开了人家的被子,搓着手,“岫声,为兄来疼你了,为兄是睡外边还是里边啊?”
    结果床上没人。
    连岫声从他身后掌烛而来,连酲看见了烛光摇曳,才转身,对方穿着一身青衣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面露病色,想要羽化升仙了似的,连酲皱了下眉,发自内心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三哥看起来,”连岫声声音嘶哑,“很好。”
    “我当然好啊,我又没病。”连酲转身往床上爬,“先来先得,我睡里面。”
    连岫声不是指连酲身体好,而是别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非对错的那般好,他本就在房里,只是在暗处,便见着连酲如一只粉雀儿朝这边跑来,似白透粉的罗衣时不时闪出珠光点点,乌黑发丝缠绕在他的臂弯、腰间,离得近了,罗衣底下被热水泡过后的一身粉肉一捻指的柳腰也能依稀看见了,三哥很清瘦,却是软浓的臀儿,微凸的两团乳儿,跑动,微颤,往上才寻摸看见了那张比身子更妖娆荡浪的脸,直笔桃花眼,粉腮樱桃口。
    他不喜连家人,自然也不喜三哥,可若把三哥当成一只漂亮的雀儿猫儿,他自是爱不释手,他便这般说服了自己,只当清玩雅赏罢。
    灭了烛灯,连岫声又检查了窗上卷帘是否闭紧,打点完毕后,他才上了榻,这也是他自回了连府起,头一回与人共睡一张榻。
    一团温热柔软的身子毫不见外地贴了上来,浑身冒着热乎气儿和香气。
    “岫声,你身上怎的这般冷?唉,进财同我说你昨个一夜没睡,尽练剑去了,你会剑怎的不告诉……你睡不着怎的不告诉为兄啊?”
    “为兄身上这衣裳可是你穿过的?甚是骚浪。”
    “岫声,你可听说过‘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今后为兄与你便是花萼相辉,你若有什么事,大可告知为兄,为兄能帮便一定竭尽全力。”
    连岫声闭着眼,“我若要你的命呢?”
    连酲闻言支起上身,“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连岫声笑了一声。
    青天白日的,连酲睡不着,他实则有很多话想要说,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他认为自己也是聪明的,只是还未到聪明绝顶的,他希望可以在连岫声将睡未睡之际,多与对方说会儿话,说不定能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为何想要我的命?”连酲问,“我可是你的兄长。”
    “玩笑罢了。”
    “为兄以为不好笑,”连酲很严肃地说道,“以后再莫说这样的话了。”
    “三哥休怪,我的不是。”
    连酲躺下去,他手指在被子底下一通乱摸,终于是摸到了连岫声冰凉的手指,他一把紧握住,“岫声,你觉得可暖和?”
    连岫声没有抽出手来,也没有回答。
    睡着了?
    连酲偏头偷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是,他便又问:“岫声,你还记得小时候,锦衣卫以抓捕前太子旧臣余党的名义,要抓我们走吗?他们为何以为我们是?”
    按照影视剧或是小说所描述,当角色被问到了事关重大的要紧问题,都会神色一凝,或是眉眼一动,或是面色一沉,再或是肌肉紧绷,再再或是手指攥紧,连酲很仔细地观察着连岫声是否出现了以上角色特征,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睡着了吗?岫声?”连酲爬起来,对着连岫声的脸一顿揉搓。
    没有反应。
    “睡着了那我便走啦。”连酲重新躺下来,身体往下滑,打算从侧面爬出被子,然后再从后面绕下床榻,免得把人弄醒。
    只是,他才刚作出要离开的姿势,甚至连腿都还没有伸出被子,手腕便被旁边的人给攥住了,没等连酲反应过来,他的腰也紧跟着被一只手臂给箍住,他整个身子被人朝后拖,拖入了一个冰冷坚硬又密不透风的怀抱当中。
    连酲现在才发觉他与连岫声之间的力量差距与体型差距,明明穿着衣服看起来差不多啊!
    连岫声侧身抱紧了连酲,他霜冷似的唇贴着连酲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灼热。
    “三哥,别走。”
    连酲没走,甚至先不管自己被连岫声弄得浑身滚烫,他转身回抱住连酲,“岫声,不须怕,为兄不走,为兄就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后,连酲心里一阵窃喜,想着,待过了这一日,连岫声对他这个兄长的感情想必会加深不少。
    “三哥日后可都来我院里歇息?”连岫声宽大冰凉的手掌摸索着掌下的腰,好生纤细柔软,他往日怎的没发现三哥有这样一副好身子。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连酲觉得不太方便,因为他们两人的作息明显合不上。
    他的犹豫被连岫声视为了拒绝,连岫声便动手掐他的屁股。
    连酲啊的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他动手捂住屁股,怒视连岫声,“我是你三哥,你讲话便讲话,何以对兄长动粗?”
    连岫声不说话,只是把刚刚掐疼了的那块肉揉了揉。
    “算你识相。”连酲说,“在你院里歇息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吧,或也得告知一声母亲,还有四娘,他们恐不会同意,怕我扰了你。”
    “我且去说便是。”
    连酲便应了,“那你去说,我懒得与她们讲,啰嗦。”
    连岫声闭上眼睛,他这回真要睡了,于是像担心哥哥跑了似的,搂紧了对方,哥哥金尊玉贵养得甚是娇气,修长身体却一身软肉,抱着似要化在了怀里。
    过后两个时辰,四娘带着丫鬟来了一趟,门口坐着进财与虎丘,两人起来行了礼,说六哥儿和三哥儿正在屋里头睡觉。
    周雅娘蹙眉,“两人一齐睡的?”
    “是。”
    周雅娘便不再问了,说:“待哥儿醒了,使他来我房里,他舅舅舅母寻了几味汤药与他喝,能调息睡眠。”
    “是。”
    周雅娘带人走了后,廊间安静,虎丘不解问:“你何不告与四娘,说只要我们哥儿在旁,六哥儿便能睡个安生觉?”
    进财淡淡道:“哥儿没让我说出去的事,别说是四娘,就是家老爷,我也不会说,所以也烦请你也管好自己个的嘴巴,莫将自己我们主子的事,说与别的主子听,你惹了祸不打紧,误了两位主子,十条命也不够赔。”
    虎丘听了后,不再言语。
    -
    直至申时,连酲才醒将过来,床上只剩他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散落大半,也没深想,重新拢了,下了床,“虎丘!”
    虎丘推门进了来,托着衣裳,“哥儿,我们该回自己院了,我给你穿衣裳?”
    “连岫声呢?”
    “他一个时辰之前就去了翰林院,说是要处理公务,让我们不要扰你。”
    连酲把身上着骚里骚气的衣裳脱了,直接丢在床上没管,穿上了自己的衣裳,与虎丘一同走了。
    “虎丘,我觉着有点饿了。”
    “哥儿睡将一天肯定饿了,不过回去就能用饭,彤雪姐姐过来看了好几回呢,说哥儿你要是再不醒便让我把你打起来,不许饿着肚子睡。”
    蓬莱阁的饭食也是厨房那边送来的,有时候彤雪会自己去厨房做几个好菜,兰园那边张氏时而也会使人送饭菜,近日他们蓬莱阁的伙食明显见好,从前总是给间壁院更细致,与他们却是按标准来,素菜多,肉菜也是尽可能俭省,没几个耗心血的式样,眼下却日日都能吃上两三样细巧菜。
    今日的主菜便是杏花鹅与金齑玉鲙,素菜式样多,简单却味道好,连酲饿极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末了还喝了一大碗养生茶。
    饭后,琼花在一旁熨烫着要收叠好的衣裳,一边说:“哥儿以后莫再去间壁院儿了,他们不是甚好人,利用哥儿身份给自己抬价儿呢。”
    连酲瘫在美人榻上,“一家人且不说两家话。”
    “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作一家人,真真是被人卖了还数钱。”
    连酲又说:“你是有主张,我天资平平却是没办法,今后连家门楣,少不得要靠他们,单我一个哪能成事?”
    “那便也是他们该做的,不消哥儿你去给他们什么面子便益。”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连酲托着长长的尾音,琼花没听懂,便没作答。
    过了会儿,连酲坐起来,趴在木栏上,“好姐姐,你去使人给我烧池热汤,我泡个身子。”
    琼花疑惑,“哥儿白日不是在间壁洗过了?”
    连酲解了衣裳,“我总觉得身上酸痒。”
    听见自家哥儿说身上不爽,琼花忙停下了活计,唤了彤雪和虎丘进来,三人围着连酲,剥了个干净,只剩小衣在身上,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三人都吓坏了。
    “哎呀,这是怎的了?”琼花急得一下落泪。
    只见连酲身上满布红痕,胸背还算只是零星,股间不少,腰腹臀部却是多了,有些地方甚至发青发紫,在连酲雪白的身子上看着尤为吓人。
    琼花打算用装了红碳的熨斗去烫虎丘,口中大骂,“你这聋奴才,我平日让你好生瞧着哥儿,你耳朵便是全装了吃食,平生让哥儿染了病!”
    虎丘吓坏了,“白日还好好的啊。”
    彤雪重新给连酲穿好了衣裳,沉着脸,quot;且先去报了夫人,再……quot;
    “我没事,”连酲见事态似乎严重了,忙说,“我觉着不妨事,这也夜间了,别扰了通家休息不成,我想或许是不熟岫声房里的床榻,染了赤疹,过上一些时辰,它自己便会好。”
    “虎丘先去烧水,我去找点药膏子。”彤雪说完了后,又看着琼花,“你别总是吓虎丘,他不晓事,你须慢慢教。”
    连酲看哭泣不止的琼花,拉拽她的衣袖,“好姐姐,你莫哭了,我以后定好好看顾自己个,可成?”
    “哥儿只晓得嘴上说,几时办到?”
    蓬莱阁闹腾到了半夜,一丘的主子也是半夜才回。
    满财晚间整理洒扫自家哥儿的床榻,拾上那件三哥儿换下的罗衣,去了书房,“哥儿,三哥儿换下的衣裳我是送回给蓬莱阁,还是等明儿一早送与妈子洗了?”
    连岫声白日睡好了,晚间也不困倦,他靠坐在壁榻上,捧着书卷,待望见小厮手中那件衣裳,他顿了顿,说:“也未穿多时,不消送去洗,先放与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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