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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回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回
    崔太监带着连岫声的话回去,连酲当着宫人的面,想了想,舍不得丢金樽玉壶,抓了两个靠枕一脚踢向左,一脚踢向右,“岂有此理!”
    来庆他们等人皆是吓得面目苍白,只崔太监不紧不慢,“皇上,可要使人去连府打他二十棍,一解恶气?”
    “……”连酲摆摆手,“日后多要仰仗阁老帮扶,我不好动辄处罚,便随他去罢。”
    晌午,通政使司递来惠王世子并张贤和卢贞的联名奏疏,说是有要事上表,连酲看了奏疏,忙从罗汉床下来,和几个宫人一同往身上穿衣裳。
    皇帝的衣裳和从前穿的天差地别,虽款式区别不大,却寸丝寸金,便穿织锦金华虫纹龙云肩通袖龙襕纱罗圆领袍,戴金累丝二龙戏珠翼善冠,连酲只觉奢靡,道日后还是要俭省些才是。
    来庆笑呵呵地说:“小连大人和户部谢大人将内廷里存放的老物件儿都翻将了出来重新登记造册,皇上身上衣裳是当年太子的衣裳拆了改制的,没破多少银子,只费了些人力。”
    连酲喔了一声,边走边和来庆说话,“可否会被以为不忠孝?”
    来庆:“他们不敢的。”
    那便是有人已经弹劾过了。
    “皇上放心便是,小连大人凡做事必有章程,不能拆改的他连一二都不动,这半年来呀,库银可比从前要多多了。”从前内廷上下一致的豪奢,一年开支便能有个两三百万两,听说是先帝那时候的三倍还有多,只这些银子也落不到来庆他们这些下等宫人手上,反而使他们被剥削得更加厉害。如今崔太监改头换面,和小连大人一齐与内廷一顿雷霆整治,竟使来庆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小宦官也受到了改朝换代的好处。
    到乾清宫接待朝臣的殿外,来庆唱了喏,道皇上来了,连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使来庆留在了外头,迈入殿内。
    三人早早地就从椅子上各个起身了,见着连酲,俱要下跪参拜。
    连酲忙过去及时拦住了,“我们少时识得,都知彼此非繁文缛节者,日后再见,一如从前,作个揖便可。”
    李琬等三个人这才不跪了,拱手作礼后,又非使连酲先坐,看连酲坐了,他们才坐。
    连酲和李琬半年在城门匆匆会过一面,和张贤卢贞却是有大半年没见了,卢贞没甚么变化,温温和和说些使人不快的话,“惠王世子眼下是不是要称皇上一句皇兄呀?”张贤忙接话结拜兄弟成亲两兄弟,缘分缘分。
    李琬白了两人一眼,“君是君,臣是臣,皇上能与我几个称兄道弟,我几个却不可当真,实乃大不敬。”
    连酲噗嗤一声笑出来,问张贤,“杜衡近日都端这做派?”
    卢贞说不是啊,“入了宫才这般,许是出身皇家,比我和思齐要讲规矩一些。”
    “他何时讲过规矩,”连酲不由得笑出来,后笑容又不由得隐没了,他看着三人,低声说,“我知你们几个心中所想,但不管如何,我们几个是兄弟,到死不变。”
    李琬这才开了口,口吻略显烦躁,“怎能不管,如今你贵为天子,我们几个要见你,还要写奏疏递到通政司,通政司那几个老头还笑话我几个恐是进宫找你玩耍的,没个要紧事。他虽说准了,我却是一肚子气。”
    张贤嘿嘿一笑,“杜衡受不得气,我却以为无伤大雅,朝臣又无和敏孜的情分,多问几句也是应当,我们要是太不成体统,他们怕是还要弹劾敏孜近宠臣乱朝纲,你也多为敏孜考虑考虑嘛。”
    卢贞小声提醒着,“不是敏孜,是皇上。”
    张贤夸张跪地,“皇上,皇上饶臣大不敬之罪!”
    闹了一阵,融洽多了,几人都到罗汉床上坐着吃茶,来庆进来送茶果时,眼睛瞪得老大,连酲使他不要说将出去,免得惹出事来,来庆自是点头,走时还不忘将门合上了。
    各个吃了两口茶,连酲才缓缓道:“山川无恙,故人依旧,还望我们几个日后莫要生分了才好。”
    李琬知这话有理,叹息道:“你们又不是不知我父王胆小如鼠,一开始或是装的,如今假的也成真的了,半年前三叔薨了,日前李庆也没了,父王从那时起便不敢再出房门,吃喝拉撒一概都在房里,只怕连岫声将他也射杀了。”
    连酲哂笑,“你怎的将我六弟说得与那罗刹一般。”
    三人用“难道不是”的眼神望着连酲。
    “但小连大人若是不凶恶一些,皇上或许早被那群老狐狸自宫里被丢出去了,总之他们无所谓谁是君王,他们只要自己个的利益不失。”卢贞说:“多亏太子皎和蔡阁老还有些在他乡流落的老随从,这回能用的都回了京,抱成团,才没使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得逞。”
    张贤切了声,“他们能回来也是托了皇上的福,不定是好的。”
    “管他好不好呢,能为己所用便是。”卢贞道。
    “皇上,我今个,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张贤使卢贞闭了嘴,一本正经同连酲开口。
    连酲有不好的预感,“你说。”
    “你将你姑母指与我做妻罢!”
    连酲叫苦不迭,“你这厮怎还惦记着我家姑奶奶?”
    “我又不是那起子朝三暮四之人,”张贤滚在榻上,搂抱住连酲小腿,“求你了皇上,你怜惜怜惜奴家罢,奴家也不要高官厚禄,奴家就要你姑母一人。”
    李琬见不得连酲被男子抱缠,上去奋力要拉开张贤,卢贞个头小些,被两个高个儿撕扯间压在了底下。
    崔太监执壶新茶来换时,看见的便是此情此景,他轻声说了句“皇上怎可与臣子在榻上胡闹”,先唤了卢贞下来,卢贞穿上鞋履,鹌鹑一样缩在崔太监身后。
    连酲龙袍滚得乱七八糟的,他爬起来,盘坐着和崔太监说:“崔太监,你把虎丘叫来,我要和世子们出宫去耍耍。”
    崔太监摇头不答应,说要请示太后,太后允了方可。
    连酲:“我可是皇帝!”
    “太后知皇上有此话,道皇上若纠缠,便亲去她跟前把这话大喊出口。”崔太监说。
    连酲不以为意,“母亲一贯疼我,怎会不应,怕是崔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
    “奴婢不敢。”
    连酲只好苦着脸去找张爱莲了,使张贤他们先在殿内等着。
    太后此时正在和尚宫说话,看连酲来了,使他知晓,这尚宫和她当年在宫中是同吃同住的姐妹,内廷宫女总分六局一司,六局又各分四司,总有二十四司,专负责皇帝及后宫女眷的衣食起居等事宜,尚宫便是这后宫各工作单位的长官。
    连酲唤了声姑姑,转头与张爱莲说他要出宫去,张爱莲闻言便皱眉,“你昨个才醒,身子尚未好全,我找钦天监批了日子,再过个六日是个好日子,还指望你好生养两天便举行登基大典,你又胡乱跑甚么?”
    连酲说孩儿想回家看看嘛。
    张爱莲奈何不了他,只让他多带些亲卫在身边,万万要把虎丘带上,那孩子有把拔山倒树的好力气,又叮咛他须得在宫门落锁前回。
    连酲连声答应,作了个漂亮的揖,转身跑了。
    独留何尚宫一脸的惊愕,“皇上这性儿,真是与当年太子好生相像。”
    张爱莲无奈,“比他还要狡猾刁蛮些。”
    -
    连酲换常服和李琬他们几个跑出了宫,带着虎丘,就和往日一样。
    他心中还记着连岫声的话,对方想要什么?
    免死金牌都给了,还想要什么?
    “今日便好好玩耍罢,改日再家去连府,数月不见,他们要是见了你,定是要大惊小怪,来番排场的,没有三五个时辰,哪能走得掉人?”张贤说,“还不如日后特意安排一整日好好和他们说说话。”
    连酲以为张贤说得也是,只是犹疑道:“不过我早间把我六弟招惹了,我须去看他一眼,问他一问。”
    李琬不放心,“可我们几个陪你前去?”
    “不消陪,”连酲拉着虎丘,敲了角门,“我快去快回。”
    家依然还是那个家,连酲熟悉得不得了,他想着还是家中好,又想着要不然把全家都安置到宫里去。一路上,没遇上甚么人,倒是不似从前,仆从如云。
    待到一丘了,连酲拉住虎丘,“我两个不要有动静。”
    虎丘不解,“哥儿你奇怪得很,都到人家门首下了,何故要偷鸡摸狗?”
    连酲一时怅然起来,“遥想当初,你我亦是如此偷鸡摸狗啊。”
    “……”
    连酲心中有计较,他料想连岫声又是因为什么在作怪,这会儿许是在房里闷着不快活,且等他过去了,认定了,再好生和他说几句话儿听,将他心思问出来,如此他便能放心去玩儿了。
    进去时,连酲好奇在那棵娑罗树底下站了站,他仰起头来,只见得半秃枝桠,连岫声说他能在树下看见自己在现代是如何生活的,邪门,真是邪门。
    于是连酲没忍住,走过去,围着树,将树骚扰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感应到,奇怪,真是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连岫声在这家里活的最久罢,他俩感情深一些。
    一切已尘埃落定,连酲更不爱自寻烦恼,没有便没有,他爽快走了,跑到了合院的茶室窗外。
    茶室里有说话的动静,连酲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趴在了窗户外,悄悄往里看。
    连岫声有客,连酲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那缝隙里看见是谢揽锦和谢洽父子二人,三人把茶言欢,说得是那燕儿落过得胜令,聊得那是一个不亦乐乎,连酲听了一阵,看连岫声嘴就没合拢过,切了切,转身跑了。
    带了虎丘,连酲和李琬他们在外头碰了头,几人乘着马车,到了一间雅士们常去的胡同里酒肆。
    李琬要了一个雅座,又点了两个歌姬戏子唱曲,待进酒肆深处后,歌姬咿咿呀呀的弹唱起来,光吃酒没趣味,他们四个不拆字解谜不猜拳行令,置了张桌儿,桌边各置茶酒细果,吆喝着打起了叶子牌。
    连酲不会玩叶子牌,前头尽在输,几个公子哥儿都不是缺钱的主家,便不拿银子玩儿,输的就吃酒,也免落人口舌,说他们纨绔,如今李琬他们三个都是皇上的脸面哩。
    一开始总是在输牌的连酲吃了一整壶金华酒,念他身子还没好全,不然罚尽便是三壶了,可就是三个人都与他松松手,他亦喊不可不可,把金华酒换成了梨子酒,换了果酒吃后,他不仅会了牌,手气也好起来了。
    李琬出个三万贯,他便能丢出个五万贯;张贤出个五索,他便有个六索;卢贞好不容易顶个千万贯,他甩出个万万贯来,便是三人趁着连酲半醉欺负他不省事在桌儿底下对牌换牌,总算凑出个顺子来,连酲一扬手,扔出个豹子。
    “敏孜你是不是作弊?”张贤起来,桌上桌下的看,把连酲两只手也翻来覆去地看,甚么也没发现,才坐将下来。
    连酲打了个酒嗝,眼前一阵眩晕,他已经很久没这般快活了,他真想和连岫声商量商量,把这皇帝给虎丘做,虎丘那个头,一坐上龙椅,百官管情一个字儿都不敢说。
    迷迷糊糊中,他出了牌,就听得三人一同欢呼起来,“敏孜输了,吃酒吃酒!”
    敏孜输了敏孜下庄敏孜吃酒,敏孜再也没赢过。
    那曲儿不知何时停了,许是要到宵禁时候了,四个人嘴歪眼斜仍在坚持要把对方打趴下,便是老朽时儿孙满堂也悲,少年时无事找事亦乐。
    虎丘带着两个亲卫在雅座外月洞门下守着,连跑堂的都进不来,酒果均是他们送进里头。
    只这回来的人不一般,来人着了一身墨黑直身并白鹤褡护,暗夜里只见织金白鹤起舞,走得近了,方才见全形。
    “小连大人。”两个亲卫见过礼后,虎丘低唤了声六哥儿,心中莫名发虚。
    “何时出来的?”连岫声问虎丘。
    “晌午后。”
    连岫声:“出来有三四个时辰了,打量何时回宫?”
    这是来抓人的了,虎丘胆儿打颤,说立时就要回呢。
    话音刚落,便听张贤大喊了一声,“老子又赢了,敏孜你吃!”
    连岫声眉心微蹙,绕开虎丘,径直朝几人闹腾的方向走去,三人自是不敢拦,只在后头忙忙跟着。
    推开门,里头四人早已不知天地,没有停将下来,连岫声自懒得理睬那三个,只一落眼就看见了连酲,他的好三哥,好皇上,此时此刻在卢贞怀里玉脸斜偎,眼牵藕丝,张贤大马金刀,正托着他的脸往口中灌酒。
    连岫声难得沉下脸来,他解了身上的披风,过去把卢贞抓起来丢开了,又把连酲夺到手中,连酲好灵性,刚得自由,抓起酒壶就把壶嘴儿戳进了李琬嘴里使劲倒,连岫声将酒壶抢了扔了,将人也打横抱了起来,箍住不让动弹,走时,淡淡丢下一句,“李琬、张贤,卢贞,谄媚迎上,引帝娱于酒色,游于市井,恐有蛊惑君心之嫌,各笞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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