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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归心

    第70章 归心
    顾兰因听到她说这话,不觉想到很久以前。
    他不止帮何平安修了房子,还连带着将她母亲也带了回去。
    那一片坟冢上的草,五年过去,想必已是郁郁青青。
    顾兰因心里苦笑,面对她这样的请求,只能反手抱着她,沉默不语。
    他压根没想到还有今天。
    何平安失忆了,就像是白纸一张,两个人那些过往裂痕暂时消弭,他如何敢向她说这样的真相,更何况,她眼下才怀孕不久。
    顾兰因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
    假使哪一日何平安果真想起了所有,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消逝,他们或许还有可能。
    顾兰因埋头在她肩侧,开口道:“五年前我就见过你母亲了。腊肉、猪肚、鲜鱼、香烛纸钱,无一不齐备。”
    何平安毫无印象。
    “我带你去见了我娘?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三十前。”
    那快到除夕了。
    他竟能抽出这样的空闲陪着她到山里头祭拜亡母,何平安愈发收紧了手臂,埋在他怀里。
    顾兰因又道:“我给你母亲重新立碑,修葺了坟冢。”
    “多谢你。”
    何平安抓着他的衣裳,说不出别的话来。
    屋里安安静静,橘子皮的香气把土腥味跟霉味都盖住了。
    顾兰因默了会儿继续道:
    “我在你家坟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说起来有些冒犯了,等回来,我就娶你,好不好?”
    何平安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等回来了,我们就成亲。”
    何平安抓着他的领子:“我说你前头那句……为什么要刻字?”
    顾兰因把名字刻上去,清明冬至,村里人只要上山烧纸,从她娘的坟前经过,就都知道了他。
    “我们八字还没一撇,你这样我怎么做人!”
    顾兰因失笑,低头看她的表情,温声道:“敢怀我的孩子,不敢认我这个人,你原先的胆量去哪了?我就那么见不得光?”
    何平安咬牙:“根本不是一回事。”
    顾兰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因为我的家世,回来了便要避我如避蛇蝎?我家里的人你大可不必去管他们。这一次回去,我便是要去做个了结。富贵功名如过眼烟云,这些我都能放下。”
    “不可能!”
    何平安这辈子受够了窝囊气,才不会相信他这样的鬼话。
    她自幼无父无母,略有些家底的人根本看不上她。那些愿意给她说亲的,男的不是瘸就是病,家里缺牲口娶她回去当牛做马,与其受那样罪,何平安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眼下如愿有了孩子,那生下来孩子就只是她一人的。
    她甚至早早地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至于顾兰因——
    这一路就像是做梦一样,就连他说的话也像是掺了蜜。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何平安想到这点,心一狠,把他往门外推:“等你都放下了再说这样的话!不用等明天了,你今天就走。”
    黄昏时候,天气干燥,风里都是干燥的木香。
    顾兰因站在门首,目光落在门内。
    何平安孤零零站在那里,低着脑袋,身上的绿色衣裳被她拧出褶来。分明是十九岁的样貌,可看着她的眼里的躲闪,顾兰因又怎会真的转身离去。
    他想到她这一路说的话,回首望着坡下的几户人家。
    遮天蔽日的芭蕉树挡住大半的光,芭蕉后头露出烟灰色的屋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天尚未黑,眼前的一切尚还安宁。
    顾兰因一一上门拜访她屋前的几个邻居,送上早间买的礼物。至于村里的老光棍,顾兰因却是掠过,只是从门前走时瞥了一眼。
    四五十岁的懒汉不修边幅,身上脏得厉害,汗味又浓,一双眼跟猴一样溜溜转着。
    他也在看顾兰因。
    跟何平安一道回来的男人甚是清俊,满满两大车的东西,想必有些家底,然而,他将这一排的邻居都送过了,唯独漏了他。
    “老弟,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怎么把我忘了?该不会是看不起我罢?”他拍拍屁股从门槛上站起来,借着门槛的高度,拼命挺直背脊,方才与他一般高。
    顾兰因站在路边,不与他开口说一个字。
    被他晾在一边,男人渐渐有些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仔细你的眼睛!”
    “再敢纠缠何平安,你也要仔细你的眼睛。”
    老光棍被他一提醒,顿时像是找到了靶子,笑道:“我当谁呢,何平安那小娘们在外头不知道做什么营生,你跟她无名无分厮混在一起也不嫌丢人,如今还在这里替她出头,你算老几啊?”
    顾兰因见他问这个,微笑道:“我是她夫君。”
    “连酒席都没办过,你算个屁!”
    “我办酒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顾兰因见他想揍自己,上下打量着他,随后先发制人。
    在大同被临尧训过一些日子,比起四体不勤的懒汉,他的动作堪称敏捷,一脚几乎就踹破了他的裆下。
    “你!”
    周围邻里都伸头看热闹,顾兰因蹲下身来,见他神色痛苦,分外“愧疚”,一叠钱钞重重打在他的脸上,扇红肿了,他方才悠悠抽出其中一张。
    “你最好管住手脚眼睛,我的耐心没那么好。”钱被塞在他嘴里,顾兰因好意提醒道,“再敢纠缠何平安,我送你去死。”
    见他瞪大了眼,不相信,顾兰因笑道:“你的命太贱了,死了也就死了,届时赔你一副棺材,如何?”
    不等他再回答,顾兰因缓缓站起身。
    天要黑了,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游若清又是谁?
    “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幸好他娘今天去侄儿家了。”游若清把他带到自己家,边走边道,“众目睽睽之下,他老娘要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那就连他娘也一并教训。”顾兰因望着游若清愁眉不展的样子,讥讽道,“亏你还是这里的土财主,怎么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游若清想反驳他,可看着他的眼,没忍住叹气:“你真是说得轻巧。你又不住这里!你折腾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我爹娘还要在家过日子呢。”
    “游若清,你真是……”顾兰因摇摇头,没有再说数落他的话。
    他明日就要走,因实在不放心,又到了游家郑重嘱托他们夫妇二人,顺带拜访拜访游家老夫妇。
    游老爷听说他是何平安的夫君,分外热情,一旁的游太太看在眼里,哪哪都不顺心。
    何平安竟然找了这样的男人!
    自己儿子与他站在一起,没精打采的,原先的精神气都没了,像蔫了的叶子,平白比他矮一截!
    她喝着茶,拐弯抹角打听他的家世。顾兰因早就从何平安嘴里知晓了她的为人,望着座上的老太太,他耐心极了,先是虚报家门,随后奉上礼品。
    游太太只当他是哪个读书人,客气了几句,眼下时辰不好,饭也吃过了,留他喝了盏茶便要送客。
    送走客人,游老爷听说送的补品里有辽东来的人参,云南产的三七,满刺加的燕窝,顿时愣住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送得起的。”
    游太太不以为意:“还不知真假,何平安能找到什么好人,小小年纪就在外头鬼混,眼下怀孕回来,她那个丈夫又不在身边。要不是看他态度好,我才不想搭理她。她跟她娘一样……”
    游老爷瞪了她一眼:“人都死了,你嘴还不饶人。儿子都娶了媳妇,你怎么还老是挑旧事。”
    游太太冷笑:“你不做亏心事,怕我说什么。”
    夫妻两个吵吵闹闹。
    天黑透后,村里狗叫声不断,渐渐地,各种声音都微弱下来。
    屋门外,芭蕉叶密密叠叠,月光照不透,叶下漆黑一片。
    顾兰因坐在门槛上,望久了,疑心里面确实藏了什么东西。
    何平安一个人在这里住到十五岁,吹了灯,怎么会不怕呢。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坐到半夜,委实有些疲倦,身子往后一靠,原本在里栓好的门陡然被撞开,把他吓了一跳。
    “何平安?”
    听到他的声音,何平安把灯点上。
    “你怎么还没走?”
    顾兰因爬起来,总算进了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知道她大抵是一个人过了。
    “你怎么不说话?”
    顾兰因反手关上门。
    他看着屋里蒙了尘的一切,立在原地,良久过后,他眨眼笑了笑,笑里泛着苦。何平安见他眼睫湿润,下意识蹙着眉,朝外飞快看了眼,压低声道:“他们欺负你?”
    顾兰因摇摇头,幽幽的烛光下,他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一想到她往后的某一日恢复了所有记忆,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他就说不出话来。
    何平安见他实在怪异,背过身就要睡觉,懒得再理会他。
    然而,才走没几步,他一把抱住她。
    顾兰因闭着眼,不愿去想东窗事发的哪一天,他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向她保证道:“我处理完了家事就回来。往后我就不走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何平安骂了他一声,低下头来,叹息道,“你就算不回来,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一路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一夜无梦。
    何平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顾兰因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早饭,另外还留了两封信。
    一封装着厚厚的钱钞银两。
    一封则薄薄一片,让她往后再打开。
    何平安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说来也怪,望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把薄薄的信压在褥子下面,随后开始数钱。两个人这一路走来,她看着他做生意,知道他挣了些钱,但没想到挣了这么多!
    何平安呆坐片刻,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她在屋里四处张望着,哪哪都不放心,好不容易把东西都藏好了,门外砰砰砰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是我!”
    何平安听着熟悉的声音,本以为是游若清一个人,不料开了门,先对上的是游大奶奶那张笑脸。
    “你们怎么来了?”
    游大奶奶让丫鬟把自己的铺盖都搬进去,拉着她的手笑道:“眼下妹夫不在,妹妹怀着身子一个人住在这头孤单单的,我和游若清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一合计,搬到你这头照顾你,省得有个什么意外。”
    “我一个人可以。”
    何平安一个人住惯了,见她这般热情,一时有些吃不消。
    游大奶奶看着她肚子,语重心长道:“现在月份小,等月份大了一个人怎么行。”
    游若清附和着,等自己老婆转身走远了几步,跟何平安坦白道:“是顾兰因让我们来的。”
    他搓了搓手指,亮出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
    何平安恍然大悟。
    怪不得怎么也赶不走他们。
    夫妻两个把铺盖放下,何平安望着游大奶奶忙碌的身影,悄悄向游若清竖了个大拇指。
    “你老婆真利索。”
    游若清微微叹了口气,他好几年不见何平安,如今再碰头,她跟五年前比简直判若两人。他有太多话想问她,碍于老婆的面,全都憋在肚子里。
    何平安吃过早膳,屋里已经被游大奶奶带来的人收拾了一遍,肉眼可见的地方纤尘不染。
    夫妻两人在堂屋一侧的空屋里支下床,正铺被,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哭天哭地的吵闹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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