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的潮濕感，升起的一層白霧，在車門打開的剎那，冰涼刺骨。
雨水嘩嘩，潑向地面，我抱緊手臂，躲閃不急。
他撐著雨傘，伸出的手掌，握住我發涼的手指，塞進他的夾層口袋。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望他︰“對—不—起。”
我壓著聲音里的寒氣，一字一字往外蹦︰“我—不—知—道—這—家—那—麼—偏偏—”
牙床在發抖，我猛地掐住手心，腦袋哆嗦了一下。
他眉頭微皺，抽出兜里的手，緊緊擁住我肩膀，一步並作兩步。
門口服務員眼疾手快，遞來干毛巾，我才注意到，打濕的褲腳緊緊貼合在他小腿上。
不同外面，這的空氣里都飄散著火鍋沸騰的味道，熱氣彌漫，暖意從心底擴散。
灰暗的水泥牆，四處裸露的白色管道，沒有一絲多余裝飾，與煙火下的熱鬧格格不入。
我捧著臉，偏過頭，盯著迎面走來的人，上下打量。
他坐到我對面，拿過菜單，掃了一眼，抬眸，帶著些笑意，“兩份麻辣牛肉，不怕辣了？”
“太冷了。”
“吃完去買衣服。”
“好。”
“那這頓你請我吃。”
我立刻點頭。
討厭陰雨天帶來的情緒上敏感，讓我產生一系列不安。
我怕他嫌棄我任性，怕他嫌棄我不听話。
不安，和天氣一般糟糕。
他在菜單上又多加了幾筆，才叫來服務員。
我抿了抿唇，想到之前在車里的對話，有些緊張，扣動手指，望著服務員走遠。
我斟酌許久，才開口︰“嗯……那個……見到叔叔阿姨，我要注意什麼？”
莫名想到這事，沒來由地焦慮。
“你只要不哭就行。”
想到今天接電話時，我不由耳尖發燙，腦袋嗡地一下，結結巴巴道︰“我……我……沒哭。”
他輕點點頭，眼神明亮，笑意漸濃︰“嗯，沒哭。”
與寒冬正面交鋒的日子，看見面前香氣撲鼻的火鍋，咕嘟咕嘟聲，便突然增添了幾分膽氣。
我其實害怕與人相處，尤其長輩。
“嗯……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
“為什麼帶我回家見你父母？”
“這不馬上過年了，你也沒地方去。”
“啊，對。”
霧氣模糊了我的視線，內心的某個角落開始塌陷。
我剛要開口說點什麼，燈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刺的我眼楮生疼，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回去。
點的菜不知不覺已經上齊。
有什麼關系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借著火鍋開了，轉移話題︰“牛肉你要辣湯，還是菌湯？”
沒有回答，我苦笑了一下，徑直把一盤的牛肉都倒進離近的辣鍋。
我不自覺揉了下被濺到的手背，好像極力忍耐著翻涌出的東西。
“別動，用紙巾擦。”他立刻撕開濕紙巾，按在我揉捏的地方，起身過來查看，濺紅的地方，好在不是很嚴重。
他低頭吹了吹，“一會兒坐著別動，我來放。”
“我沒事，你坐好。”我本能地把手抽回，背到身後，干笑著搖頭解釋︰“又不疼。”
這點算什麼！
他坐下，盯了我好一會兒，有些無奈地彎起嘴角︰“我回答你剛才的問題。”
“其實……我有私心。”
“但更擔心你……”
他的雙眼，似有一盞燈影在那里面輕微搖曳，如游動的小魚在湖面擺尾，泛起波光。
我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這件事，我一直在想如何表達……”
“我怕你听見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想要逃跑。”
我的臉色巨變，內心被剖析。
安靜了片刻，傳來他低低的笑聲︰“我第一次告白……”
“我想到的卻是會把你嚇到。”
我一臉不敢置信，茫然地看著他，大腦飛速運轉。
他微微前傾身體，專注地凝視著我︰“讓我當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我想要你徹徹底底地走進我生活。”
如果之前是玩票興致的游戲，那是在什麼時候開始變味，不在純潔？企圖想要更多？
是在一次次敏感的心境在他那里找到寄存的地方？
我有些猶豫︰“我們……我們的關系……嗯……有點復雜……我……”
如果只是簡單的調教關系，我們早就越界了。
“我要消化一下。”
“好，給你一頓飯的時間。”
我咬緊塞進嘴里的筷子，蹙了蹙眉︰為什麼會害怕別人的真心流露？
想到這里，我忽然頓住，接著臉色驀然沉下來。
原來，我那麼害怕別人的離開與背叛。
他看到我發顫的睫毛，莫名而來地發抖，眼中盡是關心。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回家？”
我愣了兩秒，深吸了口氣，推開心中煩悶，遲疑地盯著他︰“你喜歡我什麼？”
他忽然就松了口氣，笑的眼楮彎起︰“沒有不舒服啊，那就好，那就好。”
“你喜歡我什麼！”我再次重復，認真又冷靜。
“全部。”
我呆呆坐在桌前，任由鍋里的牛肉翻滾，許久沒有反應過來。
“其實，你並不了解全部的我。”
你看見的不過是恰巧我露出來的東西，正好你也不討厭而已。
我才發覺自己手指僵硬，動不了。
“和你在一起時，我才會感覺到舒服。”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溫熱的掌心貼住，我怔怔然。
“小東西，我想一直這麼和你走下去。”他的語氣轉而染上一絲苦澀，“你是不是在懷疑我，又想逃跑。”
我緊緊咬住後糟牙，心里亂糟糟的。
我沒有勇氣去承擔太多的情緒，甚至沒有膽量去相信別人的真心，那比肉體交合要復雜太多。
“我想要守護你，一直喜歡你。”
他為什麼說得那麼堅定？
我突然听得有些難過。
有誰可以保證，喜歡可以一直喜歡？那些和我說過喜歡的人，最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我了。
“讓我給你一個家。”他手掌覆蓋著我的手指，溫熱染上指尖。
我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指甲要在手心里劃出口子來。
眼眶有點發熱。
“乖乖，不哭。”
他再次起身，來到我面前，蹲下，擦過我的眼角︰“怪……。”
話沒說完，我小嘴直接親到他唇上，任由經過的服務員目瞪口呆。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漾出這樣的情感了。
哭哭笑笑，羞羞羞。
我才緩過來神來，緊緊捂住臉頰的緋紅。
他蹙起眉頭，忍不住笑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很可愛啊，想捧在手心。
他會習慣我的情緒吧。
他說他會負責寵。
“你說，我要不要第一次見面矜持點？”我邊把發絲掩在通紅的耳尖，邊撈起牛肉蘸著醬汁塞進嘴里，嘟嘟囔囔。
“可是……我矜持，會吃不飽。”有些委屈巴巴地望向某人，“第一次印象，很重要的。”
他挑了下眉，彎起嘴角︰“那我們互相設定個暗號。”
“比如？”
他看了看鍋里的蝦滑，輕輕揚起下巴︰“吃飯的時候，你要是不好意思動筷，就在桌下同腳踢我一下，我呢，就知道要給你夾肉。”
“這個好，我們來試試。”我來興致般，桌下的雙腳開始不安分起來，踢了一腳，然後又補了一腳。
“輕……輕點。”
他彎下腰，隔著桌面去摸了摸小腿，裝得吃痛模樣道︰“一看就是吃飽了。”
“沒有。”我木木地搖頭，“我才剛吃一點。”
他笑著坐直身子，將煮熟的蝦滑放到我碗里，打趣︰“這些夠不夠你老豬塞牙縫啊？”
“不夠，不夠……”我調皮地學著搞笑腔調，“俺還要。”
嬉嬉鬧鬧，胡思亂想，一問一答，吃完這頓飯。
外面的天已經格外黑，看不清雨水大小。
我拿著他給的卡付完款，開心地走到他身邊，遞給他。
“留著吧。”
“你這是在包養女大學生。”我明確指出他的問題，“不道德。”
我的話惹得迎賓的服務員一驚。
他倒是不以為意，故意在服務員錯愕時攬過我脖子，問︰“那你給不給我個不道德的機會？”
“嗯，我很拜金的，你養得起嗎？”
“我有車有房有……”
踏著來時的路，胡鬧的身影，消失在這夜色中。
如果可以，我願走到陽光下袒露，而不是躲在陰暗角落里舔舐傷口。
也許，他是我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