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讓你看看你的眼楮啊。”
    “那你站遠一點。”
    女護士愣住了︰“站遠怎麼檢查你的眼楮呢?我需要翻一下你的眼皮,你自己也不方便弄。”
    “我女朋友方便,”說著,江厲側頭向甦甜甜坐著的方向摸索︰“甜甜,人呢?哪去了?”
    甦甜甜被迫伸出手︰“這呢。”
    江厲一把捉住甦甜甜的手。因為距離遠,甦甜甜差點被江厲給拽倒在他床上。
    “甜甜,過來。幫我翻個眼皮給她看。”
    甦甜甜︰“……”
    江厲現在看不到,其實甦甜甜的表情和那個女護士的表情差不多,都好不到哪里去。就像被趕上戰場的戰士,甦甜甜抖著手摸到江厲眼上,匆匆忙忙地弄了一下子。
    “好了。”
    “他翻過了。”
    “啊!”女護士氣憤又惱怒地道︰“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那又不是我女朋友的問題。”
    “你不能這樣子,難道你明天做眼科手術,做腿骨手術都只能你女朋友一個人踫你?”
    女護士好像一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羞辱一般,完全放棄了溫柔,氣得嗓子都尖了。
    “不好意思,護士小姐,我有潔癖,只能給我女朋友一個人摸。”
    甦甜甜羞得臉都快紅到耳朵根了。他干嘛講‘摸’啊。這是個多麼讓人浮想聯翩的詞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私底下怎麼摸過了不成。
    簡直是醉了。
    “那你明天的手術難不成……”
    “明天進手術室的都是男的。”
    甦甜甜心里真替那個可憐的女護士默哀。江厲的手段她可是見識過的,不是一般的氣死人不償命,在他那張文質彬彬的面孔下隱藏得近乎完美。
    “那好吧,你就好好休息,等著明天早上九點半的手術。”
    “明天就一場手術嗎?”
    “你還想做幾場手術!”
    “兩個不能一起做嗎?”
    女護士連連搖頭︰“先生,你要知道你是特殊的麻藥過敏體質,任何手術的困難在你身上風險已經翻倍。一天做兩場手術,沒有醫院可以接受你這麼荒誕的要求。”
    甦甜甜听了也覺得是胡鬧︰“是啊,這樣干肯定不行。”
    “我是怕你在醫院天天陪我會很無聊的。”
    甦甜甜︰“……”(我剛才為什麼要說話,我剛才為什麼要刺激他多說兩句話。)
    “行吧,”女護士收起所有的醫護用具︰“我的例檢已經結束,看來你的女朋友護理功力比我高深多了。有事情按警鈴,我先走了。”
    女護士走了之後,甦甜甜總算松了口氣。
    病房里面暫時只住了江厲一個,旁邊的床位都是空著的。甦甜甜看了看想在鄰床就近睡下,可是翻了翻醫院的被子,想了想,決定不睡了,將就一晚上玩玩手機刷刷新聞打發過去算了。
    她的一連串動靜江厲看不到,卻听出甦甜甜一直在旁邊活動,最後又停下來了。
    “你困不困?”
    甦甜甜點了下頭,然後嘴里卻說︰“不困。”
    “今晚估計睡不著,我們聊聊天?”
    甦甜甜有些後悔剛才欠抽的嘴巴。
    “平時喜歡做什麼呢?”
    “寫寫文章。”
    “比如寫情書?”
    甦甜甜笑了笑,慶幸江厲現在看不見︰“只會寫情書。”
    “那我寫的情書怎麼樣?”
    在教室里面朗誦的那個嗎?甦甜甜又笑了笑︰“其實我沒仔細听。”
    “你現在可以認真看啊。”
    “在你包里面。”江厲提醒。
    什麼時候放進她包里面的?甦甜甜半信半疑地拉開包上的拉鏈,里面果然有一個粉紅色的信箋。
    “你手怎麼這麼快?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甦甜甜訝異極了。
    “我說我以前偷過很多東西你信不信?”
    甦甜甜詫異地望向江厲。他還是很平靜地躺在那里,說話的語氣也非常平常。回想起裴佩那天說的有關江厲的過去,甦甜甜有些狐疑。
    “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說明你已經相信了一些是不是?”江厲忽然側過臉面對著甦甜甜的方向。要不是他眼楮上纏著紗布,甦甜甜確定他其實根本看不見,現在這麼晚面對面的說話還真讓她感到非常不自然。
    “學校里面也有很多我的傳聞,你也應該听說過不少吧。”江厲繼續說道,然後等著甦甜甜的回答。
    甦甜甜也並不想隱瞞什麼︰“是的,說你打架,還說你跟社會上的人有接觸。”
    “上過大學以後就不接觸了。”
    “哦。”甦甜甜又緊張起來。好像後面的話題應該是很私密的事情,現在這麼晚了,和江厲聊這些,讓甦甜甜感覺有些不自然。又想起今天在手術同意書上面家屬欄的簽字,更覺得忐忑不安。
    “我在你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了。”
    “嗯,我當然知道。”
    “可是,我覺得這樣不太好。萬一你的家人知道了會惹出很多事情。”
    “我沒有家人了。”
    一語戳心,甦甜甜感覺像被人扎了一下,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
    她也差不多,除了媽媽,神志混沌的媽媽,也沒有家人了。甦甜甜在听見這句話的時候更加不舒服。
    “除了我爸我媽死了,其他人都還好好的,我有爺爺,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其余還有不少沾親帶故的。”
    “那不是還是大家族嗎?怎麼能說沒有親人了呢?”
    江厲若有似無地笑了笑,透著些苦澀︰“你知道我為什麼開工作室,這麼早接觸社會嗎?”
    甦甜甜想了想︰“有能力?”
    “你為什麼在學校開網店?”江厲反問︰“只是因為你的寫作能力嗎?”
    甦甜甜啞然。
    當然不是。如果不是家庭變故,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她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會把愛好當成養家活口的本領。
    “我們都是因為錢,甜甜。”
    江厲直白的話語讓甦甜甜沉默。
    “所以,甜甜,以後跟我在一起之後,就把網店關掉吧。不要讓愛好沾染上任何其他的東西。你可以繼續你的夢想,單純地,無憂無慮地寫你自己喜歡的文字。”
    甦甜甜眼眶忽然有些紅……
    “而不是,為了迎合各種各樣的人。”
    江厲最後一句話說完,甦甜甜忍不住掉了眼淚。是的,為了收益提高,顧客滿意,她迎合了太多。故意把清新的風格改成熱辣,故意收氣她的小文藝,變得直白又庸俗。
    “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麼?”甦甜甜無聲地擦掉眼淚,看著江厲又問道。
    “我,賺錢唄。”
    他還是那麼一副萬事之置于度外的樣子,但是不知道這副無所謂的偽裝下究竟有沒有一顆嚴肅的心。
    “你肯定不是僅僅因為錢。”沉默了許久,甦甜甜道。
    “不,你肯定是不夠了解我。我就是為了錢。”
    他還是強行狡辯。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一個特殊的環境下。甦甜甜覺得江厲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凌厲了。她又忽然想起了和大米在網絡上的相遇。
    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各自披好了馬甲在一次次深夜里面相互心靈踫撞。自認為心與心已經貼合得很近,退出來卻發現連對方的音容相貌,身份背景都一無所有。
    突然一瞬間,甦甜甜卸下了所有的自信。她抽出手機,聊天界面最後一條信息還是綠色的框框—她自己發給大米的話。
    大米還是一條消息都沒有回復。
    驀然間甦甜甜覺得大米忽然就變得那麼遙不可及。每一次她有需要的時候他都一呼必應。可是某一天,是不是也可能會像今天一樣,在她同樣絕望與迫切苛求的時候,徹底消失不見。
    “知道醫院的床你睡不慣,可是我勸你還是睡一會。”
    “熬夜的女孩子有黑眼圈。熬最深的夜,世上卻沒有那麼好的化妝品可以給你補回來。”
    月光透過窗簾射進來,有一半灑在江厲的床頭,照在他的臉上。他在靜謐夜色下難得顯得同樣安靜柔和。
    甦甜甜恍然失神。現實中是人,是不是同樣可以有偽裝?
    尖酸刻薄的他,霸道強權的他,安靜如斯的他,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江厲?
    “甦甜甜,你不會想坐一夜吧。”
    江厲打破了甦甜甜的臆想。她感覺鋪開了鄰床的被子,整個人合衣縮了進去。
    九月底的夜,有些蕭瑟地冷。甦甜甜打了兩個噴嚏。
    “其實,我有一句話一直想說,怕你生氣。”江厲道。
    經過剛才幾句不多的交流,甦甜甜忽然覺得江厲也不是想象中那麼可惡。仔細回想,可能還是她自己先入為主了。
    “你說,我不生氣的。”
    “其實,我想讓你跟我一起睡。”
    “……”
    “我覺得,被子足夠我們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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