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上次的焦躁與不安，周圍秋意盎然的景色也變得詩情畫意起來。
“梅伊小姐，”她身後傳來崇敬的聲音，“您表演的《女巫日記》，真是王子殿下親手為您寫下的劇本嗎？”
梅伊轉過身，只見一群女演員紛紛圍攏過來，帶頭的那位正一臉緊張地望著自己，她記得對方似乎叫燕子來著。
“啊哈，抱歉，”艾琳在船頭朝她揮了揮手，笑著大聲道，“我沒辦法回答她們這個問題，只好讓她們來問你了。”
這個笨蛋……梅伊暗自翻了個白眼，如果是以前，她只會甩兩記冷笑過去。大概是跟艾琳待得久了，自己的耐性居然日益見長，“不是殿下為我寫的，而是市政廳的教育部長，書卷大人為女巫所寫。”
“呃，是這樣麼？”燕子眨了眨眼楮，“您跟貝拉爭執時，我們都以為那是真的。”
“殿下親手所寫”和“殿下親手為我所寫”，兩者的區別天差地遠，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把前半句听成後半句的？“不過劇本編寫和戲劇演出都得到了王子殿下的認可，所以貝拉嘲笑劇本的確就相當于在嘲笑殿下本人。這一點我可沒唬她。”
“您見過王子殿下嗎？”
“听說他有著一頭王室標志性的灰發長發，容貌英俊非凡，是真的嗎？”
“我還听說他生性風流，情人眾多！”
“誒，真是如此？”
“……”望著這群性情活潑的小姑娘，梅伊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見鬼，自己就不該回應她們的好奇心來著。
“好啦，不要打擾梅伊小姐了。”蘿夏走上前轟走了她們，朝梅伊露出一個歉意的眼神。
“無妨，”她聳聳肩，繼續欣賞沿岸的風景，“畢竟這是我自己找的麻煩。”
“我……不大明白，”蘿夏撓頭道，“為何您走時要帶上她們？三十五個人里，只有兩人登過台，二十六人甚至還未完成戲劇班的所有課程，按您以前的說法，她們連雛鳥都算不上，仍在蛋殼里未孵出來……即使領主大人對戲劇要求不高，這些人恐怕也很難被殿下接受。您如果想報復貝拉的話，也應該拉攏那些經驗豐富的配角演員。”
“我沒打算讓她們全部去演戲。”
“啊？”對方一時愣在原地。
“她們都能看懂劇本，對吧？”梅伊笑了笑，“盡管離登台表演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她們至少能讀會寫。你難道沒有發現嗎，殿下現在最需要這樣的人才。”她稍稍停頓片刻，“你覺得羅蘭•溫布頓殿下真的是因為喜愛戲劇才招我們來表演的麼？”
“這……”
“如果是培羅大人，那麼答案一定是肯定的，還未接管長歌要塞前，他就有每周光顧劇院一次的習慣。但羅蘭殿下的話，除了新劇的頭場演出，其余時間都不會出現在小鎮廣場——所以他推廣戲劇並不是因為自身的喜好，而是打算借由戲劇向群眾宣揚他的觀點。”梅伊接著說道，“相比最初的強調反抗壓迫和女巫並非邪惡，新劇本《曙光》和《新城市》已向招募人口和勤勞致富等目標靠攏，我只是順著他的意思，盡些微薄之力罷了。”
“原、原來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這些……”蘿夏咋舌道。
“琢磨一個劇本，除了將自己代入角色思考外，還要盡可能領悟整個故事想要表達的含意，這也是作為一個優秀演員必須擁有的素質。”
“是，多謝您的指導！”她躬身道。
“放心，”梅伊翹起嘴角，“你如果不想演戲了，在邊陲鎮也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說不定還可以進入市政廳，成為一名行政官員。畢竟殿下不要求身份，也不看家世，這條路可比當演員好走多了。”
……
船只抵達小鎮後，梅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碼頭邊迎接的菲林•希爾特。
當然，他是為了艾琳而來。
看到女孩飛奔著撲入他懷中，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人不是拂曉晨光嗎？”
“原來他沒有被殿下判處流放……”
“西境第一騎士耶，真好。”燕子羨慕道，“我還以為他會和劇院之星——”
“胡說些什麼，”梅伊的冷喝聲讓眾人頓時閉上了嘴巴，“趕緊帶好行李下船，蓋特和蘿夏會帶你們去市政廳登記身份，其余的事情，听他們安排就行了。”
“是。”大家畢恭畢敬地回答道。
走下碼頭，菲林攜著妻子走了過來，向她撫胸致意道，“梅伊小姐，艾琳剛剛將劇院發生的沖突告訴我了，多謝你對她的關照之情。”
“不用道謝，”梅伊不以為然道，“對方看似在找她麻煩，實際上是沖我來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感謝你。”騎士爽朗地笑道，“若不是你的話，她一定會當場哭出來。”
兩人離開後，梅伊撇撇嘴，獨自背上行李，向住宅小區走去。
雖然已將這份感情放下，但看到這一幕時她心里仍有些感慨，而且那個熟悉的身影也沒出現，偏偏還在信中信誓旦旦地說要給自己一個驚喜。
好吧，對方畢竟是殿下身邊的重要人物，也不可能像拂曉晨光那樣隨意活動吧？
回到家中，梅伊放下包裹，一股久違的放松感撲面而來。她長長出了口氣，從櫥櫃里取出白酒，正打算喝上一杯時，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打開門，外面站著的赫然是卡特•蘭尼斯。
“沒想到你們會早到半個時辰，”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听到來自長歌要塞的船已經到了，我從軍營趕過來的。”
不知為何，明明不是在碼頭看見他，明明沒有接到自己，但看到他的模樣，梅伊的心情瞬間愉悅起來，“要來喝一杯嗎？”
“不了，我下午還有任務。”卡特擺擺手。
“嗯，”她點點頭，“殿下交代的事更為重要。”
“我來是想送你一件禮物。”首席騎士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白色的木質小盒子遞給她。
“這是便民市場的最新商品麼？”梅伊好奇地接過木盒，打開蓋子，只見一枚黃澄澄地戒指安靜地立在盒底，它的頂端瓖嵌有一塊璀璨的透明寶石，在透過窗戶的秋日陽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毫無疑問，這枚戒指價值不菲，不大可能是便民市場的售賣之物。而且貴族贈送戒指，意味著……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
“梅伊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卡特認真問道。
第三百零五章 化工突破
女巫和第一軍出發已有四天時間了，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明天下午抵達銀光城郊外。
配備了蜜糖的飛行信使後，羅蘭每天都能接到隊伍寄來的信件，有鐵斧的、有安娜的，還有夜鶯的，雖然比不上移動電話那般迅捷，也基本和無線電報相仿了。假若這條線路上的飛行信使再多上幾倍，時時刻刻都有鳥兒往返于兩地之間，說不定還能模擬出短信聊天的效果。
夜鶯不在的日子，首席騎士接過了保衛城堡的重任。不過令羅蘭不解的是，卡特這些天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模樣，似乎遇到了格外開心的事情。難道重回本職工作，負責貼身護衛自己就這麼值得高興嗎？
他搖搖頭，將注意力放到建設部長卡爾•梵伯特的匯報上來。
有了沉睡島女巫的協助，這一個多月來邊陲鎮的建設項目可謂進展神速。
首先是赤水河上的鋼鐵橋梁順利竣工——比起傳統的石橋和木板橋，鋼鐵的橋身可以預先制好，再進行整體吊裝，加上蓮在河道中升起的兩座浮島，進一步簡化了它的搭設難度，使得主橋工期縮短到了驚人的一個月。
盡管以後世的目光來看，它又矮又窄，結構過于簡陋，荷載極低，純屬浪費材料的豆腐渣工程，但在這個時代已算得上一座宏偉壯觀的超級大橋——總長一百多米，且橋面平直，可供兩輛馬車並排通行，下部還能滿足內河帆船通行，無論哪一點都不是笨重的石橋可以做到的。
其次，蓮的新建城牆也完成了合攏。這道純泥土堆砌的城牆將小鎮面積生生增加了兩倍不止，若是今後建城，原先的鎮子將會成為名副其實的“內城區”。不過羅蘭更傾向于一環二環的說法，或許將來有一天，此地也能擴建成擁有七環的巨型城市，正式加冕帝都之名。
最後是王國大道的建設，一些順著絕境山脈蔓延下來的山腳被蓮降為平地，使道路可以筆直通過，大大降低了總工期。
“殿下，您對蓮安排的下一步建造計劃是什麼？”卡爾匯報完各項進度後問道。
看得出來，他對改造地形的能力充滿羨慕，只差沒當面提出要將她納入建設部，並委任副部長的要求了。
“唔……”羅蘭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接下來他還有三項重大改造項目以待實施。
第一個是出海口工程︰在南端山嶺地帶尋找一處低矮豁口，然後沉降成可以進出淺灘的道路，這一點必須依靠蓮的能力才能做到。一旦完成改造，西境就擁有了直面大海的港灣。
第二是住宅擴建︰盡管市政廳投入了大量人力財力加緊建設住宅小區，不過在冬季來臨時，仍可能有近三千人無法住進溫暖的磚房。現在搭設的木棚和簡易住所根本無法滿足御寒所需，因此他需要一批擁有厚實牆壁和火炕的窯洞房來解決這個問題。
最後一點則是搭設船塢︰想要生產淺水重炮艦，他必須先布下一座寬敞的船塢，同時還不能影響到赤水河的通行。羅蘭打算在小鎮西頭降低一片河堤高度，形成干船塢，並于靠近赤水河的一側安裝升降式閘門，控制擋水和放水。工程土方規模巨大，同樣得靠蓮的能力來完成。
考慮了片刻後，他最終決定將住宅擴建放到第一位，既然將東境逃民帶到了邊陲鎮，就得對他們的衣食住行負責。凍死餓死的話，不僅是西境的損失，還會降低領民對此地的歸屬感。
“那麼這片臨時住宅建在哪個位置？”卡爾接著問。
“就落在目前的農奴棚戶區吧，”羅蘭掃了眼地圖道，“遠離城牆防線，又有絕境群山可以遮風。”
建設部長告退後，他剛想靠在椅子上打個盹，凱莫•斯垂爾又找上門來。
“殿下，您要求的大規模制酸法，我已成功研制出來了。”
這句話頓時驅散了羅蘭的倦意，他驚喜地從座位上站起道︰“真的？快帶我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赤水河邊的實驗室，只見五號實驗室旁搭設起了數個灰白色的罐子和一座爐窯，每個罐子約有兩人高，頂部有管道相連，規整光滑的外形顯然是安娜切割出來的。
“向您致敬，殿下。”一名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小伙子向羅蘭躬身行禮道。
“你就是查美斯吧？”雖然早就知道凱莫從赤水城挖了一批煉金學徒過來，還拉攏了一位杰出的煉金師，但今天他尚是首次看到對方的模樣。
“您竟然記得我的名字。”查美斯驚訝道。
“凱莫先生曾多次提到你，”羅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好好干。”隨後他望向首席煉金師，“這東西是怎麼制酸的？”
凱莫摸著胡子笑道，“它能研制成功，完全是按照《初等化學》上的反應式推導出來的。您看那座爐窯，提純後的硫將在窯中燃燒，生成的氣體經過進一步加熱，被送入鉛罐中。”
“這些裝置都是鉛做的？”
“沒錯，只有鉛才能抵抗酸液的腐蝕。”凱莫點點頭，“罐子頂端的鉛管不斷灑下含硝硫酸，在灼熱的二氧化硫氣體下，硝酸受熱分解成氮氧化物，最後與水、二氧化硫生成硫酸溶液，由底部的洞口流出——這個反應巧妙之處就在氮氧化物只起到傳遞氧的作用，本身並無消耗，所以硝酸用量不大，反應一旦開始，就能源源不斷地進行下去！”
“它的產量如何？”羅蘭激動地拍著鉛罐問道。大規模制酸是量產無煙火藥的前提，若能解決這個難題，新一代連發火槍和火炮的彈藥就都有希望了。
“這是我試做的第四個裝置，一天的產出大概能抵得上實驗室干餾制取法一周的分量。”首席煉金師得意地說，“因為有試驗的因素，所以它的體積並不大。倘若能建造更大容量的鉛罐，產量還可以進一步提高。”
“這真是個好消息，”羅蘭笑道，“等到安娜小姐歸來，你就立刻著手建造更大規模的制酸裝置吧。另外鉛不夠的話可以用鐵代替，索羅婭小姐的涂層能使鐵器免除酸液的腐蝕。”
凱莫點頭應下，不過他的下一句話便讓王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如今大規模制酸法有了成果，五個實驗室也全部填滿了學徒，殿下，您允諾的《中等化學》是否能賞賜給我了？”
第三百零六章 花園之中
書卷站在羅蘭殿下身後，靜靜注視著他撰寫文稿的樣子。秋季的陽光從窗外照在背後，讓她覺得渾身都沐浴在一片溫暖之中。
“啊，除了電子得失外，還有哪些內容啊……在線等，挺急的。”王子時不時在紙上寫下兩筆，然後就開始扶著額頭沉思，還會說出一些難以理解的胡話。最初書卷還有些擔心對方的身體狀況，後來才發現，這不過是殿下回憶“知識”時的常態。
只是今天的癥狀比以往都要嚴重。
可惜自己幫不了他……書卷輕嘆口氣，女巫之中在這方面能幫助他的，恐怕也只有安娜了。殿下先前寫出的幾頁內容她已全部記入了腦中——不過也只是記入而已，這些知識比過去那些數學和自然原理都要高深得多，光是閱讀一遍就能讓人頭腦發昏，也難怪殿下會如此為難了。
“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書卷忍不住開口道。
羅蘭放棄似的丟下筆，靠在椅背上長出了口氣，“我真羨慕你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如果我能像你這樣，何必懼怕考試。早就考上名牌學校，走上人生巔峰了。”
她自動忽略了對方後半句胡話，“殿下在王宮也需要考試嗎？”
“是啊，不然怎麼分出哪個王子更加優秀。”他嘟囔道。
“其實有時候也不是什麼事都記得才好，”書卷微笑道，“比如不好的遭遇，傷心和難過之事，還是忘掉更開心。”
在海風郡時，由于自己的貧民身份，受到過的欺辱和毆打數不勝數。直到現在，她還清楚的記得被打中的部位，施暴者宣泄憤怒的扭曲嘴臉，以及每拳每腳所帶來的疼痛。直到被斷腿老船長庇護後，她的日子才稍微有些好轉。事實上，像貧民窟這樣的地方，每天都有因為內部搶奪、毆斗而死的人，一點兒也不比凍死餓死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