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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魂 第70節

    外邊風雪撲面而來,峽谷口燃起一溜兒的火蓮傘,猛烈的風雪險些讓他站不穩。百里鴻洲不由得低唾了一聲︰“這倒霉天氣。”
    他貼身的僕從趕緊過來為他撐開火蓮傘,小聲稟告道︰“小公子已經進去了。將軍方才是里頭生了氣麼?寧時亭一個下臣,倒是不值得搭進去小公子這條命。殿下若是氣不過,何必這樣委曲求全呢?”
    “下臣?”百里鴻洲“哼”了一聲,不無嘲諷地說,“晴王在的時候,他是個下臣,晴王不肯放人的時候,那他是什麼人就不好說了。今日你以為我是生氣,還不是跟著晴王一起做戲,教訓他那只小鮫人?晴王這次是動了真火了。”
    “那听書小公子……”
    “小弟他福薄,論情理來說,那寧時亭也算是他的恩人一個,就當一命抵一命罷了,其他的,我們百里一族插不上手。”
    外邊大雪肆虐,里面雖然爐火升騰,映照四下都涌動著暖黃的光澤,但氣氛卻比外邊更加寒冷。
    顧斐音的眼神更加冰冷,臉上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笑意︰“阿寧,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不會再替你善後第二次。”
    他松開手,寧時亭順勢就跪了下去。只是因為那動作很輕,像是因為他放開了手而讓他站不穩似的,人影和心緒一樣散亂不穩。
    寧時亭低聲說︰“請王爺允準臣去,臣病好了,臣可以去。請——王爺恩準!”
    說吧,他俯身重重口頭,長跪不起。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外邊的風聲掠過,帶走的仿佛是他心口的熱度,越往後,仿佛連骨頭都會被風吹冷。
    听書這幾天過來找他的場景如在眼前。
    他為什麼沒有察覺到?
    听書是來向他告別的。
    他把那塊手帕還給了他,眼里帶著笑意。但是近日的勞累和連發的病痛讓他忽略了那孩子眼里剩下的落寞。
    听書只是和往常一樣走過來,撲進他懷里,這次賴得久一點,看他的神情比以往更加認真一點。
    ……他為什麼沒有察覺到?
    他跟他聊在百里府中的生活,說那個遙遠的居所里住起來是多麼舒服,他過得有多快樂,因為不想讓他擔心。
    他按照寧時亭曾經期望的那樣告訴他,說自己馬上要跟著隱士隱居避世了,以後說不定不能常來看他。
    當年听書初次跟在他身邊,發現他踫過的銀線手帕都會變黑,才知道他的毒鮫身份。
    那時他也是那樣問他︰“我是毒鮫,你如果害怕,我也可以把你送去別人身邊。”
    听書說︰“不怕的,我請公子畫畫,再往上面畫上繡樣就好了。別人畫畫尚且需要筆墨紙硯,公子只需要以手為筆,銀帕作紙,是獨一無二的。”
    顧听霜或許也注意到過這孩子的異常,跟他提過幾句,但是他卻沒有放在心上。
    他過于相信前世已經發生的事實,滿腦子記得的都是上輩子听書死後,百里鴻洲與晴王府決裂的事實——但那未必是真的。
    雪妖的事情尚且和上輩子有出入,他又怎麼能保證听書的事上也能和上一世相同呢?
    顧听霜當初告訴他的是對的,同被仙帝忌憚,百里一家和晴王府是一樣的,不過是因利而合,又因利而散。
    上輩子和這輩子,那麼多的事情都變了,只有一件事沒有變,那就是被仙帝施壓的局勢。
    百里鴻洲前世殺到晴王府找他要人,要他以命抵命;後來的顧斐音默不作聲;今生寧時亭在城門之後被冰原蜉追殺,上報過後,顧斐音不聞不問。
    他們早就默許,早已知情。顧斐音在百里一族聯絡下默許了,這次可以犧牲一個小小的寧時亭來交差。對于百里一家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不知為什麼,顧斐音突然又不想這樣做了。或許是臨時起意,更或許是覺得手里這一尾毒鮫到底還是珍貴稀有,以後難再得。
    他突然不要寧時亭的命了。
    大的羽翼折不了,就折這片羽翼上最豐滿的那枚羽毛。百里听書,忠心耿耿跟在寧時亭身邊幾年,又是最卓越罕見的冰原蜉蝣。
    故而百里鴻洲趕著回來認了這個親弟弟,帶回家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好讓仙帝看見他們的誠意。
    折這一枚羽毛,在仙帝眼里,就會是同時折去晴王與百里鴻洲的羽翼,何樂而不為?
    從這方面來看,讓听書去死的價值,甚至比讓寧時亭去死的價值來得更大。
    這一剎那,寧時亭什麼都想明白了。已經冷透的心,再來看清一遍眼前人是什麼樣的人,已經毫無波動。
    他為之感到沉悶的鈍痛的,只有听書。
    他啞著聲音說︰“求求王爺……”
    “寧時亭,你這是想抗命麼?”顧斐音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鮫人,為他這不同尋常的反應感到有些新奇。
    寧時亭沉聲說︰“是。請……請王爺給我一個抗命的機會。”
    “看不出我的阿寧,對那個小孩竟然這樣看重,在你心里,是否那個百里听書的安危,比我還重要呢?”
    顧斐音俯身湊近了,直視他的眼楮,“我的阿寧什麼時候……連本王的命都不關心了呢?這樣可不乖啊,你最近都不太乖順,我以為你知道,這次是我給你的懲罰。咱們晴王府和百里一族關系不和的消息,是作假的消息,本王忘記告訴你了。什麼時候你也開始上這種當了?”
    寧時亭手指僵硬。
    顧斐音漆黑的眼近在眼前,里面暗沉沉的讀不出任何情緒,聲音像是毒蛇一樣鑽入他的耳中︰“你的命是誰給的,需要我提醒嗎?還是阿寧你覺得,現在翅膀硬了,就能另澤佳木而棲……且不說你算不算良禽,阿寧,你唯有在我手里,才能活出一絲人樣。是我近來太寵你了。”
    “若是你自己不肯說的話,是否要我給你細數一下,阿寧,這些天來你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顧听霜感覺到寧時亭掐著小狼爪子的手指已經有些用力過度了,他替小狼感到了疼,但是沒有往回收,而是低下頭,隔著衣衫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粗糲的獸類舌頭帶著灼熱的溫度壓過來,陡然讓寧時亭恢復了一些神志。
    對上顧斐音,這一次他依然滿盤皆輸。
    他追隨眼前這個人近十年,比誰都要熟悉他的情緒。顧斐音現在的怒火正盛,但凡他之後再說出任何一個他不喜歡听的字,不單他沒有辦法爭取時間去救回听書,顧斐音很有可能會直接把他料理了。
    “背叛”二字,是顧斐音的大忌。而從小養大在身邊,作為左右手的寧時亭的“背叛”,無異于狠狠地打顧斐音的臉。
    顧听霜還欲再動,正想找個機會偷偷從寧時亭袖子里鑽出來的時候,卻冷不丁地往前一滾——寧時亭換了動作,起身片刻後再度拜倒在地,帶著他一起往前啪嘰一下滾了滾。
    他听見寧時亭的聲音︰“是嫉妒。”
    顧听霜豎起耳朵。
    “什麼?”顧斐音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松動,他仍然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寧時亭。
    “臣,嫉妒。”寧時亭順從地跪在他面前,一字一頓,似乎這些話難以啟齒,“王爺回來後,沒有一刻留在家中,而是去了一刻千金。往前,我也听人說過,王爺身側似乎另有可心人。”
    “繼續說。”這樣的回答似乎取悅了顧斐音。
    這些話寧時亭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不如說按照這個鮫人內斂安定的性子,他壓根兒沒想過,寧時亭有一天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寧時亭低聲說︰“是王爺先不要我,並非亭有意背叛王爺,陷王爺于危難之中。”
    顧听霜豎起的耳朵越發听力,小狼毛茸茸的耳朵尖踫到寧時亭的衣袖,有點養。
    他現在呆在寧時亭的袖子里,什麼都看不見,只在這一刻,他飛快地脫出靈識往外看了一眼,而後收回,繼續壓制小狼的軀體。
    單單這一眼已經讓他脊背發麻。
    從他父親的角度看下去,就會看見寧時亭溫順地跪在他身前,微仰著頭,眼底已經漫上了隱約的水光,卻因為隱忍和羞恥而努力克制著,惹得眼尾更紅,嘴唇更潤。
    銀白的長發因為跪地叩首而散落身側,凌亂而脆弱。寧時亭平常那樣孤高清冷的模樣蕩然無存,室內的燭火將他的臉龐染成了另一種嫵媚淡靜的顏色,而他渾然不覺。
    ……鮫人絕色。
    “先不要你……先不要你。”顧斐音重復了一遍,突然大笑了起來。
    這一剎那,他的心情像是好了起來,之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霾一掃而空。“我的好阿寧連吃醋都學會了,我還有什麼理由苛責你呢?”
    顧斐音背過身去拿茶,順便坐回原來的位置,唇邊笑意不散︰“那這一次,我就給你一個機會,阿寧。你想做什麼,我不插手,但是能不能救回來,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他不在他跟前站著,寧時亭渾身緊繃的勁頭微微放松,像是窒息了很久後終于找到一絲機會喘息。
    他跪拜叩謝︰“謝王爺。”
    隨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營帳。
    顧听霜呆在他的袖子里。如果不是寧時亭一直按著他,他一定會現在回頭,將里面的人生吞活剝;如果不是他的人形不在近旁,他一定會伸出手扶寧時亭一把。
    他听見寧時亭還帶著病氣的,有些沉重的呼吸,感知到他在咬牙,齒間格格作響,因為寒冷,也因為離開的那一瞬間爆發的強烈恨意。
    那麼恨。
    是他曾經見過的,他在夢中見過寧時亭這個樣子,極端、決絕,不顧一切。
    第72章
    “靈門已開,另一邊就是靈山荒原了,雪妖隨時會出現,你這個時候進去是找死麼?”
    大風雪中,火蓮傘的光芒也被削弱得幾乎看不見,星星點點暗淡的火光中,縱然是長期跟在晴王或百里將軍麾下的兵士,也都被凍得縮起了脖子,恨不得將自己縮得不存在似的。
    一身深色官服、外披大氅的年輕人卻只是很安靜地站在那里,好像所站立的地方不是風霜摧折的峽谷,而是在富麗堂皇的朝堂中。
    寧時亭聲音已經啞了,就是開口說話,也會頃刻間消失在呼呼風聲中。
    他只是站在那里,但是寸步不退,執意要進入剛剛開放的靈門。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起了百里鴻洲的注意——他剛剛走出營帳視察附近情況,正在與身邊軍師商議這次雪妖之變,另一邊就來了人通報︰“將軍,晴王的那個寧公子說要進去,放還是不放?這是將軍與王爺事先商定好的麼?”
    “寧時亭?”百里鴻洲有點意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晴王的營帳。
    他不知道顧斐音在營帳內到底跟那個看起來听話柔順的小鮫人說了什麼,他剛出來之前,以為晴王教訓自己的身邊人,之後必然也是一樁艷事。不便打擾。
    畢竟月黑風高,外邊苦寒。他們要盯住靈山的禁制,一時間也沒辦法抽身。
    這樣一個漫長孤寂的夜晚,注定得要帳中紅袖添香,然而看來,晴王倒真的美人坐懷不亂。
    寧時亭的相貌,他上一次過來接百里听書時就已經見識過了,心下也為這種人間絕色震動過。但因為知道寧時亭的晴王的身邊人,倒是也沒想再多的事情。
    “這麼看,如今傳遍朝野的那個傳聞恐怕是真的。”百里鴻洲若有所思。
    軍師說︰“將軍有何感悟,微臣洗耳恭听。”
    “寧時亭是一尾毒鮫,所以晴王從來不踫他。”
    軍師說︰“將軍明智,只是如果傳言為真,現在是否需要重新評估一下和晴王府的合作關系呢?既然是如此,那麼晴王府如今的處境會比我們更危險,我們倒是不急于這一時立功脫罪。只要到時候不要被晴王府連累就好。”
    “再說了。之後再去朝中探探口風,便知曉輕重。”百里鴻洲說,“只是現在,不知道那個寧時亭是什麼情況,我去會會他。”
    絕色的鮫人站在風雪中,听見有人過來,回頭看他。
    火蓮傘映照出的火光混入幽微的雪光,將那一雙眼楮映照得澄明深刻。寧時亭一身黑衣,大氅也是黑色的,只有厚厚的銀色狐毛裹著一圈兒,襯得他的臉更小,也跟蒼白。銀白的發高高束起,用周正精細的黑玉冠固定住
    好看得像見了鬼一樣。
    他單單站在那里,就有人忍不住要倒抽一口涼氣,遑論回頭看著一眼,簡直可以攝人心魄。
    顧听霜呆在他的袖子里,听著外邊的動靜。他放出了靈識,因此知道外邊的場景,沒有來由地想起了他當時見寧時亭的頭幾回。
    他也以為他對他用了攝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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