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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哈和他的白貓師尊_第384章

    那年他還很小,父母和一行人一同出發,去金成池求劍。他記得很深刻,頭一天晚上自己因為貪玩,和瑙白金在後山林苑里瘋到很晚,露濃夜深了才偷偷溜回屋子里想要裝在背書,卻不知道母親晚飯過後曾來找過他,要給他一個新繡的布箭囊,結果找了一圈,在公子府邸沒有見著人,就知道他又偷摸著出去玩了。
    容嫣是個性子非常沉冷的女性,從不像尋常娘親一般對南宮駟親密溺愛。她再次來到南宮駟的寢臥時,南宮駟正裝模作樣地舉著一卷《逍遙游》,搖頭晃腦地在誦讀。容嫣便讓他停下來,且問他︰“你吃完晚飯後,都做了什麼?”
    南宮駟並不知道容嫣早已發覺自己摸魚,放下書,撓著頭燦笑道︰“娘親,我,我背書呢。”
    “一直在背嗎?”
    小孩子怕被責罰,支吾半晌,仍是點頭︰“嗯……嗯嗯!”
    容嫣微微抬起秀逸的頸,揚著下巴,垂眸睥睨,眼神銳冷︰“撒謊。”
    南宮駟一驚,漲紅了臉︰“我沒有。”
    容嫣並不多言,拿過他的竹簡,合卷問道︰“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前一句是什麼?”
    “且……且舉世而……而……”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容嫣秀眉緊顰,把竹簡嘩地往案上一拍,厲聲道,“南宮駟,為娘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在外頭瘋玩到那麼晚就算了,你如今怎的還學會了騙人?!”
    “娘……”
    “你別喊我!”
    南宮駟見她著惱,不由地慌了神,比起和藹可親的父親,他其實更敬畏自己這位素來戎裝進出,英氣逼人的母親。
    “你太不像話了。”
    小小的孩子不由地紅了眼眶,生怕她再責罵自己,便懷著一絲僥幸,爭辯道︰“我,我也沒有回來得太遲,只是吃完飯稍微在外頭玩了一會兒。”
    容嫣瞪著他,原本還沒有那麼光火的母親,在兒子費勁腦汁的狡辯里越來越失望,越來越憤怒。
    “天一黑我就回——”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南宮駟的話頭。
    容嫣胸膛起伏,仍維持著揚手的姿勢,怒極而喝︰“南宮駟!貪怨誑殺淫盜掠,是我儒風君子七不可為,這句話你學到哪里去了?你還要繼續騙你娘親嗎?!”
    南宮駟被她打得發愣,過了好一陣子才回神,淚水霎時盈滿了眼眶,他也委屈了,大聲嚷道︰“要不是你這麼凶,我,我做什麼要騙人?你動不動就打我罵我……你,你待我一點都不好!我不喜歡你!我喜歡爹爹!”說著就要跑出去找南宮柳。
    “你給我站住!”
    容嫣一把將他拽著,臉色極為難看,她一根施著鮮紅豆蔻的手指點著兒子的鼻尖,眼中怒焰涌動。
    “找你爹做什麼?你爹成天唯唯諾諾,溜須拍馬,他就是個廢物。你難不成要跟他學嗎?!給我坐下!”
    “我不要!我不要!”
    容嫣咬著銀牙,將不斷掙扎的南宮駟拖回座位上,可她一放手,南宮駟又要跑,最後容嫣不得不一抬手,轟然降下一道禁制,將他整個縛住。南宮駟跪倒在地,又是屈辱又是氣惱,猶如一只籠中困獸,不住地喘息著。
    “你放開我!我不要你這樣的娘親!你……你從來都沒有對我好好說過話,你從來都不關心我,就只會罵我……你就只會罵我!”
    容嫣臉色紅了又白,嘴唇微微顫抖,半晌道︰“你給我老實待在屋子里,把逍遙游通篇背出,明日我來檢查。要是再頑劣,我就……”
    她說到最後,竟也有些茫然了,就怎麼樣?她其實並不知道,她素來鐵血手腕,性子駿烈,哪怕面對自己那懦弱的丈夫,她都能毫不客氣地當眾訓斥,給他顏色看。
    但南宮駟……她能怎麼辦?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是酸楚又是憤恨,又是傷心又是無奈,激怒攻心下,她不由地劇烈咳嗽起來,她是有舊疾的人,咳著咳著就嗆出了一口淤血,但她渾不在意,在南宮駟未及看到的時候,就拿手絹拭了,而後沙啞而郁沉地開口。
    “駟兒,你尚且年幼,這世上是非對錯,往往不是靠你一雙眼楮就能看清的。有時候待你寬容的人,未必就盼著你好,對你苛嚴的人,也未必就望著你壞。你爹軟弱無能,何況……”她頓了頓,沒有立即說下去,斟酌一會兒,放棄了這句話,轉而道,“娘親不希望你以後成為他這樣的修士,成為他這樣的掌門。”
    南宮駟咬唇不語。
    “你頑劣,課業不用心,這些都不算大事,但你怎能學會說謊騙人?我儒風門煌煌百年基業,便是一直堅持著君子風骨,才有顏面立足于眾仙之巔。這些道理你爹從不認真教你,但我是你娘,他不跟你說,便由我來耳提面命,一次一次跟你重復。哪怕你不听,哪怕你覺得我苛嚴,哪怕你恨我。”
    “……爹爹不跟我說,那是因為他把我當駟兒,他讓我開心,他便開心,你呢?!”南宮駟怒道,“什麼娘親,你只把我當儒風門的少主,當以後的掌門!我跟你在一起,半天好日子也沒有!我不听你說的!”
    容嫣惱得厲害,雪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她以帕掩面,又是一陣咳,而後喘了半天的氣,才嚴厲道︰
    “好。你不听,我就一直講與你听,講到你終有一日明白為止。”
    “……”小孩子倔得厲害,干脆拿手捂住了耳朵。
    容嫣坐在椅子上,慢慢平復下來,但心口還是陣陣抽痛,她想起自己早年除妖時受過的傷,雖然每日吊著藥,但如今還是轉為沉痾,病的越來越重,再抬眼看燈燭之下稚子忤逆的模樣,不由地閉上了眼楮。
    半晌,她語氣稍緩,說︰“駟兒,娘親不可能陪著你一輩子。總有一天會無法再盯著你,無法再警醒你,只希望你自己往後可以懂得……”
    她忽然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她看到南宮駟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在她布下的禁咒里縮著哭,她的孩子,那個一直開開心心,歡騰明快的駟兒,在她的打罵中,哽咽著哭了起來。
    容嫣怔愣良久,緩緩站起,走到禁咒結界前,抬起手,想要解開,想要俯身抱起來,撫摸他紅腫的臉頰,親吻他的額頭。
    可是她忍著,她最終仍是狠絕地立著。
    她慢慢地把後半句話說完︰“你自己要懂得……貪怨誑殺淫盜掠,是我儒風君子七不可為。”
    “我不懂,我不要明白,我……我……”南宮駟抬起淚眼模糊的眸子,朝禁咒外的母親哭著大喊道,“我討厭你!我沒有你這樣的阿娘!”
    “…………”
    那一瞬間,禁咒結界外,容嫣的臉龐是那麼蒼白,素來冷毅的面目,竟好像是傷心欲絕的。
    那張臉,這二十余年來多少次在南宮駟的睡夢中出現,醒來時枕頭早已濕潤,那時候的自己就像一只劇毒的蠍子,揮舞著螯,把惡毒的汁液用力扎進母親的心里。
    痛,真的痛。
    歷經一生也不會緩釋,永遠無法與自己和解。
    第三天,容嫣沒有來府邸看他,只讓侍女給他送來了一繡著山茶花的箭囊,還有一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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