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夜晚的緣故，一行人沒有驚動城中的百姓，只草草卸下行禮，入住了知州府。
翌日，徐知州帶著謝喻舟等人出了城，對青河周邊進行考察。
戚映歡則受謝喻舟之托在城內巡視了一圈。
昨天入夜後她沒來得及瞧見城中的景象，但今天一看，她才發現這邊的情況要比想象中的糟糕。
城門口滿是擁擠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毫無生氣，與路上遇到的流民一般無二，大抵是因為饑餓的原因，他們或是靠在城牆邊，又或是躺在地上，盡量避免多余的體力消耗。
無論男女眼神皆暗淡無光，鳩形鵠面。年幼不知事的孩子抽抽搭搭地向爹娘喊著餓，然而爹娘們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句‘忍忍’。
戚映歡沉默了許久，詢問同行的知州府下人︰“青城難道沒有開義倉嗎？”
糧倉有官倉與義倉之分。
官倉供朝廷使用。
義倉是各地為備荒而設置的糧倉，一般于州縣設倉儲存。
知州府的下人道︰“回謝夫人，青城早就開放了義倉，但是最近流民越來越多，糧食根本供應不上，我家大人已經號召了全城富商放糧施粥，也不知還能維持多久。”
目前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供應。
今年的一場大雨不僅使得青河泛濫，還將即將豐收的莊家沖垮。百姓家也沒有多余的余糧，知州府就算有心想要征糧也辦不到。
知州府的下人生怕戚映歡誤會，又道︰“謝夫人，您千萬不能誤會了我家大人，知州府為了省糧食，都把早晚兩頓換成了稀的，我家大人不是那種不顧百姓的官。”
戚映歡對下人笑了下︰“我知道，你不必緊張。”
昨晚的時候戚映歡就听謝喻舟說過，梁州這位徐知州的口碑不錯。從下人的維護中，戚映歡也能看出這一點。
戚映歡等人圍著城門轉了一圈。
知州府的下人不敢讓戚映歡太靠近流民，生怕她被沖撞到。
遠遠轉了一圈後，戚映歡發現一個奇怪的景象。不少大人小孩頭上都插著草，他們跪在路人經過最多的地方，
知州府的下人道︰“回謝夫人，這是‘草標’。”
象征著‘賣身’的意思。
如果能被有錢人家買去，就不用過朝不保夕的生活。但如果賣身就意味著要入奴籍，生下的孩子也是奴籍，很多百姓並不願意，然而此時已經不是在意個人意願的時候，他們更關注怎麼活下去。
戚映歡幾人的到來，被流氓注意到。
為了方便上路，戚映歡身上穿的都是最輕便簡單的衣服，配飾幾乎沒有帶，只留頭上一枚白玉簪和隨身的荷包。
雖然是普通的打扮，但戚映歡在流氓眼中儼然是難得遇見的貴人。在他們看來，穿著體面，面色紅潤，不是貴人還能是什麼。
流民中，跪在道路兩旁的中年婦女眼中爆發出光彩，她期盼地望著戚映歡喊道︰“夫人，要買丫鬟嗎？三個饅頭！只要三個粗糧饅頭，我家的丫頭就給您當牛做馬一輩子！”
她的話讓戚映歡錯愕。
若是放在平時，一個粗糧饅頭只需要一文。
三文就能買下一個女孩，這是什麼世道？
戚映歡低頭看向中年婦女身邊的女孩，約莫八九歲的樣子，因為已經餓得脫了相，所以基本看不出原本的長相。或許是因為作為商品的關系，小女孩全身上下都很髒，唯獨臉孔被擦的很干淨。小女孩默不作聲，眼神有些呆滯，她怯怯地朝戚映歡瞥了一眼。
讓戚映歡更加錯愕的事還在後頭。
就在戚映歡和小女孩對視時，旁邊的老婦人迅速地把中年婦女推開。
老婦人把身前十幾歲的男孩往前推了推，爭前恐後道︰“夫人啊，買我家小兒吧，她家丫頭全身上下沒三兩肉，能派什麼用場？我家小兒至少能做雜活。”
老婦人身邊跪著的男孩，眼底露出一絲渴望，如同火中求生的期翼。戚映歡不忍去看那雙眼。
中年婦女一听，馬上急了︰“夫人，我家丫頭燒火做飯什麼都能干，而且還吃的少！”
中年婦女咬著牙道︰“夫人，要不您就給一個雜糧饅頭，我這丫頭就歸您了！”
老婦人不干了，和中年婦女推搡起來︰“你誠心拆我的台嗎？”
趁兩人吵架時，又有不少流民向戚映歡靠攏。
知州府的下人見此，上前攔住︰“謝夫人，我們回去吧，這里實在太亂了。”
要是讓戚映歡出點意外，他不好向上面交代。
戚映歡點了下頭，城內的情景她了解的差不多，如此壓抑的氣氛她也沒有閑逛的心思。她努力不去看眼前的景象。
見戚映歡要走，中年婦女馬上喊︰“夫人，您別走，您行行好，把這丫頭帶走吧，我什麼都不要，只求這丫頭跟著您有頓吃的。”
听到這聲呼喊，戚映歡下意識回頭。
中年婦女眼神中僅剩一絲哀求，旁邊的小女孩木訥地看著中年婦女，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知夏到底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看多了一路過來的景象，實在于心不忍。
知夏對戚映歡道︰“小姐，我們把她買了吧，我每天的口糧分她一些。”
戚映歡何嘗忍心，但她一直告誡自己不能給謝喻舟添麻煩，所以一直忍耐著，現在被知夏一求，終于破了功。
知夏跟了她幾年，難得有求她的事，戚映歡最終心軟︰“罷了，你去把那丫頭帶來吧。”
知夏雙眼一亮，快速跑到中年婦女身邊，交談過幾句後，她把小丫頭領了回來。
領了小丫頭回來後，知夏道︰“小姐，我把身上帶的餅偷偷給了她。”
听知夏做事還算有分寸，戚映歡點了點頭。
回到知州府後，知夏帶小丫頭梳洗了一番。
半晌後，知夏臉色不好地對戚映歡道︰“小姐，剛剛帶回來的丫頭好像不會說話。”
戚映歡詫異，忙讓知夏把人叫了過來。
洗了身子，換了衣服，小丫頭總算能見人了，她不安地打量著四周一言不發。
戚映歡問了幾個問題。
果然如知夏所說，不管戚映歡怎麼問話，那丫頭只會點頭或搖頭，要不就是用來回比劃。
這丫頭的確是個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