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嚴文征松下一口氣,他突然一偏頭,透過門框,望向窗外,視線夾角里,正好看到春蕊披著面包服,站在劉晉拓身邊,正跟他討論什麼,心情似乎不錯。劉晉拓還從他的化妝包里拿出一罐護手霜,讓她涂抹。
    他緩緩撤回視線,又跟賴松林請求︰“我要提前走這事,你先別跟其他人吱聲。”
    “為什麼?”賴松林糊涂了︰“有什麼好隱瞞的嗎?”
    嚴文征言簡意賅︰“都來問,太煩了。”
    “誰煩?”賴松林將片場的人物關系梳理一遍,抓偏了重點︰“春蕊煩?”
    嚴文征︰“……”
    賴松林不虧為導演,能導亦能演,捂著胸口裝模作樣︰“你這樣,可是傷人小姑娘的心了啊,我看她挺听你話的,整天跟在你身後一口一個嚴老師。”
    嚴文征及時制止他︰“能不能不發散思維?”
    “好吧。”賴松林不拿他逗樂了,他答應道︰“給你留清靜。”
    他把手里的桂圓吃完,剩一堆殼給嚴文征,懷揣著小秘密,背著手走出了這間休息室。
    他橫穿街道,要去“梁竹雲”的家,掠過春蕊這一堆人時,聞到了空氣中一股沖鼻的甜香味。
    他嫌棄地嚷︰“什麼味兒啊這是?”
    劉晉拓答︰“玫瑰味。”
    賴松林大直男一枚︰“干什麼呢你們?”
    劉晉拓說︰“風干,春蕊的手起皮了,纏著我問怎麼保養呢。”
    賴松林呵了一聲,突然沒頭沒尾地朝春蕊來了一句︰“等劇上映的時候,我跟宣傳老師打聲招呼,給你安排個熱搜,就叫春蕊有潛力。”
    “真的嗎?”春蕊受寵若驚,追問︰“什麼潛力?”
    賴松林高深莫測地笑︰“煩走人的潛力。”
    “……”春蕊一頭霧水外加一腦門黑線,不明白賴松林為什麼諷刺她,她不高興地嘟囔,“賴導,我今天招你惹你了?”
    第38章 上課   “還有近在耳邊,嚴老師的嗓音。……
    片場繁忙了起來, 仿佛一夜之間橫空降下許多的工作量。
    對這一變化,春蕊有所察覺,但沒空細想, 因為快要拍攝她的“重場戲”了,也就是初進組, 宣傳海報選取的那段場景。
    總的來說, 春蕊是個識大體, 亦知輕重的人。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事, 她心中有數。職業精神和強烈的內心譴責感更是壓著她不敢繼續拖後腿,因為出外景本就辛苦,她不能讓各部門工作人員累死累活忙碌一天, 顆粒無收。
    所以,不等嚴文征躲著她,她先把他晾到一邊, 讓他自行涼快去了。
    春蕊的重場戲, 側重展示由听不清聲音到清晰地听見雨滴落地的聲音,梁竹雲的內心活動。
    但念在春蕊對比梁竹雲, 因為感官的完整性,對世界本身存在著不可逆轉的認知差異, 她想演繹好“她”,必須通過構建內心視像【注】,積攢情緒能量。
    這幾天,春蕊一下戲, 尋個無人的角落, 塞上耳塞,默默揣摩角色。
    她完全不說話,也不讓小嬋跟著她, 直接導致好幾次開拍,賴松林找不到女主演,拿著喇叭頭,吱哇亂喊︰“春蕊!春蕊人呢?誰看見春蕊了?擱這兒玩捉迷藏呢?”
    嚴文征便左耳朵“春蕊”進,右耳朵“春蕊”出,一刻不得清靜。
    他挺著衰弱的神經,不由自主地觀察了這位“煩人精”幾天。
    一次下了和宋芳琴的對手戲,內心雖抗拒,但兩只長腿有它們自己的想法,還是一腳深一腳淺地邁到了她的身邊。
    春蕊遲鈍地察覺到來人,她形成了條件反射,騰地站起來,一邊摘耳塞,一邊看著嚴文征說︰“賴導又叫我了嗎?馬上來!”
    她著急忙慌地往外跑,完全忽略了嚴文征的搖頭,嚴文征無奈,只能攥著她的手臂,把人拖回屋。
    春蕊仰頭,不明所以望著他。
    嚴文征別扭承認︰“是我找你。”
    春蕊挑挑眉,“真的假的?”她一副等好戲開場的小表情。
    嚴文征懶得回復她這個傻里傻氣的問題,他人都站在了她的眼前,辨別不出真假,就是她腦子有問題。
    他搬來一張凳子坐,春蕊也就隨即原位坐了下來,兩人不是面對面,斜了一個45度夾角。
    嚴文征岔開兩條長腿,胳膊肘拄著膝蓋,稍作斟酌,沉沉開口︰“涼亭這場戲,不是讓你演梁竹雲的‘死’,是讓你演她的‘活’。”
    “死”和“活”是象征說法,春蕊自然懂,點頭應道︰“我知道的。”
    嚴文征不意外,春蕊分析劇本的能力有目共睹,只不過具體實踐的時候,由于演戲經驗的欠缺,導致她應用方法不全面。
    “你前期的準備,一味地不听是不行的。浪漫點講,當你听不見聲音的時候,看到的世界是凝固的美;當你看不見世界的時候,听到的聲音是流動的美。你用眼楮去觀察事物,你是聾子,可這只是梁竹雲的日常狀態,涼亭那場戲著重于梁竹雲的反日常狀態,也就是要求你,同時還是個啞巴。”
    “嚴老師。”春蕊漂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半吐槽半抱怨道,“你這個人說話好繞啊。”
    嚴文征神色怔然,他側頭看她,目光巡視,以為她不理解,正琢磨著換種表達方式,春蕊突然變為調皮狀,大喘氣道︰“但我听明白了。”
    嚴文征︰“……”
    他簡直躥不起一絲脾氣。
    春蕊自有分寸,怕在他的神經線上亂踩,把人惹毛了,又急忙虛心請教︰“那我該怎麼辦呢?”
    嚴文征裝作一派從容,說︰“你還要用身體感官去感受事物。”
    春蕊花了短暫的時間消化這句概念︰“理論掌握了,具體方法呢?”
    嚴文征上下將她看了一遍,說︰“你閉上眼楮。”
    春蕊挺直脊背,閉上眼楮,但轉念一想,憑什麼他讓她做什麼,她就十分听話呢,不服氣地撩起一側的眼皮,偷瞄人。
    嚴文征捕捉她的小動作,責令她︰“認真點。”
    “嚴老師。”春蕊說︰“不管是心理治療還是演戲指導,你每次都搞得好突然,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要什麼心理準備?”嚴文征瞪她,用眼神恐嚇人。
    可他生就一雙多情的瑞鳳眼,端出的氣勢沒有半分威懾力,反倒隔靴搔癢,像貓抓撓人,又勾起了春蕊的膽子,愈發還敢挑釁。
    春蕊悻悻然說︰“起碼高聲朗誦三遍‘存天理滅人欲’的準備吧。”
    嚴文征︰“……”
    他實在不想看見她小鹿般水靈的眼楮,從夾克兜里摸出一塊手帕。這手帕是他輔助表演設計的意象,每次他摸過照相機,都要用它擦手,預示著永遠擦不干淨的罪惡。
    他將它疊成長條狀,轉交給春蕊,說︰“蒙上你的眼楮。”
    “哦。”春蕊覷著他的臉色,心知已經踩到邊界線了,得趕緊停下。她動作麻利地蒙住眼楮,手帕尾端在後腦勺打了個活結。
    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好了。”她輕快地說。
    嚴文征循聲偶一抬眸,目光直白地從她的鼻尖滑落到彎著弧度的嘴唇上,瞳孔俄頃間不聚焦了,眼前只剩晃動模糊的輪廓。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晃神,撤回視線,睫毛一眨,眉宇間恢復一絲清明。
    他輕聲說︰“你集中注意力去听周圍的聲音,然後描述感覺。”
    他是幫她增加場景的信念感。
    春蕊緊鎖眉頭,仔細分辨。黑暗將她的听覺神經無限地舒張。
    好一陣體會,她緩緩開口。
    “有很多很多的腳步聲,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像隔壁鄰居家初學大提琴的新手學生在亂撥琴弦,擾得人心煩。”
    “有機器轉動的聲音,像電流,給人一種科幻大片的金屬質感。”
    “有工作人員的討論聲,亂哄哄的,像沒有樂理知識的一群人,聚在一塊唱歌,始終合不上和聲。”
    ……
    她的比喻和形容即新奇又好玩,起碼于嚴文征自己而言,他是無法這樣想象出來的。
    嚴文征感慨她身上這股獨樹一幟的藝術審美能力。
    他沉沉“嗯”一聲,鼓勵的音調,“還有呢?”
    他期待她的下文。
    “還有?”春蕊歪歪頭,側過耳朵,一字一停頓,徐徐道︰“還有近在耳邊,嚴老師的嗓音。”
    嚴文征為之一愣,他手指交握,掌心相貼,手心莫名烘熱了,似有出汗的征兆。
    他張嘴想要阻止她的形容,讓她換下一個,可春蕊搶先開口了。
    “嚴老師的音色像傍晚裊裊升起的炊煙,不冷,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
    “行了。”嚴文征自動過濾了她講究的辭藻,簡潔地總結為兩個字“好听”,他說︰“馬屁拍夠了。”
    春蕊卻極認真道︰“我還沒說完呢。”
    嚴文征︰“……”
    春蕊繼續︰“我猜嚴老師剛才有笑,不是那種嘴角揚起的微笑,是嘴角向下撇,角度很深,持續時間很長的安心的笑。”
    她猜了一個準兒,嚴文征徹底繃不住臉面了,俊俏的五官好像怎麼擺,位置都不對。
    他沒好氣道︰“你還會研究面部表情呢?”
    春蕊得意地比了個手勢︰“一點點。”
    她話音剛落,只感覺臉上撲來弱弱的一股風,是誰的動作帶起的,裹著清冽的雪松香氣,仿佛走進了一方小小的森林,濕潤的樹枝上,散落著晶瑩的露珠。
    她感覺頭頂伸來一只手,靈巧地解開了她在手帕上打的活結,手帕瞬間被抽走了。
    明亮的光線,刺得她眼楮不適應,連續皺了好幾下。
    又听,嚴文征居高臨下地說︰“既然你學習能力這麼強,剩下的自己琢磨去吧。”
    春蕊︰“……”
    她尋著嚴文征的背影,看他邊走邊整理手帕,閑庭信步地融進了人群,亮堂了一嗓子︰“課才上到一半兒呢,怎麼就走了,太不負責任了。”
    第39章 摔倒   “嚴老師的肩膀很好用。”……
    老天爺賞臉, 出外景這天給了個大陰天,滿天空厚厚的、低低的、霧沉沉的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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