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外頭的武士心有疑惑,不解只是一個傷而已,將軍何必專門要封家的大夫來問診。
    封嘉雪揉了揉額頭,啞聲︰“進來。”
    請來的這位大夫,從封嘉雪尚是幼童時,就開始給她看診。封嘉雪後來上戰場,刻意將自己的體力練得如同男兒郎一般,這位大夫才見封嘉雪的次數少了很多。
    這一夜,老大夫再一次見到封嘉雪。他顫巍巍地為封嘉雪把脈,搭在女郎腕上的手指輕輕一抖,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將軍。
    封嘉雪淡聲︰“實話實說便是。”
    老大夫怔愕地,說著“也許老朽看錯了”,他不信邪地連診三次,最後不得不告訴封嘉雪最大的一眾可能︰“將軍……您、您懷孕了。”
    封嘉雪面無表情。
    她心中早有猜測。之前的身體不適,加上今日的墮馬……她都對自己的身體生出了一種判斷。這種判斷,讓她焦慮萬分,想要殺人;但是老大夫將結果說出來後,塵埃落地,封嘉雪反而松了口氣。
    她不禁向後一靠,頭靠著屏風,心里混沌想了半天,口上問道︰“我沒有把這個孩子折騰掉吧?”
    老大夫︰“您、您身體比尋常女郎好得多……孩子還是好好的,只是您之後也要注意……將軍,這是誰的孩子?您阿父要是知道軍中有人敢對您……”
    封嘉雪道︰“不讓他知道。”
    老大夫急道︰“你那些兄弟們若是知道……”
    封嘉雪︰“也不讓他們知道。”
    老大夫︰“……那孩子的父親……”
    封嘉雪淡漠︰“誰也不知道。懂了麼?給我把這個秘密鎖死,不然杖殺勿論。”
    一個女郎,動不動口頭禪是如何殺人,實在讓人堪憂。老大夫憂愁地看著她,為她擔心。她一個女郎,執掌益州軍已極為不易,若是傳出未婚生子,她的那些兄弟們必然來搶權。到了那時候,就是封將軍的父親,都護不住她吧……
    何況一個女郎,如何在軍中藏住一個孩子?
    封嘉雪閉目半晌,做了決定︰“明日起,我召集精兵,深入雲藏部練兵作戰。”
    雲藏部,是與益州相鄰的國度。雲藏部不如漠狄之于涼州那般凶狠,但也是益州軍的心頭大患。封嘉雪分明要利用這個機會,去生下孩子,藏好孩子。
    老大夫沉默半天,說︰“你父親會打斷你的腿的。”
    封嘉雪笑而不語。她手指扣著案幾,開始想之後的計劃——她想留下這個孩子。
    如果她和原二哥沒有任何可能的話,這個孩子,會是她的唯一慰藉。就是原二哥要,她也不會給的。這是她自己的,獨屬于自己、誰也搶不走的。
    --
    元月末,張望若隨蔣墨回長安,繼續給他當老師;
    身在漠狄的原霽,開始研究老將軍那個兒子娶小老婆的規模;
    封嘉雪布置好軍中規格,領著二百人深入雲藏部,行蹤不定;
    關幼萱與原讓商量好了去漠狄的事,她走出原讓的院子,仰頭看著天穹。她出神時,一只鷹拍打著翅膀,嬰嬰叫著向她飛來。鷹想停留在她手中,卻被她身後一位明顯經過軍隊訓練的女郎伸手托住。
    關幼萱含笑︰“咦,‘不留行’?你也想跟著我走麼?”
    一道兒郎喊聲在後︰“七夫人,我也想跟你走!”
    關幼萱回頭,見是束翼從牆頭上翻下,向她跑來。束翼滿腔憤怒與失望︰“七郎拋下了我,有什麼關系?我跟著夫人也是一樣的。”
    他緊張萬分︰“小七夫人,你可不能像你夫君學習他轉頭就忘故人的壞習慣!我很有用的!”
    ☆、第74章 第 74 章
    關幼萱和女英軍去往西域, 不只是去找回植物,原讓還給了小淑女一個任務︰接應那些想要離開漠狄、回來涼州的大魏百姓,幫他們回來。
    原讓溫聲︰“我已稟告朝廷, 先前在大魏犯事的人,都可以趁此機會回來涼州。只要不再作奸犯科, 涼州會接納他們。只是除了涼州, 他們想回去大魏的其他州郡, 恐怕還要等朝廷的大赦。”
    即便條件如何苛刻,對于長年累月不能回到故土的人來說, 也足夠了。
    漠狄正在掃蕩大魏平民,原讓收到原霽讓“十步”送出的消息,便準備接那些人回來。但是兩國為敵, 大批軍隊不好深入漠狄。關幼萱既然要去漠狄,那正好通知那里被趕走的大魏百姓——涼州已經準備妥帖,等待他們歸國, 為他們安置民戶。
    原讓希望這些人要回涼州的話,最好快一些。
    原讓雖然沒告訴關幼萱讓他們快一些的原因, 但身在涼州,關幼萱也有幾分預感——除了戰爭, 還有什麼更大的不能說的原因呢?
    關幼萱甚至猜,這場讓原二哥三緘其口的戰爭, 很可能由她夫君引發。
    深入漠狄的狼崽子, 早已掙脫了後方拴著他的繩索, 行動總是不受控制。
    關幼萱離開涼州的時候, 裴象先收到了來自小師妹的一封信。關幼萱在信中, 向裴象先和盤托出他自己的身份。原家這位學習著獨當一面的女君, 向自己的師兄提出建議︰希望師兄離開涼州, 回去姑甦。
    或者師兄好好思考一下,待關幼萱從漠狄回來,師兄妹二人好好談一下關于師兄身份可能引發的問題。
    關幼萱在信中認為︰“我自然相信師兄不會是細作,但是如果被涼州百姓們知道了師兄的出身,百姓們不會諒解。這里的人,每家都有人死在戰亂中,他們不可能體諒。師兄在涼州本就無事,不如回去姑甦。也防止那些漠狄人找到師兄,要利用師兄的身份做文章,讓師兄陷入兩難之地。”
    裴象先看完信,將信折起,遞到火燭前。他沉靜地看著火舌子吞沒這封信,心中悵然中,又有幾絲欣然。
    悵然他的身份果然瞞不下去,欣然關幼萱的全然相信。
    這世間,讓一人完全相信另一人沒有包藏禍心,何其難也。原家兄弟長在涼州,身邊那麼些兄弟,他們整日見到的就是戰爭,背叛。原讓兄弟估計很難全然相信自己的身邊人,即使是親人,朋友。
    但是關幼萱會相信。
    老師與師娘也相信。
    裴象先靠著窗,心中默想著往事。其實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他尚年幼時,便有漠狄人扮作其他族類的胡人,來姑甦找他,希望他做漠狄在大魏的內應。
    裴象先拒絕了。
    礙于天高皇帝遠,漠狄和姑甦的距離實在太遠,那些人想要騷擾關家,也鞭長莫及。那事之後,裴象先便開始研究漠狄文化,文字,語言。關玉林以為他對塞外文化產生興趣,但裴象先卻擺出一副慵懶模樣,壓根不願出門游學。
    裴象先在來到涼州時,有一日曾收到過一張紙條,乃是再次讓他與漠狄聯系。那字條是用大魏文字寫的,裴象先直接將字條燒掉,對此不予理會。
    他早知涼州有內應,不然字條的事無法解釋。只是他對找出內應不感興趣,因這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漠狄人又沒有能拿來威脅他的東西,畢竟老師身在姑甦,漠狄人很難接觸,小師妹又是原家少夫人,本就是個靶子,多他少他,對關幼萱都沒影響。
    平安無事地過了這般久,沒想到內應事件爆發,那個和漠狄有聯系的人,是裴象先也見過的李泗。
    裴象先遲疑著,躊躇著。他不關心涼州和漠狄的戰事,他是跟著老師一心求學、養花養草、閑暇時還求仙問道練練仙丹的閑適文人。他對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滿意,對過往的漠狄身份沒有興趣。但是當有人在懷疑他時,他勢必要給出一個滿意的答復。
    關幼萱只是想他回去姑甦,裴象先卻知道,原淮野要的絕不只是他離開的答案。
    深夜中,坐在窗下閑敲棋子的青年摸了摸無須的下巴,微微失笑︰“哎,交出一個滿意答復,勢必要帶出我的出身。既要給好處,還要表忠心……這可有點麻煩啊。”
    這般苦笑著,裴象先卻並不急。他心中丘壑縱橫,正如棋盤上的千軍萬馬。萬馬奔嘯間,自然藏有一條康莊大道。
    --
    關幼萱和女郎們,唯一的郎君束翼,再有一只“不留行”,進入大漠後,便感受到了氣候的干燥。
    束翼略有些瑟瑟發抖。
    “郎君,喝口水吧。”蹲在沙漠中看地標的束翼低著頭,便听到關幼萱嬌滴滴的喚聲。他一個哆嗦,腦海中瞬間切換出原霽沉著眼,那幾乎殺人的架勢。
    束翼抬頭,一只縴細的手腕伸了過來,關幼萱殷勤地將一壺水遞到了他手中。日光下,金紗飛揚,一身胡服裝扮的小女郎手腕上的金鐲子相撞,叮咚作響,聲如泉水。
    她清澈的眼楮,像沙漠中最漂亮的藍色湖水一般。
    雖到初春時節,漠北仍是干冷萬分,前兩日還下了一場雪。關幼萱不能穿那種能露出她漂亮小蠻腰的胡服,現今她穿的胡服,風格再大膽奇怪,總是遮掩不住小女郎本身的書卷氣,讓關幼萱頗為煩惱。
    她最終,只好把自己的身份,敲定為了一個被胡商騙走當老婆的大魏女子。既嫁了人,那大魏女子也只好入境隨俗,跟著自己的丈夫一道穿上了胡服,磕磕絆絆地開始學習胡人語言。
    顧名思義,束翼就是她那個胡人夫君。誰讓束翼和原霽一樣,能說出一口流利的漠狄話呢?稍微喬裝打扮,他就是漠狄人嘛。
    束翼已經想到如果被七郎知道,七郎會如何揍他了。
    束翼仰頭看著七夫人明媚溫柔的面容,不由道︰“七夫人,現在又沒有外人,你就不要這般叫我了吧。”
    隔壁圍在一起分水喝的女郎們扭頭往這邊看來,見到昔日修整她們的束翼如今被七夫人克得死死的,不禁各個偷笑,心中覺得解氣——該!讓他平時動輒翻臉,嫌棄她們是弱女子,他敢對七夫人那般吼麼?
    關幼萱認真回答束翼︰“不行呀,正是要從平日細節上開始練,不然萬一在人前說漏嘴怎麼辦?”
    束翼哭喪著臉︰“那你別告訴七郎。”
    關幼萱抿唇笑,承諾︰“放心放心,我只是救人,再找花而已,說不定根本見不到夫君。夫君不知道的。”
    她托腮好奇︰“你很怕他呀?”
    束翼︰“他打起架來那麼狠!凶起來的架勢,感覺連人性都沒了……夫人你不怵他麼?”
    關幼萱想片刻︰“剛開始有點兒。他下手沒輕沒重,經常拉我手都拉得我好疼。但是他會調節力度啊,他知道我承受不了,就不敢亂踫我了。而且小狼崽順毛摸的時候那麼乖,不是很可愛麼?”
    束翼扮鬼臉︰“他在你跟前才乖。”
    關幼萱一笑,伸手來拉束翼的手。束翼臉驀地一紅,手猛然往後背,如臨大敵︰“你干嘛!”
    關幼萱︰“練習練習嘛,哪有夫君與自己妻子連手都不踫一下的?”
    束翼遲疑一下,伸出一只手指,飛快地踫了關幼萱柔軟的手指一下。關幼萱瞠目看他,他扭過頭不再搭理她。關幼萱忍不住噗嗤笑起來,看到他耳根更紅了。
    束翼不安地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死纏著小七夫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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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幼萱與束翼一行人,進入漠狄後便開始小心謹慎。鄰近王城的一處城池,他們和女英軍的人分開幾批入城,關幼萱和束翼,並不到五個女郎扮作的侍女一道接受檢查。
    第一次做這種做賊心虛的事,在城門口被盤問的時候,關幼萱心跳都快被嚇得靜止。
    但是沒想到那些守城衛士只是盯著她的美貌驚艷許久,在束翼走上前擋住那些人的視線後,那些人就沒有再盤問關幼萱了。那些人盯著的重點,是束翼。
    好在束翼太熟悉漠狄人了,他和原霽都學的一口流利漠狄話,而且他和一些女郎在一起,在這些漠狄人眼中的威脅,便大大降低了。
    至于“不留行”,則只好委屈它自己飛,晚上自己找到關幼萱了。
    過了城門,束翼和關幼萱聊天︰“還是七郎厲害。”
    關幼萱偏臉,她手挽著束翼的手臂,在外人面前小夫妻自是一副親昵的樣子。關幼萱做戲做的分外認真,跟束翼咬耳朵時還示意他低頭︰“夫君怎麼啦?”
    束翼道︰“這些人盤問我,不盤問你,盯著郎君,不盯女郎。必然是七郎在王城中搞出了事,他們在搜查大魏軍人呢。要不是七郎鬧出的動靜大,我們盤問哪有這麼快結束。”
    他幸災樂禍︰“木措現在必然焦頭爛額,到處找涼州狼到底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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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束翼所料,原霽那不干正事的騷擾法,確實讓漠狄煩不勝煩。李泗身邊的人,不斷地出事,沒有規律地出事。這種騷擾對大局沒什麼影響,只是讓人人避李泗唯恐不及。
    正面戰局,漠狄的英雄男兒都不怕。
    但是如今李泗身邊的人,李泗每天接觸的人,必然會有一個倒霉蛋,在某一天的早晨被人發現一命嗚呼。原霽殺不了大部隊的人,躲在暗處解決幾個衛士,何其簡單。
    有人建議將李泗關起來,這樣原霽就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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