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福公公所言讓她對霍危樓心軟了幾分,亦想明白此人行事之章法,她雖從未想過與霍危樓生出什麼牽絆,可如今霍危樓話說的那般明白,她便不可能逃避退縮。
    她睜著眸子望著帳頂,在想霍危樓的話,亦在想自己對霍危樓是哪般心思。
    世人皆是慕強,她亦如此,他護她救他多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素來潔身自好,又勤勉嚴正,御下亦有仁德,這樣勤謹修身,又權勢富貴集于一身之人,想要令一個女子心生仰慕實在太過簡單,可世上情愛,心動容易,久長卻難求,更莫說婚嫁了。
    他眼下令她去辦再如何艱危的案子她也願意,可若讓她與他結為連理,她卻不得不三思而後行,更何況世上人心幽微復雜,她又如何得知霍危樓此心能存幾時?婚嫁從他口中道出著實簡單,可地位身份之差,婚嫁之繁復,哪里是哪般簡單的?
    薄若幽嘆了口氣,心底五味陳雜,只覺片刻功夫,便將這半輩子都沒想過的事齊齊想了個遍,等回過神來時,方才察覺霍危樓離去多時,而寧驍此番入府,多半是為了稟告韓笙的案子,她雖遭此一難,可到現在也不知韓笙到底為何這般狠辣凶殘。
    薄若幽出聲叫人,很快京墨和蕪荑便進了門,二人皆十七八歲的年紀,模樣秀麗,看起來頗為持重沉穩,然而听薄若幽想讓她們去看看寧副指揮使與霍危樓所言何事之時,二人卻都面面相覷有些惶恐。
    “姑娘,奴婢們不敢去的。”京墨苦著臉說。
    蕪荑想了想道︰“侯爺的規矩,女眷不得入侯府,如今奴婢們來了侯府,處處謹守規矩,奴婢們害怕……”
    薄若幽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也覺為難她們,“是我想的不周全了,那便不去了。”見二人恭敬的立在自己跟前,薄若幽苦笑道︰“我非你們主子,你們不必如此,兩日之後我便會離府,到時候你們便會回公主府了,這兩日辛苦你們了。”
    京墨二人見她語氣和善,方知她並非做樣子,口中道“不敢”,面上卻開始好奇的打量她,薄若幽被她二人看的有些發怵,苦笑道︰“怎地了?我臉上有花嗎?”
    京墨二人互視一眼,蕪荑是個膽子大的,不由小聲道︰“不是的姑娘,奴婢們還是頭次見侯爺身邊有女子,奴婢們昨夜來的時候還在狐疑,卻沒想到是侯爺如今改了性子,您說您如今不是奴婢們的主子,可奴婢們眼底,您卻已經是了。”
    薄若幽听的有些心虛,京墨也跟著道︰“確是如此,姑娘有何吩咐,奴婢們必定做得好。”
    薄若幽倒吸一口涼氣,也不知如何辯駁,這時,霍危樓從外大步而入,京墨和蕪荑嚇了一大跳,立刻連退三步恭恭敬敬的站到了一旁。
    霍危樓進門看到她二人,果然先蹙了蹙眉,薄若幽忙道︰“是我叫她們進來的……”
    霍危樓面色一松,眼底露出著緊之色,“怎麼了?可是何處難受?”
    薄若幽搖頭,又對京墨二人道︰“我這里無事了,你們出去吧。”
    她二人如蒙大赦,立刻福身退了出去。
    霍危樓坐在她床邊,還未開口,便听薄若幽問︰“寧副指揮使可是來說韓笙的案子的?”
    霍危樓也不意外她問,面色微肅道︰“是,昨夜人昏過去了,今日審出來一些,此人自小便將自己當女子一般裝扮,因此,在族地為人詬病,他父母對此也頗不接受,只他哥哥待他好些,後來他父母親相繼過世,族人更是想將他兄弟二人趕走,為此,有人在他們家中放了一把火,那把火將其燒傷,而他身上傷處,正有一顆朱砂痣。”
    薄若幽听的心驚,“因此他後來才盯上了身上有朱砂痣的女子?”
    霍危樓頷首,“是,放火之事後,他用了些法子報復族人,鬧得不可開交,還驚動了官府,他們兄弟在楚州待不下去,後來輾轉幾處到了京城,他們兄弟在文墨之上都有些天賦,尤其他哥哥,而他則精于雕刻一道。”
    “他剝走的人皮可找到了?”
    “找到了。”霍危樓語聲微沉,“就在他逃走之時帶著的包袱之中,他用了蠟鞣之法,三張人皮被鞣制成了削薄的一張,看起來薄綢一般,他兄長那夜頂罪之時說的是他想在人皮之上作畫,寧驍看到了那鞣制出來的人皮,的確可作畫。”
    薄若幽雖未親眼瞧見,可她見過許多尸體,更見過有些尸表蠟干如皮革一般,自然也能想象得出,她心底一陣發寒,“那如今可能結案?”
    霍危樓搖頭,“還有些細則未問的清楚,還要派人往楚州走一趟,看他所言是否屬實,至少要半月之後了,這幾日人看押在牢中便可。”
    薄若幽應了一聲,“本為男子,卻自小當做自己為女子,也實在稀奇。”
    霍危樓應是,“他將自己當做女子,卻做不得真正的女子,旁人指摘更令他屈辱,時間久了,心思便也生異了,早年間他便生出過些許害人的念頭,更有扮女子窺探人的習慣,只是他們那時在四處輾轉,並未在何處安定,他尋不出好機會,如今在京城也算安家了,那心思便越發蠢動,後來在畫舫上看到許晚淑二人身上皆有朱砂痣,便越發按捺不住,多日尾隨蹲守,終是找到了下手的機會,魏靈亦是無妄之災,此間,那陸聞鶴也算幫凶之一。”
    說至此,霍危樓想到薄若幽也差點遭了毒手,眸色更顯暗沉,他看向薄若幽緩聲問︰“你知道自己身上亦有朱砂痣,便不覺害怕過嗎?”
    薄若幽心知此事瞞不住,他能問起也不覺有異,“我不喜著紅裙,且我身上有朱砂痣旁人也不知道,彼時多少有些心底發寒,卻也不會因此害怕。”
    霍危樓嘆了口氣,“你此番生意外,我確有過失。”
    薄若幽忙道︰“怎會,凶手膽大翻牆入我家中,誰也未曾預料到。”
    霍危樓搖頭,“京城不比別處,此處天子腳下,吏治已算嚴正,如此凶手還敢接連作案,自是更為毒辣無懼之輩,你是女仵作,隨著官府辦差,便是不顯眼都難,凶手在你第一次去玉溪河邊驗尸便見過你了,再加上他對正常女子本就有嫉妒之心,自然對你更為仇視。”
    薄若幽听的背脊微微發寒,她第一次去玉溪河邊驗尸,當時的確有種如芒在背的被人窺視之感,可卻未想到,凶手當時竟然真的在那里!
    見他眼底多有愧責,薄若幽忙安慰,“這是我自己求請的,與侯爺無關,何況我已想到此般境地了,沒關系的,往後我定更謹慎便是。”
    霍危樓卻忽而肅容,“不如,你莫要在京兆府衙門當差了吧?”
    薄若幽听的一愕,“侯爺莫不是不願讓我為仵作了?”
    霍危樓遲疑,“倒也不是。”
    這“倒也”二字,听的薄若幽一個激靈,他是多少有幾分此念的!
    她秀眉一皺,霍危樓接著道︰“不在京兆府辦差,也還有別的案子,每年都有懸案移入刑部和直使司,屆時我令人護送你來去,你想驗尸,也不影響,可你若在京兆府衙門,那些案子皆難由直使司接管,並非事事我都能顧及的上。”
    薄若幽一陣頭皮發麻,她一咬牙,決然道︰“不可。”
    霍危樓劍眉皺起,薄若幽道︰“侯爺,旁的便罷了,此處我絕不答應,侯爺若有令,不管是何處的案子,我都甘願前往,可一來侯爺所轄事多,並非只攝刑獄,二來,若是那般,我豈非成了特例?侯爺必定也要為人詬病,三來,大案慘案的冤屈是冤屈,可尋常命案的冤屈便不是冤屈了嗎?我不願如此,侯爺不要迫我。”
    她一口氣說完,心底忐忑,眼底浮著倔強,卻也有些怯怯的,生怕霍危樓不改心思,若他執意如此手段強硬,也不需做別的,只消給孫釗一句話,孫釗往後便再也不敢用她。
    然而她眼神不移,仍然直直的與霍危樓對視。
    霍危樓與她四目相對片刻,忽而笑了,笑著笑著便伸手去錦被之下捉她的手,她一個不備,被他緊緊握住,又被他笑的莫名。
    她惱道︰“侯爺笑什麼,我非與侯爺玩笑。”
    霍危樓笑完了,面上又恢復了幾分嚴正神色,開口語氣卻柔軟,“我知你非玩笑,我已猜到你不願,卻不想你此番言辭如此決絕,不曾讓我失望。”
    薄若幽听著心底一松,見他眼底有些贊賞之意,語聲莫名低了些,“旁的可依著侯爺,可此處,民女是絕不會任由侯爺擺布的。”
    霍危樓揚眉,“哦?別的都依著我?”
    這話她如何敢作答,便拉起錦被蓋住自己,只留下一雙眸子謹慎的望著他,霍危樓見她戒備明顯,一時失笑,沉聲道︰“你放心,眼下,我不會對你做什麼。”
    薄若幽一時連脖頸都紅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日六。
    福公公︰他沒有吃過愛情的苦……
    幽幽︰那讓他吃點兒
    侯爺︰qaq
    第88章 四和香(完)
    傍晚時分, 霍危樓被傳召入宮,薄若幽才安閑了兩分,只是仍有些似幻非真之感。
    福公公尋藥歸來, 便令京墨和蕪荑給薄若幽擦傷之地和後背傷處上藥,薄若幽問起前夜是否是她們, 京墨毫無所覺的道︰“前夜上藥, 還不知姑娘後背也傷了, 不過姑娘此處已上過藥了,也不知是誰——”
    這話剛說一半,京墨和蕪荑對視一眼, 這侯府之內盡是男子, 除了霍危樓還有誰敢?
    二人面上微紅,不敢多言,薄若幽緊了緊領子, 心底有些陳雜之感,霍危樓竟覺得, 他打定了心思會娶她, 便不必顧忌男女大防了,世上哪有這般道理?
    到底是高高在上的武昭侯, 禮教與規矩,不過是束縛凡俗之人的東西, 而他卻不在凡俗之列,薄若幽有些頭疼, 只想找個人來問問, 如何與武昭侯講道理?
    這一夜霍危樓卻徹夜未歸,薄若幽雖無等他的心思,到底也有幾分惦記, 至子時方才睡下,第二日清晨醒來,頸子上雖是還疼著,可身上的淤傷擦傷好了些許,因淋雨而生的輕微風寒亦好了大半,可霍危樓卻還未歸。
    倒是明歸瀾來的極早,今日她終于換了女子裙裳,倒也沒那般局促不敢見人了,福公公陪著明歸瀾進來,問脈之後明歸瀾便松了口氣,“好了大半了,頸子上的傷卻要養個十天半月才能好,等淤腫消了,便可用侯爺從宮里拿來的藥,必不會留下傷痕。”
    薄若幽忙道謝,“讓明公子費心了。”
    明歸瀾輕笑一下,“侯爺交代不敢不費心,何況與薄姑娘也非生人,自當更要盡心些才好。”說著問福公公,“侯爺一夜未歸?”
    福公公嘆了口氣,“兵部因為糧草的事,和戶部在鬧呢,朝野上的事,你應該知道幾分。”
    明歸瀾點了點頭,“那今日只怕也要晚歸了。”
    薄若幽只听了個字面之意,想著霍危樓今日還要晚歸,不由有些擔心,然而對朝堂上的事,她卻實在沒多的心思可想,霍危樓不在,明歸瀾也未久留,等到了下午,程蘊之來探她,見霍危樓未在侯府,她身邊有侍婢周到伺候,不由稍稍放心。
    父女二人說了許久的話,等天快黑了程蘊之方才離開,回程的路上,程蘊之心事重重,待回了家中,便叫來周良好一陣吩咐,周良頻頻應聲,自是不敢大意。
    薄若幽躺在榻上將養屬實無趣,便令取了書冊來看,京墨和蕪荑侍候周到,也非多言之人,薄若幽此刻才忽而意識到她二人是公主府的婢女,這令她有些惶然。
    霍危樓府上的事,必定要傳回公主府去,听聞不近女色的霍危樓府上多了個女子,也不知長公主殿下會作何感想,她又有些頭痛,“你二人是公主府的侍婢,可知長公主殿下對侯爺之事過問的可多?”
    京墨和蕪荑仿佛明白薄若幽擔心什麼,蕪荑道︰“您放心,長公主殿下有病在身,平日里是不如何過問侯爺之事的。”
    薄若幽松了口氣,又想到早就知道長公主重病在身,不由問︰“長公主殿下是何種病?十分嚴重嗎?”
    京墨和蕪荑卻都猶豫著不曾開口,薄若幽心知多言了,“若是不便答便不答,有明公子,還有那般多御醫,想來總是會好的。”
    京墨抿了抿唇,“長公主殿下的病難好,許多年了,姑娘若是想問,可問侯爺,奴婢們不敢亂說,且您開口問,侯爺定會無隱瞞的。”
    薄若幽听出些異樣來,似乎長公主的病癥,是哪般不好開口的隱疾,而她此時隱約想起,霍危樓出身雖是尊貴,可他的父親定國公,卻在數年前便病逝,如今的長公主府,也不過只有長公主一個主子,可她卻極少听霍危樓提起。
    思及此,薄若幽嘆了口氣,霍危樓不僅未提起過長公主,關于他自小長大的地方,也只字未提過,她二人相識不過數月,雖對品性家世有了些了解,卻還算不知對方根底,不……主要是她不知他的根底,這般便可議婚嫁了?
    這夜薄若幽仍是照常歇下,可半夜迷糊之間,卻又覺手被握了住,她猝然睜眼,一眼看到霍危樓不知何時回來,身上帶著夜里的涼意,正坐在床邊看著她。
    見她驚醒,霍危樓忙道︰“是我——”
    薄若幽撐著身子要坐起來,霍危樓卻將她按住,“你睡著,我看看你罷了。”
    薄若幽睡意消了大半,“侯爺忙完了?”
    霍危樓“嗯”了一聲,面上顯見的有些疲憊,想到他連著幾日未曾休息,薄若幽亦覺心疼,“侯爺快歇下吧,您看著十分疲累。”
    霍危樓捏了捏她掌心,眉眼間柔和了些,卻道︰“我寢處只這一處床榻。”
    薄若幽反應了一瞬才知他此話何意,她驚了一跳,“不可!絕不可!那我……我去客院……”
    她作勢起身,霍危樓輕笑了一聲又將她按住,薄若幽這才看出他在玩笑,她面上微熱,沒好氣的低聲咕噥道︰“侯爺拿我取笑,您何時才能在言行上都守規矩些。”
    霍危樓在她額心一點,“我便是規矩。”說著又直了身子,“我去書房,你安睡吧。”
    話雖如此,手卻又微松,霍危樓看著她,不知想到了什麼,眼底微微生熱,那目光頓時看的薄若幽有些自危之感,她人忙往被子里縮了縮,霍危樓卻將她手一松轉身走了。
    她心底稍安,又有些狐疑,然而困意襲來,到底沒容她胡思亂想。
    到了第三日清晨,薄若幽便覺身上恢復了許多,那夜又是被抗又是被拖摔的,身上淤傷頗多,似散架了一般,此番在床上躺了兩日,便不願再躺著了,她如常更衣起身,連上藥都可自己上手,京墨和蕪荑見她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那般做派,眼底好奇更甚,卻不敢多問。
    “侯爺可起身了?”薄若幽問。
    京墨道︰“起了,只是適才寧副指揮使和路都尉到了,如今他們都在書房議事。”
    天色還早,路柯和寧驍卻到了,薄若幽想起回京之後還未如何見過路柯,心底微動,莫非是出了什麼岔子不成?
    霍危樓既是如此忙碌,她也該歸家了,何不早些離府,免得霍危樓分心?
    此念一定,薄若幽出了內室往書房來,到了書房之外,便見福公公候在外頭,見她起身,福公公一驚,“幽幽怎就起了?明公子說過,最好多躺幾日?”
    她頸子上勒傷看著仍是駭人,福公公頗為擔憂,薄若幽忙道︰“無礙的公公,我尋常小心些便罷了,侯爺可是在忙?”
    福公公點頭,“路柯也來了,這幾日路柯在辦別的差事,今日入府稟事,寧驍還是為此番案子,這兩日又審了些細節,距離結案不遠了。”
    薄若幽點點頭,“那陸聞鶴如何判罰?”
    福公公面露難色,“他未害人,與魏靈呢,是誘哄了,卻也不算違了哪一條律例,要定罪是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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