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節

    吳襄嘲弄的扯了扯唇,這時他想到于洵死的時候,他屋內曾放了兩杯茶,若是此前,他要懷疑于洵的死與柳青幾個有關,可事到如今,此番推斷並不成立,而凶手留下兩杯茶,是故意誤導不成?
    吳襄打量了柳青片刻,“若是當年那兩個小的站在你跟前,你可認得出?”
    柳青眼底閃過驚怕,慌忙搖頭,“這麼多年了,如何認得出?”
    吳襄又問︰“你們當年在趙家班里,都學什麼?”
    柳青慘笑了一下,似乎不敢去想回想,“什麼都學……雜耍戲法,刀馬身段,唱段戲文……”
    吳襄不知想到什麼,忽而問︰“可學過馴鳥?”
    柳青眼底閃過絲鄙薄,似覺馴鳥之技比他唱戲更為卑賤,“我師父的確會些馴鳥的法子,不過我們並不學這些。”
    吳襄沉吟了片刻,起身又看了眼他這屋子,見窗戶皆是從內緊鎖,叮囑道︰“不要大意了,外面雖然守著人,可凶手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我想你也知道,園子里的死雀乃是活活砸死的,就如同你們從前折磨別人那般。”
    吳襄眼神冷厲,懾的柳青面上血色盡褪,他下意識攏了攏衣襟,“捕頭放心,我知道。”
    柳青心知那般苦痛,他是寧願上斷頭台,也不願被那般折磨致死。
    比柳青更害怕的是陳墨。
    他們五人之中,年紀最大的是江行,江行之後是于洵,于洵之後是葉翡,剩下的陳墨和柳青之中,陳墨更年長些,他幾乎已經料定,下一個死的人一定是他。
    因此吳襄到了他園中時,他好似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吳捕頭,我們到底何時能走?你們都知道吧,凶手下一個目標是我,是我……”
    他比柳青清瘦的更多,衣襟不整,鬢發散亂,兩日間夜不能寐,食水不進,心智更似已潰敗,他滿眸驚悸的去看屋子門窗,“外面只有一人守著只怕不夠,凶手已經等不及了,他總會找到辦法的,總會的……”
    陳墨痛苦的抓了一把頭發,竟隨手抓下來幾根發絲,他慌亂的將發絲拂去,“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讓我們回來,是想拿我們去引誘凶手出來嗎?我已認罪了……我不想待在此處,求求捕頭了,可能讓我們回牢里去?”
    吳襄見他如此冷笑一聲,“最好別讓外面的人看到你這幅樣子,是不是知道當年那般害人何等痛苦,所以才越發害怕?”
    陳墨嗚咽著蹲在了地上,“後悔了,我們已經後悔了,若非信了那恩人之語,我們不會下那個心思……他是騙子,沒有什麼菩薩保佑我們……捕頭,求您了……”
    吳襄憐憫的望著他,見他語不成句,關上門走了出來,一轉身,卻見路柯從外進來,路柯穿常服,又因為許多衙差也著常服,園中下人還無人知道他們身份。
    吳襄迎上去,路柯抬了抬下頜示意屋內,“怎麼樣?”
    “有些崩潰,都開始哭哭啼啼求饒了,又說覺得害怕,說外面只一人守著可能不夠。”
    路柯想了想,“一個人的確少了點,多調派兩人過來吧。”
    吳襄一訝,卻未敢質疑,立刻應聲去吩咐,路柯朝這院子周圍看了看,見遠處有下人在捕捉飛離的鸚哥,又令衙差去將人趕走,並吩咐,園內所有下人都不得靠近此處。
    陳墨如願被格外保護了起來。
    夜色落下之時,園內各處主道皆亮起了燈火,衙差們加緊了巡邏,園內下人們各司其職,無人敢露出詭異行徑,待到子時前後,各處的燈燭熄滅,整個百鳥園似陷入了睡夢之中,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又是個安然無事的尋常長夜時,陳墨所住院閣後的樹林子里,忽然亮起了火光。
    巡邏的衙差,隱藏在暗處的繡衣使都被驚動,一時所有人都往陳墨的住處而去,夜里刮著西風,火勢越來越向著陳墨的院子蔓延,這是要陳墨的命!
    黑暗之中,陳墨一把推開門,披頭散發的就要朝外跑,卻在院門被看守的衙差攔下。
    陳墨嚇瘋了,“為何不讓我出去!要殺我!他要殺我!火……火要來了……”
    留守的衙差們也各個嚴陣以待,一人肅容道︰“別急,所有人都去救火了,燒不到你這里來。”
    陳墨嚇得面無人色,仍然朝外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開始與衙差推搡,發了瘋一般嚎叫,如此又引得更多人朝此處來,幾乎將整個百鳥園的人都吸引了過來。
    吳襄咬著牙指揮人救火,一雙眸子鷹隼一般的盯著園中四處,因火勢不小,分出去追蹤放火之人的衙差不夠,他有些氣急敗壞,因他未曾想過凶手會用這樣蠢笨的辦法。
    他無法靠近陳墨的住處,便想借著風勢放火,可他以為這園子里的人都是死的嗎?
    守著柳青的衙差也看到了火勢,他皺眉往那個方向看,卻只看到火勢越來越大,柳青屋內的燈火已經熄滅,此刻也被吵醒,他來不及點燈便推開窗朝外看,一看那火光在陳墨的院子方向,便立刻驚恐的道︰“凶手動手了!凶手要殺陳墨——”
    守著他的衙差咬了咬牙,喝道︰“你不要出來,我過去看看。”
    柳青顫聲應了,關上窗戶縮在屋內瑟瑟發抖。
    衙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除了遠處傳來的嘈雜,他的園子里安靜的落針可聞,柳青縮在榻上,冷汗溢滿了額頭,園內的公差不少,就在他幻想著凶手或許已經被捉拿住之時,他忽而听到一道詭異的腳步聲在他後窗外響了起來。
    下一刻,一股子若有若無的氣息飄入了室內,他眼瞳一顫,身體不可抑制的軟倒了下去。
    不過片刻,腳步聲到了正門前,一截細薄的鐵片伸入門內,幾番撥弄,門扉應聲而開,夜風將來人的袍擺吹得起伏不定,他推門進屋,右手往衣袍之下一探,一把泛著寒光的利斧出現在他掌心之中。
    他死死盯著正北方向落著帷帳的床榻,快步靠近,而後一把將帷帳掀了起來。
    滿含戾氣的眼眸,卻在此刻一滯,因床榻之上空無一人,根本沒有柳青的影子,他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還未來得及轉身,門口便有幾道腳步聲走了進來。
    油燈被點亮,如豆的燭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路柯望著床榻前手執利斧滿面猙獰的人,面露了幾分意外之色。
    來人一襲粗布青衣,身形瘦削,看起來不過雙十之齡,路柯仔細回想了片刻才想起他的身份,他便是園中照顧第二位死者于洵的小廝。
    第167章 八寶妝21
    趙榆顯然沒想到這是個局。
    他望了路柯片刻, 也在想路柯的身份,想了半晌,恍惚回憶起來, 這人一看便是個衙門公差,雖然著常服, 可眼神和周身氣勢與常人大不相同, 只是怎麼會呢, 所有人都中計了,他已經將衙門眾人戲耍了第一次,如今又戲耍了第二次, 他是如何料到自己會來此
    他握著斧頭的指節微攥, 看著路柯和他身後之人,明白自己大勢已去。
    “你趙家班的榆哥兒?”路柯忽然開了口。
    趙榆眉頭擰著,眼底有些驚詫, 似乎沒想到路柯一言道破自己身份。
    路柯眸露了然,“若我沒有記錯, 你在園內也快三年, 一年之前,才開始伺候于洵, 從那時到現在,你算準備了很久, 你和園中管事報的是十八歲,我猜你是當年趙家班活下來的那個四歲的孩子。”
    當時活下來的孩子, 一個四歲一個七歲, 按照年紀相近的推算,他正該是趙榆。
    趙榆盯著路柯,“原來你們都知道了。”
    路柯漠然的道︰“不僅知道, 還將你師父師母師兄們的尸骸挖了出來……”
    此言頓時激怒了趙榆,“你們怎敢——”
    路柯心平氣和的道︰“于洵等人都出自趙家班,且供詞有假,衙門也是沒法子,才往前追溯,後來終于查到了十四年前的舊事,想查明白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這才找到了他們的墳冢,你怕他們被掘墳泉下不安,可你做了這些,他們在天之靈若看著,也會覺得不妥。”
    趙榆冷冰冰的笑了一聲,遠處因火勢而生的嘈雜仍在繼續,卻開始有人往這處院落走來,很快,吳襄當先帶著兩個人進了院子,一看到屋內景象,他便明白了因果,再想到路柯這幾日行徑異樣,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這般情形對趙榆而言乃是插翅難逃,他背脊僵硬了片刻,終于 的一聲將手中斧頭扔在了地上。
    路柯對身後二人點了點頭,他們立刻上前將趙榆拿了住。
    趙榆並不反抗,只是臉上的惶恐驚怕被冷漠代替,被押出去的時候,甚至未看身邊任何一人。
    吳襄抓了抓腦袋走向路柯,“路都尉,這怎麼說?”
    路柯將手上油燈交給衙差,淡聲道︰“凶手要殺人,從前的確是按照年歲大小殺的,可如今時間緊迫,衙門盯得緊,凶手必定也想早些動手,我們將重心落在陳墨身上,卻故意在柳青身邊留下口子,且凶手本就是會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輩,自然要抓住這機會。”
    吳襄頓時反應過來這些天園內古怪的布置,他們嚴防死守多日,為的不過是給凶手施壓,卻又專門留了個能讓凶手發現的漏洞,引誘外加逼迫,令凶手不得不走入這個局。
    吳襄瞠目結舌,一瞬間想到了鳥園後面的樟木林。
    林外罩著網,里頭豢養珍奇禽鳥,尋常禽鳥听馴養師父之令,可偶爾也有那不願回籠子的凶狠鳥雀,馴養的師父們不願傷了鳥兒,便一邊從四面八方拍打樹梢,一邊在地上放上最誘人的食水,鳥兒被圍住威嚇,又看到了誘人的食物,自然不得不乖乖飛去啄食,馴鳥的師父輕而易舉便將鳥兒擒住。
    “吳捕頭,你在此善後,我向侯爺稟告,將人帶回衙門審問。”
    路柯說完,吳襄趕忙應是,不多時,路柯便帶著人往京兆伊衙門而去。
    夜已經很深了,可消息送出去不久,霍危樓便帶著薄若幽到了衙門內,在正堂見到跪地的趙榆的那一刻,薄若幽也有些驚訝。
    頭次去百鳥園之時,做為于洵的小廝,趙榆又是驚又是怕,看起來卑弱可憐,給人無辜又無害之感,誰能想到他便是凶手?
    孫釗也得了凶手顯形的消息,趕忙趁夜趕到了衙門,他是此案主官,正堂之上,他著官府坐在上首位上問話。
    “你是何身份?”
    趙榆一襲粗布青衣跪在堂下,略斂著眉眼,整個人看起來頗為平靜,“趙榆,十八歲,祖籍西北秦州,因天災輾轉至京城。”
    “所以當年在火災里面活下來的就有一個你?”
    “是。”
    “另外兩人在何處?”
    “都死了。”
    孫釗擰眉,趙榆道︰“當年活下來的共有三人,錢叔五年之前得了病病逝了,師兄當年燒傷嚴重,沒多久便死了。”
    孫釗看向霍危樓,見霍危樓並無開口之意,他便繼續道︰“這件事過去了十四年,你這番行凶,乃是想為師父報仇?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報仇,當年……”趙榆眯了迷眸子,“當年師父好心,用戲班的進項收養了許多孤兒,那幾年來京城的流民很多,我便是其中之一,有些氣力的人來了好歹能找個活計,討口飯吃,可像我這樣的半大孩子,只能去做乞丐,若有個病痛災禍,便活不成。”
    “師父收養的孩子至少有十多個,他不收養十歲以下的孩子,小到三五歲,大到八九歲,師父教我們雜戲雜耍,要我們學會一門手藝,等到了十二三歲,要走師父也不阻攔,送走他們五個的時候,實在是戲班子支撐不下去了。”
    “他們幾個精明,活絡,也學了些真功夫,離開也能討生活,師父留下的五人,我那時只有四歲,還有一個師兄七歲,另外三個師兄,皆是八九歲年紀,要麼身上有病痛,要麼便是十分粗笨,自然,師父也覺我們幾個品性好,願意像養親兒子一般養我們。”
    “被送走的其實不止他們五個,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師兄,已經走了多時,他們五個離開三個月之後回來,我們毫無防備,其他事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師父發現井水有問題,又在他們進門之前,將我塞到了屋內的櫃閣之中。”
    趙榆眼瞳顫了顫,“我看見了他們如何殺死師父師母,還有幾個師兄,本來他們還要將錢叔他們也殺死的,可他們害怕了,街坊鄰居離得近,極有可能會被發現,于是他們放了火。”
    孫釗嘆氣,“當年你們三個都活了下來,還安葬了你師父他們的尸體,你既然知道凶手是誰,當年也報了官,為何當年不告訴衙門的人?”
    趙榆抬起滿是血絲的眸子,目光凌厲的望向孫釗,“告訴衙門的人?告訴他們有用嗎?當時我受了傷,又只是個四歲的孩子,我說了我看見了凶手,就是我師父從前的徒弟,可沒有人相信,他們不讓我說,也不想有人費力去捉拿,衙差們甚至斷言師父他們就是被一場大火燒死的。”
    他言畢慘笑了一下,孫釗竟看的心底有些發慌。
    霍危樓坐在左側首位,薄若幽坐在他下手位上,听得此言,二人自然都明白當年衙門犯有瀆職之罪,只是事發多年,早就難以追溯。
    孫釗沉吟片刻,“這些年我看你也算好好長大了,為何過了這般久還要來尋仇?”
    趙榆背脊僵了片刻,他跪的筆直,神情鎮定冷漠,縱有凶戾之時,卻始終未曾露出恐懼驚慌的脆弱情緒,然而孫釗如此一問,卻令他瞳底深處流露出幾分久遠的悲切。
    “的確過了很久,師父從前住的巷子,如今變成了新的民坊,衙門從上至下,亦煥然一新,京城之中,無人記得十四年前城南起過一場古怪的大火。”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看似塵埃落定,除了案件親歷者。”趙榆眼底的悲切散去,繼而變作一口幽深的枯井,“大人一定沒有經歷過痛失至親的滋味,那滋味不會因為時間而淡薄,從我能自己討生活開始,我便在追查那幾人下落,直到四年之前,我才發現他們回了京城,他們改名換姓,進了畫舫進了戲樓,雖是供貴人們逗樂的,卻也過的錦衣玉食。”
    “怎麼能這樣呢?師父教的,人犯了錯就應該受到懲罰,倘若犯錯也不會受罰,那這世上人人都不必分對錯了,他們殺了有養育之恩的師父師母,殺了情同手足的師兄們,他們害了那麼多人,怎麼還能輕松自在的過自己的日子?”
    “受害之人在噩夢里煎熬,反倒是作惡之人高枕無憂,這是什麼道理?殺人是不對的,可沒有人替死去的師父師母主持公道,所以,我決定為他們報仇。”
    趙榆眉眼間生出幾分陰鷙來,“我殺了他們,用同樣的法子,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夠解我心底恨意,因師父師母已化成一堆白骨,可他們卻安然無恙過了這十多年,世道不公,世道當真不公,他們本該在十四年前便為師父償命!我報了仇,可太晚了,你們如今知道當年並非火災了,可也太遲了,真的太遲了……”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從薄若幽的方向看過去,能格外看出他的悲憤不甘,這一瞬間,她也好似被一記冷箭擊中,心口窒痛漫開,她不僅明白趙榆心境,在堂中昏暗跳躍的燈火中,她腦海中甚至浮現出了幾個零碎的畫面……
    第168章 八寶妝(完)
    趙榆不知想到什麼, 神色忽然坦然起來,“官府調查出了當年真相,可能為他們二人治罪?當年五條人命, 還是弒殺師父師母這般有違人倫之惡,再加上我們燒傷的三個, 按照律法, 怎樣也能判個死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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