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江懷璧暗暗思忖,道理倒是不差,只是……
    “你著急什麼?長公主就不催你?”
    她自己是知道自己的情況,父親也知道,所以一直未曾議親。然而沈遲不一樣,他世子的身份婚事不愁,及冠也幾年了,長寧公主也不急,他現在倒是急起她的了。
    沈遲嘖嘖兩聲搖頭,隨後欺身向前,聲音略顯低啞︰“你說我急……”
    “世子,到了!”歸矣忽然高聲喊道。
    沈遲︰“……”
    他話還沒說完。頓時怒從中來,心道歸矣這小子是該好好收拾一下了。
    江懷璧才想起來,方才只顧著與沈遲說話,忘了路程,掀簾一看果然超出一段路來。她蹙了蹙眉,起身便要走。
    沈遲方才話還未說完,自然有些心急,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看江懷璧似要冷臉,心道今日多有得罪,她怕是已經恨上他了。
    便只道︰“你日後若有難處可來侯府尋我,我能辦到的總歸比你要多些。還有……算了沒有了,你快回去吧。”
    江懷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抽回手走了下去,沈遲只發覺簾子明了一瞬,然後又暗了下來。
    他其實是想問,她的生辰是不是四月十一。他也才前不久才知道,這個日子讓他恍惚了一下。
    今年四月十一,他們應當實在晉州度過的,然後也就是這個中旬,他們被晉王的人追殺,于那片森暗的林子里,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斗。
    猶記得她滿身是血的場景。那個時候天上得明月剛亮起來,斑駁的月影透灑在林中,一片片血跡和死亡的氣息。
    她奄奄一息地癱在一群死尸中,渾身鮮血淋灕,衣衫已浸染濕透,毫無知覺。
    他記起背起她的那一瞬,她輕的不像話,軟綿綿爬在他背上,他說什麼她也不會听到,鮮血也滲到他的背上。
    似乎從來沒有過那麼一刻,他對死亡那般懼怕。
    那個時候尚且不知道她是女兒身,也還未有過懷疑。
    如今再回想,更添心痛。她自己呢?他見過她落淚的樣子,卻未見過她悲傷的樣子。落淚是為別人,悲傷或許也會是因為別人。
    .
    江懷璧一回府便看到蕭羨已在前堂坐著了。何榮昌知道江懷璧與蕭家公子之間交情深,人來了也無需擋在外面,便做主將人請進來,茶水先伺候著。
    蕭羨一見她回來面上一喜,便先嚷道︰“懷璧,你府里的茶水怎麼越來越粗劣了!我這幾個月沒來,難不成府里忙的都無暇買茶了?”
    江懷璧听得出他意有所指,也不點明,只兩步走過去奪了他手中的杯子,淡聲道︰“府中人少,茶大約沒有算你的。”
    何榮昌听得面上一紅,連忙過來要請罪,江懷璧卻問︰“後院如今是誰管著?”
    何榮昌道︰“公子,是夫人跟前的肖嬤嬤,夫人在世時便是她從旁協助,夫人臨終也交代了肖嬤嬤可用,這便一直管著後院。當時青瑣銀珠二人發賣了以後,還有一個喚作畫屏的,現如今跟著肖嬤嬤做事,府中一應事宜皆是肖嬤嬤做主了。”
    江懷璧微微頷首,“你去先知會肖嬤嬤一聲,我與蕭公子聚完要問她一些東西。”
    何榮昌一躬身,道了聲是便離開了。
    蕭羨在江懷璧面前從來都不留情面,也不在乎什麼禮節之類的,看到堂中已無人了,便提議道︰“咱們還是去墨竹軒說吧,這里我是真怕我爹什麼時候追來。墨竹軒能安心些。”
    江懷璧無奈,不是都一樣的麼,同在江府。不過她也只點了點頭,兩人又出門去了墨竹軒。
    很難得的這一次是江懷璧先開了口,“這一次是因為婚事還是學業?”能讓蕭羨不得已非要來躲到江府的,也就這兩樣大事了。
    蕭羨長嘆了一聲,“我爹說,科考一生都能考,婚事過了年紀就沒有姑娘願意嫁我了,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所以和我娘天天張羅我的親事。我也不知道怎麼選,任由他們在那折騰了。”
    江懷璧不由得輕笑一聲︰“如今有了人家了?”
    “選了幾個,”蕭羨閑來無事,伸手去描摹杯盞上的花紋,漫不經心道,“我覺得都不大中意。他們相看的是大家閨秀那種類型的,只要門楣和品性沒問題就行了。但我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那你自己是看上哪家了?”
    “我也說不大清楚。我不喜歡整日里盡顯賢惠的女子,她能靜下來我卻靜不下來,說個話也說不到一塊兒去。……上次我看那宋家姑娘挺有趣的,只可惜……”
    可惜宋家沒有看上他,已經快定下的婚事又改了主意。
    江懷璧有些驚奇︰“我倒是沒有覺得宋汀蘭有哪里不一樣。”她瞧著也是大家閨秀的模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若真說的話,便是膽子大了些,上次宴會居然還敢從女席跑出來。
    “她心慕你,能說出來,我覺得這份勇氣可嘉。若是尋常閨秀,哪個敢那麼明顯地表露心意。”果然看的是這個。
    第131章 朋友
    江懷璧默不作聲地給他斟了盞茶, 漫不經心道︰“不是說宋家不願意麼?你如今又看上了人家姑娘, 也得宋太師點了頭才行。
    蕭羨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然後撇撇嘴, “可惜宋太師點頭的人是你, 我看你出了孝期, 大約江伯父就要遣媒人上門提親了。”
    他一說起提親江懷璧便想到方才沈遲所言, 現如今蕭羨也這樣說,不免有些發愁。
    “父親不會去提親的, 且還有兩年多時間,變故多得很。”她淡淡道。
    言罷便看到蕭羨眸光瞬時一亮, 她問︰“你心儀宋汀蘭?”
    “嘁,我才不會。這段日子京城格外亂, 一亂我父親便沒那麼多功夫去管我。有一回在茴香樓踫到了宋康,那宋汀蘭端端正正的閨秀居然假扮了隨從跟在後面。我後來才知道, 宋汀蘭知道咱們關系好,以為我去了你也會去,所以才特意溜出來的,當時還不停追問我你在哪里,我哪里知道?”蕭羨無奈攤手。
    江懷璧沉默片刻, 目光略顯鋒利,很快抓住了重點︰“你居然還敢去茴香樓?以前那三家出事的時候忘了麼?”
    蕭羨倒是先一怔, 奇道︰“茴香樓不是你的麼?所以我才敢去的。”
    江懷璧︰“……”
    這都多久的事了。當初她人還在晉州,便收到父親來信說京城的事,莊、周、阮三人聚在茴香樓, 還詢問她與茴香樓的關系。她當時還奇怪,茴香樓她是知道的,但是的確與她無關。後來樓也確實因為那件事關了,沒想到現在居然又開了。記得事後她因太忙便沒顧得上查,現在蕭羨又提到才忽然想到。也是該將那件事查清楚了。
    “茴香樓與我無關。那個地方你還是少去為妙,能出第一次事便能出第二次。……你說說當時都有誰?什麼時候的事?”
    蕭羨看她面上已有嚴肅之色,也意識到嚴重性,便也無了嬉笑,思忖片刻道︰“當時我約的是魏錚,但是當天他告訴我宋康也要來,我想著那來就來吧,然後就看到了宋汀蘭。……其余,對了,上二樓時我似乎看到了方文知也在,他對面還有個人,只是因是在房里也沒看清,其他的便沒有了。”
    江懷璧眸色一閃,有方文知便沒有那麼簡單了。
    方文知自那件事後消停了一段時間,也未見再在人前晃悠過。方恭那麼謹慎的一個人,如何會不提點著兒子?怕是方文知又在暗中謀劃什麼了。
    她沉吟片刻問︰“魏錚是何人?”
    蕭羨道︰“魏錚魏安節,吏部尚書魏察思的佷兒。我們以前詩會還見過一次,你經常東奔西走,我若是無事也只能去魏府躲一躲了,也算志趣相投。”
    江懷璧暗暗道怕不是臭味相投。
    蕭羨一看到她那懷疑的眼神便急忙道︰“你可別告訴我他有什麼問題,我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不多了。不希望連他也……”
    “他沒問題,”江懷璧出聲打斷他,蕭羨瞬間覺得心安很多,江懷璧卻又道,“我對魏家所知甚少,現如今也不知道情況。總之,你小心些便是。”
    “哦。”
    江懷璧便將話題又轉移到方才他的話上,“那你對宋汀蘭如今是個什麼意思?”
    “她啊……”蕭羨撓了撓頭,身體微微一側,用手臂撐著桌子,皺了眉卻看不清究竟是不滿還是期待,他磨蹭了半晌,听出來的語氣似乎還有些不確定,“我跟你說實話吧,我覺著比我母親給我相看的那幾個大家閨秀要強多了。那些姑娘我悄悄打听了,沒一個不是規規矩矩的,還有一個听說是口齒都不大清晰。”
    江懷璧眉梢微挑,“這麼說還是有意了?讓蕭伯父去說一說指不定能成呢,畢竟以前還是談過的。”
    “哎呦……我爹娘可下不來臉子。算了,任他們折騰吧,左右我也不急這一時,還早呢。”但是一想到若他們不急婚事便要急他的學業,更發愁了。
    “懷璧,听說你這些日子去晉州了?這段時間京城都炸開鍋了,我覺著晉州應該更危險。知道你去那里定是要干大事的,過程也定然沒有那麼順利,受傷了沒有?與你同行的沈世子有沒有難為你?”
    江懷璧輕輕搖頭,“一切都還好,如今也都平安歸來了。……沈世子為何要難為我?你覺得沈遲是個什麼樣的人?”
    蕭羨一拍腿,大義凜然道︰“沈遲為人,自持清高,風流紈褲,游手好閑,花天酒地,不學無術……左右除了相貌一無是處,京城人都是這麼認為的,也不知道他為何會與你同行!前段時間還听說他看上你了,你可得離他遠一些,哪天要對你下手可不得了!”
    江懷璧但笑不語。心里明白得很,沈遲不過是做給世人看的,其實他懂得比誰都多。
    蕭羨長嘆一口氣,很無聊地靠在桌邊,“懷璧,你一天到晚的,不會覺得累麼?”
    江懷璧斂眸輕語︰“周圍的一切不允許我累,時間長了自然也就不累了。”
    其實一天大部分都在防備,警惕性高了自然覺得力不從心。想來似乎是從沈遲識出自己女兒身以後與他相處便覺得格外輕松些,無需再時刻警惕他哪一句話會探出來自己什麼。
    蕭羨起了身去看她的書案,很難得的見上面落了塵,心道她該是才回來,一路風塵僕僕無暇顧及其他,便也沉默下來。
    “這次還下棋麼?難得一聚,近兩年我每次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會不在府中,或者是忙的東奔西走。”蕭羨問。
    “我才從宮里出來,還有很多事要做,便不下了。”
    蕭羨有些失落,卻也知道她事情多,應了一聲便起身離去,剛走到門口忽然又听到江懷璧在身後喚他︰“文卿。”
    他腳下步子一頓,衣袍微動便回過身,端的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公子模樣。外面還有陽光灑進來,他甫一轉身,月白錦袍愈加耀眼,頭束玉冠,面上仍是清清朗朗的少年風流氣。
    江懷璧竟有些恍惚。她在京城的這幾年,與蕭羨來往最密,十一二歲時同在學堂,同窗幾載友誼更為深厚。她不大與人多來往,但蕭羨似乎是個意外。在其他學子都不願接近她時,僅有蕭羨一人肯纏著她,後來便成了摯友。
    蕭羨心地良善質樸,她或許是不該欺騙他的。心里莫名涌上一抹愧疚來,然而她卻是不能開這個口的。
    他在對面看著她,等她回答。
    “懷璧,怎麼了?”
    應他的只有片刻沉默後的︰“沒什麼,你路上小心些,我怕有人盯上你。”
    蕭羨輕笑︰“我這個身份,還有誰會盯上我?你別擔心太多了,我好歹也堂堂男兒,還不至于弱不禁風。你好好歇著,我先走了,否則江伯父回來我可就沒那麼容易走了。”
    他開了句玩笑,江懷璧卻也明白他的意思。
    江耀庭與蕭羨說話時難免會提到蕭拙,蕭羨就戰戰兢兢時刻怕他將父親叫過來。江耀庭對蕭羨也算和善,但是愛把他的課業掛在嘴邊,時不時會問一兩句,這讓他每次都很苦惱。
    江懷璧微微點頭,看著他大搖大擺走出去,心底無聲嘆息,似是感慨。
    倒是有些羨慕他。
    蕭羨走後江懷璧先吩咐了人去查茴香樓的事,接著讓人去喚了肖嬤嬤過來。這幾個月府中其實也還算平靜,看得出來母親留下的人還是很得力的。
    肖嬤嬤已年過五十,是當年莊氏從莊家帶過來的人,在江家已經呆了十數年,除卻青瑣和銀燭外便是莊氏身邊最得力的人。年齡又偏大,是以在府中還有些威望,連江耀庭也對她頗為照顧。
    莊氏去世後她一直料理著後院事宜,也奉了莊氏之令教導江初霽後宅理家,但後來江初霽便入了宮,她也在後宅里生活了一輩子,那些本事也就擱著了。只听說自莊氏去世後這段時間,她身子不大好。
    肖嬤嬤進門之時看上去還算精神,因在莊氏身邊地位高,保養還算得宜,但到底是年紀大了,面上有些滄桑感是遮掩不住的。
    待肖嬤嬤要福身請安之前江懷璧先開了口︰“嬤嬤無需多禮,坐下說話罷。”
    肖嬤嬤和藹一笑,道了聲謝便坐到一旁的杌子上,兩手交疊放在身前,面上笑意不減,倒讓人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難得小公子能記得起我這老婆子,不知今日喚老奴來是有什麼吩咐要交代的?”
    她還是喜歡喚江懷璧小公子,這稱呼倒讓江懷璧怔了怔。
    她十一二歲以後在京城住的時間多,之前基本都是在沅州度過。若要再往前數,五六歲的時候似乎在京城住過一年左右時間。當時年齡小,便都喚她小公子,跟在身邊最多的是肖嬤嬤,沒想到她這個習慣現在還沒改。
    倒是有些感慨。但是對于肖嬤嬤的印象,也就僅限于那段時間,後來肖嬤嬤很少出現在人前,她也沒多想,只當她是在幫母親打理事務。
    “沒什麼吩咐,就是這段時間忙,一直無暇顧及嬤嬤。嬤嬤近來過得如何?”江懷璧語氣輕淡。
    “老奴在後院還算輕松,勞小公子掛念,一直都好著呢。”到底是宅中生活多年的老人了,心思一轉又道了一句︰“老奴年紀大了,時常忘事。如今後院是老奴在看顧著,一直按著夫人在世時打理著,小公子看哪里不得當,老奴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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