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事實上,她來之前確實听人說過,徐大哥這童養媳是個鋸葫蘆嘴,三句話打不出一個屁。卻沒成想,這人真能蠢笨到這份上。沒看到家中來人了?客人在她跟前半天了,懷里還抱著個孩子,竟一句話都不曉得問!!
    心里不滿,她抿了抿嘴。本就削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聲音細細的,听在耳中叫人不大舒服。
    “可是毓丫姐姐?”她問。
    甦毓一愣,眨了眨眼楮,沒說話。
    目光微微低下去,甦毓才注意到她懷里抱著個人。是個小孩子。小孩兒的臉埋姑娘懷里,只余一個後腦勺。瞧那頭烏發和一身白皮,想來養得精細。
    稍一過腦子,就猜到來人是誰。
    甦毓瞄了一眼就沒管,先將背簍放到門後頭,又取了雙干淨的鞋子換上,慢吞吞等著人開口。
    坐著的那姑娘這麼一會兒,面上已然露出不耐。
    換了只手托著孩子,她緩緩站起了身。本就瞧著年紀不大,十五六歲的樣子。眼楮眉毛往上走的一個面相,卻顯出了幾分刻薄。不過到底顧忌著在旁人家里,張彩月脾氣收斂著道︰“姐姐許是不認得我,我是鎮上張秀才家的二姑娘,姐姐喚我彩月便是了。”
    說著,她注意到甦毓褲腳的泥水,耷拉的眉眼藏著隱隱約約的嫌棄。她是個城里人,若非為了徐宴,是等閑不會來鄉下。這會兒看見甦毓這麼髒,心里膈應得厲害。
    “不知姐姐這一下午是去哪兒了?怎地這會兒才回?”她又說,“姐姐別怪罪,徐大哥听聞前兒姐姐落了水不放心,拖了我帶乘風回來瞧瞧你。我並非故意闖進徐家,鑰匙是徐大哥給我的。我帶著乘風在外頭等許久,天兒太冷怕孩子凍著了才開門進來的。”
    一邊說話,一邊止不住眼楮往甦毓沾滿泥巴的褲腳瞧。
    甦毓的褲腳在滴髒水。山上打滾一整天,再怎麼也干淨不到哪兒去。雖說進門換了鞋子,衣褲卻還是髒的。
    低頭看了眼,甦毓有點尷尬。張彩月也正好這時候換姿勢抱孩子。頭往前一伸,冷不丁跟甦毓臉對臉,看到了甦毓的正臉,震驚就明明白白地擺在了臉上。
    她顯然是沒料到,像徐宴那樣芝蘭玉樹的少年郎,竟有個如此丑陋埋汰的妻!
    環抱孩子的手一抖,她喉嚨里咕噥︰“你……”
    甦毓撓了撓脖子,尷尬的笑笑。毓丫這張臉蹉跎得太厲害,基本沒得看︰“彩月姑娘把孩子放下來吧。你抱了這一下午,胳膊受不了。”
    張彩月當然也想放下來。徐乘風少說也有小四十斤,她這麼抱懷里半下午,兩只胳膊都快廢了。可這堂屋哪有能放孩子的地兒?除非進臥房去。張彩月瞥了一眼臥房,徐宴夫婦倆睡覺的地兒。有鑰匙進徐家的堂屋說得過去,臥房她總是不好進去的。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乘風累了,剛到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她下巴頂了頂,示意甦毓看,“我抱了一下午,實在沉手。”
    見甦毓沒有搭把手的意思,張彩月有些不耐︰“罷了,孩子不必姐姐你管了,姐姐就趕緊去做飯吧。”
    她一副不想跟甦毓多費唇舌的態度︰“這都晚上了,我便不說。乘風還小,經不得餓,一會兒醒來了定然是要鬧的。你趕緊弄些吃的。若方便的話,你也燒些熱水吧。我過來鄉下到這會兒一口水都沒喝,實在是……”
    “實在是對不住啊張姑娘!”甦毓突然打斷她。
    滿是凍瘡的臉看著可憐,一皺眉就更苦相。甦毓苦巴巴地道,“我這是沒法子。前日落了水,身子沒好透,便又急著出去干活。這不,徐宴明年的束修還沒著落麼?張先生教學生,束修怎麼都不能少的。哎,徐家單薄,無人幫扶,我一婦道人家也是沒法子……”
    甦毓嘆息︰“你若實在渴,缸里有涼水。你放心,干淨得很,我打了明礬,入口也甘甜。”
    張彩月的冷不丁被甦毓這一口氣給噎的,半天沒說出話。
    她噎半天,努了努嘴,剛要說話。
    甦毓又道︰“麻煩張姑娘先看著孩子,我去灶房看看。”丟下這句話,她扭臉就進了灶房。餓到這會兒,甦毓早就前胸貼後背。
    張彩月眼楮瞪得老大,眼睜睜看甦毓走了,差點沒當場紅了臉。
    **
    徐家這大三間兒,正中間堂屋,左側給了徐宴做讀書習字的書房,右邊大點的屋則用作夫妻倆的臥房。臥房旁邊的配間,一個是堆了雜物的柴房,另一個便用作灶房。
    甦毓人在灶房,張彩月把孩子送去臥房水下,也不好總在人家臥房里待著。屋里晃悠一圈,眼楮在靠窗的書桌上瞄了兩眼,紅著臉出了屋。孩子睡著,徐家女主人又在灶下做飯。她一個客人,總是要去陪著說說話。但張彩月打小就講究,讓她去髒兮兮的灶下,她定然是不願的。
    甩著發酸的胳膊,她人在堂屋坐著,眼楮不自覺望向書房的方向。
    整一下午在徐家,雖說沒亂闖,但有徐乘風在。張彩月也基本將徐家家里哪個屋用作什麼用途,哪里放什麼,都跟張彩月講了個清楚。听在耳中,知道左手邊這屋是徐宴獨用的,張彩月這心里就跟貓爪似的,老想進去瞧瞧。
    甦毓沒心思管張彩月在琢磨什麼東西,她滿腦子野雞蛋的做法,只想趕緊過一把嘴癮。
    八只蛋,一天兩個,夠吃四天。不好意思,廢那麼大力才弄來的野雞蛋,甦毓一點沒想分給別人。別跟她說什麼自私不自私的。一家三口,毓丫能過成這幅德行,就知道姓徐的父子倆對她沒什麼憐愛。甦博士自認是個很公平的人,別人怎麼對我,我怎麼對別人。
    所以,雞蛋,那毛孩子和吊臉的張姑娘兩個不管誰,想都別想的!
    小心翼翼地將兩只雞蛋洗干淨放水里,甦毓一面燒水一面想著明天去鎮上的藥店踫個運氣。挖到的野山參不大,但純野生的,應該能換點錢。
    毓丫的這具身體,看著很糟糕,其實也不是無藥可救。
    甦毓仔細端詳過這張臉的。毓丫長得絕對不算丑。一雙形狀極為風流的桃花眼,挺翹的鼻梁,三庭五眼,骨相十分不錯。不過是常年做農活風吹雨曬,曬得黑黃又不注意打扮,這才看著埋汰。脫了衣裳,沒有曬到的地方,皮子還是很白的。
    再來,身材臃腫就更好糾正。毓丫本身的骨架縴細,雖說不是特別高挑,但天生的衣裳架子,寬肩窄腰長腿,細究下來,比甦毓原先的骨架條件還好。若非當初生育後沒得到好的照顧,她不至于身材走樣。
    愛美心切的甦毓在仔仔細細研究過,這顆心就穩穩放回肚子里。
    才二十三歲,咬咬牙,慢慢就都能糾正過來的。
    甦毓心里默默做著調理計劃,挽救這具身體的第一步,就是補充營養。
    天色漸漸黑沉,甦毓又蒸了幾個紅薯。看著快見底的油罐,頂多能吃一頓。想著,甦毓又去壇子里抓了一把咸菜,預備炒個時蔬,蒸個咸菜。
    正當甦毓在灶房忙,正屋那邊傳來了動靜。似乎是孩子醒了,肚子餓正在鬧騰,張彩月正拉著人哄呢。甦毓完全沒有做娘的自覺,老神在在地繼續著手里頭的事兒。
    不一會兒,張彩月不知怎麼哄的,孩子不鬧了。正屋那邊靜悄悄的。
    甦毓有些詫異,伸頭看了一眼。
    沒瞧見什麼動靜,她也懶得管。左右這孩子跟毓丫不親近,甦毓也懶得去聯絡母子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將煮熟的雞蛋撈出來擦干。說來,人餓起來當真是不講究。曾經優雅精致的甦博士,餓了幾天肚子,這會兒沒桌子沒椅子,她蹲在鍋旁就開吃。
    一手抓一只蛋,照著灶台敲兩下,也不顧燙,剝開就往嘴里塞……
    與此同時,灶房門前多了一高一低兩個身影。嫌灶房髒亂,兩人就站在門前。
    徐家的灶房其實收拾得還算是干淨。是毓丫收拾的,仔細看的話,一切亂中有序。灶下燒柴,煙大,又髒又燻人。姓張的姑娘一手握帕掩著口鼻,張口就問︰“姐姐,你這是在做什麼?”
    剛一個雞蛋下肚,沒嘗到味兒,正吃著另一只的甦毓︰“……”
    甦毓背對著灶房的門,背影僵直。大冬天的,才出鍋就吃。那一大口雞蛋吃下去,從腮梆子燙到了心坎里。她堅持沒有轉頭,但不妨礙背後的兩個人看清楚地看見她在干什麼。
    僵硬地扭過頭,甦毓咧嘴一笑。
    門口一個白玉團子似的男娃娃,蹙著眉頭嫌棄地看著她。
    三頭身,胖嘟嘟的。烏溜溜一雙大眼,睫毛濃密得像兩把小刷子。五官精致,頭發烏黑,與蓬頭垢面的甦毓站在一處,仿佛天上人間兩樣人。那娃娃也學張彩月用袖子捂嘴。另一只手指著甦毓的鼻子,一臉憤怒地質問︰“你居然自己一個人偷吃雞蛋!”
    甦毓三兩口嚼嚼,吞下去︰“……”吃自己掏的野雞蛋的事兒,能叫偷嗎?
    第三章
    一大一小見甦毓被抓個正著,絲毫不羞愧,臉都青了。
    張彩月等了一下午,心里憋了一下午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上來。看著甦毓的眼神里,盡是鄙夷。
    不過她素來自詡城里人,秀才家的女兒,自視甚高。這會兒就是氣,面上也得忍住。省得跟甦毓這鄉下婦人計較一個蛋兩個蛋的,顯得她眼皮子淺。
    張彩月虎著一張臉,耐著性子不說話。徐乘風便不同了。自他有記憶以來,徐家的好東西都是他跟他爹的,可沒有甦毓背著人偷吃的事兒。
    當下臉頰一鼓就跳起來︰“我要告訴爹,你偷吃我的蛋!”
    “哦?”甦毓被這小孩氣笑了,“這蛋是你去抓的?還是寫你名兒了?”
    男娃眼一瞪,當即說不上來。他人小,脾氣卻不小,小脖子一昂,眼楮瞪得跟銅鈴似的蠻橫道︰“我不管,在我家的就都是我跟爹的!你不準吃!”
    甦毓可不是毓丫,她沒那麼好的脾氣供小祖宗,“我自己上山掏的鳥蛋,什麼你的?”
    “就是我的!”
    男娃絲毫沒注意母親今天的不同,脾氣上來了不管不顧。小小年紀,也不知從哪兒听來的話,張口就學道,“家里的東西都是我跟爹的,你不準踫!你是我爹買來的,又老又丑,我爹能娶你是你幾輩子都修補來的福氣。你不對我好,還敢偷東西,我讓爹休了你!”
    “你去試試。”
    甦毓臉立即拉下來︰“數典忘祖的東西,誰教你這麼跟親娘說話的。”
    話才說完,甦毓一頓,下意識瞄一眼張彩月。
    心里有鬼的張彩月臉噌地一下熱了。
    她臉上火辣辣的,可又覺得徐乘風這話說的沒錯。這女人本來就是徐家買來的,王家村誰不曉得?一個童養媳,那不是想休就休?
    想著,她瞥了一眼甦毓。心道,別說身份上不得台面。就這張令人惡心的臉,她都覺得徐乘風這話是說輕了。心里想著,她面上自然梗著脖子,一派的高傲。
    甦毓觀她神情,知她壓根兒就沒听懂,頓時松了口氣。顯然便是秀才家的女兒,張彩月肚子里也沒多少墨水。甦毓想想,忍不住就笑了。
    張彩月不明所以,越看甦毓就越覺得這丑女人古里古怪的。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徐大哥。張彩月滿腦子情情愛愛,以及徐宴,心里隱秘地甜。見甦毓眼楮看過來,她默默側過臉,一副她是外人不便于摻和母子倆之間爭執的態度。
    ……
    其實也不能說爭執。說來可笑,毓丫在徐家十多年,是從未對徐宴父子倆冷過臉的。今兒甦毓對徐乘風拉下臉,算是破天荒頭一回。毓丫這姑娘天生一雙眼尾上翹的桃花眼,笑時多情。怒時含霜。甦博士又是個冷漠性子,這一利眼掃過去跟刮骨刀似的,十分具有威懾力。
    徐乘風本還 嘴,冷不丁被甦毓刮了一眼,頓時嚇住了。
    片刻後回神,他覺得丟了臉。也不知他一個小男娃娃哪兒來那麼大的氣性和自尊心,當即哇哇大叫︰“我都說了我不要回來看她!你們非要我回來!她有什麼好看的,那麼丑!還欺負我!我要回去!彩月姑姑我們回鎮上找爹!我不要在這里了!”
    小孩子嗓音尖細,吵鬧時更甚。一聲高過一聲的,能此頗人耳膜。徐乘風這會兒扯著嗓子又跳又叫喚,別提多惱人。
    甦毓眉頭蹙在一起,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冷淡。
    張彩月心一跳,底氣立馬虛了。說到底只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家。甦毓給她臉時,她還能拿腔拿調。甦毓真冷下臉了,她瞧著又有些怕。避著甦毓的目光,她忙蹲下去安撫徐乘風。
    那輕言細語又哄又心疼的模樣,倒像是她才是徐乘風的親娘,甦毓是個外人。
    甦毓忍不住翻白眼,什麼玩意兒!
    張彩月哄著哄著,見甦毓心安理得地在一邊坐下,頓時又不高興了。她氣自己沒用,居然被個鄉下婦人給唬住了。思來想去的不甘心,便又憋不住心氣兒預備刺甦毓兩句。
    于是邊安撫孩子邊就一臉不贊同地對甦毓說︰“姐姐你也真是,乘風一個小孩子能懂什麼?為了一個蛋跟孩子鬧,眼皮子也忒淺了!不是妹妹我說你,你好歹也是做娘的,有蛋不先緊著孩子緊著客人,自己躲灶房偷吃,哪家也沒有你這樣上不得台面的……”
    她這人嗓音尖細,說話陰陽怪氣,听著就叫人不舒坦。
    老實說,甦毓並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一回兩回的陰陽怪氣她懶得計較。多了,甦毓這脾氣就上來了。
    “要說上台面,我確實是沒你張姑娘上得台面,”甦毓手熱了,手背上的凍瘡發癢發燙。心里不耐,她語氣就更淡,“就一個兩個蛋的事兒,掛嘴邊來回反復的說。”
    “你!”張彩月噎住了。盯著甦毓,一張臉憋得通紅。
    甦毓已經很累了。她今天空著肚子在山里轉了一整天,又累又餓。這會兒燒柴做飯給這兩人做飯,已經仁至義盡︰“你倆實在想走的話,我這就送你倆出去。”
    張彩月傻了。
    甦毓不管,轉身回灶下,三兩下利索地就滅了火,直接作出送客的姿態。一手拿燈一手作請狀,沖著一大一小兩人說︰“還走不走?要走就快點。我今兒在外頭做了一天活兒很累,明兒還有事,晚上要早點睡。你倆回鎮上走慢點,今兒大太陽曬化了雪路滑著呢。”
    張彩月︰“……”不,不是,她不是真要走。只不過拿個喬,看不出來?
    張彩月瞠目結舌地看著一臉不耐煩趕人的甦毓,胸口起起伏伏,似乎被氣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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