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唔,好香啊!
    魚很大,所以要小火慢炖,炖到那些醬料的滋味緩慢而堅定地穿透魚皮,滲入到每一絲肉里去。
    被煎過的魚很容易炖出美麗的濃白色,湯汁不斷翻滾,涌起雪色的香噴噴的浪花,幾乎與雪白的魚身融為一體。
    院子里的小麻雀也在準備開飯了呀。
    它們嘰嘰喳喳挨在一起,蹭蹭彼此的小腦袋,用尖尖的鳥喙將羽毛打理得清清爽爽,這才飛下枝頭,在地上輕巧地蹦著跳著,撿拾被人有意無意灑落的谷物顆粒。
    溫柔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多麼美好的一天呀。
    為了配這條鐵鍋炖大魚,孟陽特意蒸了奢侈的米飯,晶瑩的米粒閃耀著美味特有的光輝,牢牢鎖住每個人的注意力。
    這可真好看。
    魚太大了,根本沒有匹配的盤子可以裝,若要弄斷,卻又可惜。
    好在三人都不是迂腐之輩,于是各自端著飯碗,拿著小馬扎,就這麼圍坐在熱乎乎的灶台邊吃起來。
    吃飯先喝湯,不用大夫開藥方,老人的話是一定要听的呀。
    孟陽先給每個人舀了一勺濃白的熱魚湯。
    雪白的魚湯上面浮動著點點金燦燦的油花,再配幾顆翠綠的蔥圈,色彩明艷,十分動人。
    那香氣呀,好像活過來一樣,拼了命的往人鼻孔里鑽。
    嘶溜溜,一口下去,從口腔到食管,然後一路滑落到胃袋,那熱力又漸漸流竄到四肢百骸……整個人都暖和了呀。
    喝了魚湯,再吃魚肉。
    那魚肉也好大顆,筷子輕輕一掰,白嫩嫩的肉就落下來。再沾一點魚湯呀,哇!
    這是何等的美味?
    這會兒的廖雁已經顧不上嚷嚷著殺誰啦!
    他無師自通的舀了一大勺魚湯,又夾了許多雪白的魚肉,拌飯吃!
    香噴噴的大米飯已經是世上難得的美味,可若再加上熱氣騰騰的魚湯和魚肉呀,嘖嘖,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啊!
    第41章 挺好的 真好呀
    人在用過飯後難免會有點瞌睡, 可冬天日短,不宜午睡,孟陽就去寫對聯消食, 順便走走困。
    無所事事的另外兩個人亦步亦趨, 也磨磨蹭蹭跟著進了書房。
    說起來,他們活了這麼些年, 還是第一回 進這種地方。
    剛一進門,兩人就被震驚的合不攏嘴。但見三面牆上都是直通房頂的高大書架, 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
    這可真是……
    江湖固然不通朝堂, 但對于做學問這種事, 世人總有種發自內心的尊重。
    饒是廖雁素來嘴賤, 此刻也有些失語。
    良久,他才隱約帶著一點敬佩的問道︰“這些書你都看過?”
    有那麼一瞬間, 他簡直都不敢大喘氣啦!
    孟陽點頭,熟門熟路的取了筆墨紙硯,“都是自己背下來抄的, 也算是看過了吧?”
    背下來?!
    兩個江湖客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小書呆瘦弱的身軀里,竟然藏著這許多墨水嗎?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過敬佩歸敬佩, 白星和廖雁對這上頭的事都不大感興趣, 盯著孟陽寫了幾幅對聯之後就厭煩了。
    寫來寫去都差不多, 有什麼意思?
    兩人活像腳底像長了尖刺一樣, 晃來晃去, 連老老實實站著都難。
    廖雁只覺得被文縐縐的空氣所包圍, 人都要喘不過氣來了, 可若就此落荒而逃,難免又傷了臉面……
    他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書呆子, 你這里可有什麼話本沒有?”
    孟陽有些詫異的看了他幾眼,忽然笑了。
    廖雁最喜歡折騰人,卻也最怕別人沖自己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笑屁!”
    比起笑,他寧肯別人沖自己橫眉倒豎的,至少能一眼看透對方在想什麼。
    孟陽搖搖頭,也不說話,果然去抱了一大匣子話本來。
    他只是覺得很有趣,越相處越能覺出人性之復雜。
    就好比眼前的廖雁,雖然初見面時鬧得不大愉快,平時也故意裝的凶巴巴的,但其實這是個蠻懂禮數的人吧?
    不然他此時已經身在書房,距離書架不過兩臂之遙,但凡想找什麼,隨手去翻也就是了。
    可他沒有。
    非但沒有,甚至還很正兒八經地詢問問自己的意見和建議……
    這難道不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嗎?
    “《江湖鬼話》,這個名字好,就它了。”廖雁簡單粗暴地翻了一遍,很快選定一本,美滋滋道。
    名字簡單,關鍵字他都認得,听上去就很刺激。
    白星熟練地順著桌腿蹲下,廖雁也挨著她,兩人就這麼腦袋挨著腦袋,安安靜靜地看起話本來。
    從孟陽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兩顆毛茸茸的頭顱,若再往前一點點,還有幾排小扇子般濃密的睫毛和兩棵高挺的鼻梁……
    兩人的腿挨在一起,話本一邊一半,白星伸出一根手指,順著上面的字往下挪,口中念念有聲。
    怪乖巧的,孟陽暗想。
    但很快,她就念不下去了。
    白星的手指停住,她擰起眉頭皺起臉,對著那個字看了老半天,扭頭問廖雁,“這個怎麼讀?”
    筆劃這麼多,黑乎乎一團,看著好煩哦。
    後者抓耳撓腮,光棍道︰“我哪兒知道?”
    想要長久的混跡江湖,單憑武力是不夠的,還需要用腦子。白星和廖雁都非不識丁之輩,只是認識的字並不算太多,也不懂什麼典故……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整齊地向後仰頭,又把手中的話本高高舉起︰
    “這是什麼字?”
    孟陽從後面撩起眼皮看了下,“罄,一種樂器。”
    “哦。”兩人齊齊點頭,又繼續看下去。
    兩個年輕的江湖客就這麼蹲在書桌下專注地看話本,還時不時抬起頭來問一句“這個字怎麼念?”“那個又是什麼?”,雖然磕磕絆絆,倒也讀得津津有味。
    後來看到一篇捉狐妖的故事里寫道“二桃殺三士”,兩人都十分震驚︰這是什麼暗器?看上去好厲害的樣子!
    孟陽听後失笑,一邊寫對聯,一邊解釋說︰“那個不是暗器,而是一段春秋時期的典故,說的是權謀和人心……”
    他知道這兩人沒正經讀過書,說的復雜了恐怕听不懂,略一沉吟便言簡意賅道︰“很久以前有個帝王,他麾下有三名勇士,功勞很大,帝王十分忌憚。恰巧有個謀臣告狀說那三名勇士無理,並獻出一計︰由帝王親自賞賜兩枚桃子,只給他們三人中最驍勇善戰的兩位,三人一番爭論,先是起了齟齬,後又羞憤自殺……”
    說到最後,他的臉色已經十分暗淡,眼神中也罕見的帶了一絲怨怒。
    勇士跟隨帝王打天下,且不說那無理究竟是否為真,縱然為真,又如何?終究還未起不臣之心。但那帝王卻早已心生忌憚,借助謀臣之口除去有功之臣。
    飛鳥未盡,良弓先藏;狡兔未死,走狗先烹,帝王心之冷酷無情,何等可怖又可悲。
    他為那三名勇士一大哭。
    心一亂,筆就不穩,孟陽手下立刻點了兩個墨團,這張對聯已然不能用了。
    他驟然回神,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張廢聯揉碎丟開,重新取了一張新的。
    “蠢才,真蠢才!”卻見廖雁忽然拍著腿哈哈大笑起來,“若換作是我,就把三個桃子都吃了!”
    孟陽︰“……”
    好像重點不是這個吧?
    又見廖雁笑完之後忽然面色一變,冷聲道︰“被人三言兩語就挑撥,死了也不冤!若換了是我,就殺了那什麼狗屁謀臣!”
    三名勇士在外掙扎的時候,那光會耍嘴皮子的謀臣還指不定在哪撒尿和泥巴呢,這會兒反倒來掌握別人的生殺大權了。
    就听白星幽幽來了一句,“那什麼帝王也不是好東西。”
    上梁不正,下梁歪,指不定就是君臣聯手做的一場戲呢,謀臣看出了帝王的心思,所以故意幫他找的借口。
    哼,官府的狗腿子,她憤憤地想。
    “對,星星說的對!”廖雁用力一拍巴掌,扭曲著臉道,“殺了,都殺了,通通都殺了!”
    孟陽︰“……倒也不必如此激憤。”
    全都殺了,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然而廖雁並不這麼覺得,他認為自己做的很對。
    為了證明自己,逐漸上頭的廖雁當即拔出刀來,用力揮舞著狂笑道︰“那什麼狗屁史書不本來就是勝者編造的麼!誰知道是真是假?就好比此刻我殺了白星,轉頭就可以放出話去,說她垂涎我英俊的面龐和偉健的身體已久,又嫉妒我出色的天分……被我打敗之後她抱著我的大腿,苦苦哀求三天三夜,但我始終不為所動……”
    反正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嘛。
    孟陽︰“……”
    公里公道的說,這個真的比篡改歷史還要過分。
    白星沉默片刻,沖廖雁勾了勾手指,“拔刀吧。”
    廖雁大笑出聲,簡直像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美味糖果一樣高興,迅速應戰。
    兩人立刻丟開話本,從屋里一路乒乒乓乓打到外面,又從地上打到房頂,只干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甚至踩碎了好幾片瓦。
    廖雁帶來的那匹大黑馬似乎見慣了這樣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陣仗,非常沉得住氣,自始至終都慢吞吞的嚼干草,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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