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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病入膏肓後 第37節

    梅少卿拙拙地盯了半晌,選中一條編織精巧的朱砂色素繩,小心地攬入掌中。
    問銀幾何,答,十文三條。
    “某只要這一條。”
    梅鶴庭啞著聲摸遍周身,卻尋不出一粒碎銀。
    他的衣裳是新換上的,身無分文。
    隔壁郎君已付了賬,高高興興地幫小妻子系在腕上,鈴鐺清脆,不敵小娘子的笑音甜美。
    梅鶴庭眸滲霜雪,忽然拽下腰間的獨玉佩,看也不看撂在攤上,抬步便走,任攤主在後面連連呼喊。
    他將那紅繩當心地收在袖內,便這麼面沉如水地一路向前走,走到宮城門,行過龍尾道,含元殿前的黃門侍郎見了梅大人,便又是往常那位圭璋斂艷的四品公卿,別無異樣。
    只是今日梅大人未著公服,這一身縞羽白衣,看著好像比平時清冽許多。
    皇帝此時在上陽闕,他為長公主的事煩惱輟朝,諸臣不見,卻留了話說若梅鶴庭到了,帶他來見。
    黃門郎不敢怠慢,殷勤地將梅大人引上朱闌復道,然後卻行而退。
    飛闕重閣間架起凌空的虹橋,自下仰望,便如通天的階梯一般高宏。
    宣長賜身穿一身明黃地團福紋常服立在其上,面朝南方朱雀樓,听見身後動靜,他側頭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令皇帝嗤笑出聲︰“梅少卿甫立新功,入宮連官衣也不穿了,好,真是名士風流。”
    他口中的“立功”,自然是梅鶴庭上奏章彈劾長公主妄為不德之事。江左梅長生身為南學清流的佼佼者,有他發聲,便等于給了皇帝一個發落長公主的由頭。
    至于那道奏疏里到底是彈劾還是求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既然把這出大戲唱下去也是皇姑姑的意思,那麼皇帝給梅鶴庭腦袋上扣起黑鍋來毫不手軟。
    誰讓他對長公主如此不上心,皇帝對此早已不悅,兼之昨日听聞皇姑姑吐血暈倒的事,一夜沒睡,恨不能出宮探視,心頭實實壓了一團火氣,一見到梅鶴庭便不忍住,冷笑道︰
    “兩閣極力請求朕褫去長公主‘昭樂’之封號,你說,朕應是不應?”
    梅鶴庭神情中閃過一種肅穆的孤騫。
    隨即他振衣俯首,行大禮︰“長公主行事,事出有因,臣乞陛下,萬莫應準。”
    “你要護著皇姑姑?”
    皇帝忽然便惱怒,“早干什麼去了!你是否以為上書彈劾了司天台的欺君瀆職之罪,就能表示忠心?就能抵償你傷皇姑姑心的事實?就自顯了你的文章風骨,昔日帝師高徒一封奏簡,立即便將亂哄哄的朝堂一錘定音了?是嗎?
    “梅長生,你何其狂妄!”
    梅鶴庭靜聆宸訓,聲色不動,任由皇帝發泄火氣。
    待闕台再次恢復寂靜,他跪在復道上一字一句道︰
    “臣,自知死罪。彈劾長公主之名,臣願接下,然臣有一策,既可保全陛下與長公主在朝中的布局,亦可保下長公主。”
    皇帝眉心跳了跳,“說。”
    “墨太傅。”梅鶴庭眉眼靜寂,“司天台十罪,只要諫言之人聲望可信,是誰並不要緊。墨太傅便是最佳人選。”
    因這位墨老先生既在清流士人中頗有名望,又是未來皇後的祖父,朝臣要想駁議他的話,便需得掂量掂量。
    皇帝眼底的火氣漸次冰冷,凝成冽的寒泉,“接著說。”
    “華苗新遇刺案,臣已查明凶手。以動機回溯,殺害華苗新留下桃花篆,是為嫁禍長公主,然長公主有何死敵、做過何事、手掌何物,才會令凶手不惜謀害朝廷大員,也要達到目的——”
    “兵符。”皇帝明白過來,慢慢地咬起牙,“兵部?”
    梅鶴庭點頭道,“兵部左侍郎張松林。”
    其人代除兵部尚書位多年,一旦長公主失勢,北衙禁軍的營編便會落入他掌中。
    皇帝沉默良久後問,“你以為當如何?”
    “按兵不動,作餌,釣魚。”
    少年皇帝听到與預料中分毫不差的回答,諷刺地翹起嘴角。
    先皇祖以武功彪炳青史,卻也留下了軍政一部尾大不掉的後患。想先帝御極兩年便龍馭上賓,他等同于是臨百廢而登基。
    人皆道洛陽繁華,年景太平,大晉江山如畫,誰又知他從十四歲坐上那張椅子開始,日日如履薄冰。
    人皆道朝中文有賢老,武有悍將,帝王雖少年,由法家弼士輔佐自可保社稷無虞。
    ——殊不知這問題,往往是出在“天子少,臣元老”上頭。
    好在三年來,兵司內部互相勾連的派系,少帝已梳理得大差不差。
    只等下一劑猛藥,連根清理。
    所以明知是誰針對了皇姑姑,他還是要等。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耳听梅鶴庭之言,皇帝仍忍不住心寒。
    “少卿,真是冷靜絕倫。”
    皇帝俯視梅鶴庭的劍眉與淥鬢,他昨兒,是親眼看著皇姑姑倒下的,那麼便應已知曉皇姑姑的病情,今日卻還能渾若無事入禁中,再冷靜地替自己出謀劃策。
    宣長賜少年時,曾真心拜梅鶴庭為少傅,也曾真心欽慕過梅少傅的才學智謀。
    朝中能令他完全放心信任的人不多,梅少傅是其一。
    然而此刻,皇帝有一件事十分想不明白了,“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
    *
    皇帝離開了闕樓,無人罰他,梅鶴庭自己在復道上跪著,一直到宮門下鑰。
    出皇城,朱雀大街上已是燈焰熒煌的時分。
    浩大無邊的火樹銀光里,梅鶴庭抬眼盡望,無法給自己找到一寸立錐地。
    太醫署的周太醫正要下值,忽在署門前看見一個身影,嚇了一跳︰“梅大人?”
    梅鶴庭邁檻走進,目光沉似水,死井里干涸的死水。“院中有多少記載血枯癥的醫書,煩請太醫幫忙找來。”
    周太醫微愣,繼而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著那雙執拗的眼楮,他仿佛依稀回到十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也是這樣一種眼神。
    他有些不忍︰“梅大人,沒用的啊。”
    “不找怎知沒用?”那對比漆還黑的眼珠霍然盯在他臉上,“天下之大,古籍之多,治病良方何其浩瀚,沒有找過,怎能斷定無用!”
    周太醫心知這位也鑽了牛角尖,心嘆一聲,不再多嘴勸說,比手請梅鶴庭到藥閣的長案後落座,回身從一個高閣抱下一只落了灰塵的木匣。
    用袖頭抹了抹,周太醫開匣取出厚厚一摞醫書,其中有幾本的書頁已經泛黃。
    泛黃好,越古老的書越有舊方。連那飄下來的成團成縷的灰塵也像帶著希望,梅鶴庭絲毫不避,接過書後,氣息屏止須臾,冷象牙白的指尖遲遲捻開書封。
    下一刻,他面色僵住。
    忽然之間就明白了,周太醫為何說,沒有用。
    只見書頁上的印墨旁邊,以朱筆密密麻麻注著眉批,頁頁盡有。
    那字跡時而溫婉,時或急躁,或怒透紙背,或無力消沉,一頁復一頁,無一例外,都是有關血枯癥的記錄與見解。
    盡管字體尚且稚嫩,梅鶴庭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只手攥緊書脊,手背迸出猙猙青筋,十指用勁之大,如同要從皮下滲出血來。
    他抬起頭。
    周太醫點頭證實了梅大人的猜測,“沒錯,當年長公主不信太醫署,曾自己在這里找過兩個月。那時公主殿下熬了整整五十幾個日夜,翻遍了近百本醫書。
    “——梅大人吶,倘若當真有根治的法子,又何必等到如今呢?”
    梅鶴庭眼前的世界寸寸崩塌。
    第29章 .追是昭告天下,他悔了。
    對于坼毀司天台引發的後果,宣明珠早有了準備,這一遭,原就是為自己的心,怎樣都無悔。
    卻不想,觀星樓的廢墟尚在端門外,墨太傅出人意表地上疏,歷數司天台十罪,使朝野震驚。
    這位前任太傅雖已致仕,名望猶在,將來很可能成為大晉立朝以降第一位配享太廟的文臣。兼之孫女又是未來的國母,只待今年聖壽節後,便會入主中宮。
    是以滿朝臣子都不免小心掂量起墨公話里的分量。
    墨太傅明面上雖未替長公主陳情,可一句“司天台借舞弄天象玄虛,欺君惑主”,就夠人咂摸內涵了。
    ——既然司天台有欺君之罪,那麼長公主的作為,難道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不成?
    先前還怒發沖冠的皇帝,不知是否出于給未來皇後面子的考慮,態度竟也模稜起來。
    那些不以為然又無從反駁的笏臣,便將眼神盯在梅鶴庭身上。
    指望著這位鐵面無私的少卿大人,再站出來一次,說幾句公道話。
    誰知梅鶴庭的心思已不在這兒,他在本司做出的事不比墨太傅動靜小——
    一日連決十案,皆是該當判斬的命案,郁郁血腥,驚煞了衙院上下。
    怪事年年有,怎麼今夏就分外多起來了?
    誰不也不知一向穩重的梅大人吃錯了什麼藥,梅鶴庭當真要做什麼,也無人攔得住。崔錦衣親自找過他一趟,覷見那張冷白沉寂的臉,哪怕官大一級,心里也打了個突。
    他只好拐彎抹角地點撥︰
    “長生啊,公事是處理不完的,穩扎穩打方是為官之道。”
    “下官無所長,唯盡心而已。”
    梅鶴庭回了一句圓融話,轉頭,又眉目晦漠地去通宵閱卷。
    只有姜瑾心知,公子看的不僅僅是公門卷宗。
    他是那日後來,才得知長公主患上了當年柔嘉太皇太後的病,駭在當場,當晚眼皮跳了一整宿。
    而公子爺連著這幾日,前半夜審卷,後半夜翻醫書,五更天又要去上朝,白日再在衙門坐堂一天——人又不是鷹,就算是海東青,也經不住這樣熬法。
    眼瞼下的青影還是看得見的,至于他整個人淪為冬日背陽的蒼山,話眼見的少,意氣眼見的沉,這些變化卻是凍浦下的寒傷,踫不得,勸不得。
    一勸,他必定抬起漆沉的眼楮,無一絲情緒地盯著你問︰“幾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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