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

    *
    鹿飲溪用毛巾裹住簡清的發尾,輕輕拍打,和她分享護發小技巧:“擦頭發不要太用力,像這樣,先用毛巾按一按,拍一拍,擠走多余的水分,然後再用吹風機吹,最好買瓶護發精油,吹到半干的時候抹一抹……”
    簡清閉目養神,沒有回應,不知道听進去了多少。
    鹿飲溪理解她的疲倦,把吹風機調到最低檔,降低噪音,以便她入睡。
    醫療這一行向來過勞過累,不在勞動法保護範圍內。
    且不僅是身體上的疲倦,還有精神,必需時刻處于高度專注狀態。
    沉甸甸的人命壓在肩上,稍不注意,一個小失誤就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吹到七八分干,鹿飲溪留頭發自然風干。
    現在日頭正盛,可過了14點就會弱下去。
    鹿飲溪起身去沙發上拿了條毛毯,給她披著,然後坐回她身邊,拿了紙筆,一筆一畫勾勒她在陽光底下晾頭發的模樣。
    傍晚時分,簡清出了一趟門,回來後,鹿飲溪發現家里多出各種護發用品,還有許多左撇子專用的工具。
    鹿飲溪習慣用左手,但很多日常用品,如剪刀、鼠標、吹風機,都是貼合右手手型設計的,左手用起來很不方便。
    從小到大,她都是將就著用。
    從沒人察覺到她的將就。
    鹿飲溪拿起新剪刀,比劃了兩下,十分順手。
    她看向簡清,眼神變得澄澈柔軟。
    簡清沒看她,一如既往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鹿飲溪收回視線,低頭一笑,把工具整理歸類。
    她頭一回覺得,這個腦子有病的人,有那麼一絲絲的體貼。
    *
    第二天是周日,但醫院沒有周末,只有輪班。
    工作狀態的簡清更加六親不認,多數時候會忽略鹿飲溪的存在。
    鹿飲溪也不是時時刻刻待在她身邊,偶爾會去幫醫生護士跑腿送東西打印材料。
    腫瘤科二區走廊上有一塊心願牆,鹿飲溪路過,會停下看幾眼。
    牆上貼滿五顏六色的標簽,寫著一些鼓勵性的話語。
    【我一定能戰勝腫瘤,我還要讀書,還要考試,還要喝奶茶,我還沒交過女朋友!】
    【希望我的爸爸能夠好起來,我要帶他去看長城和□□。】
    這些是患者和家屬寫下的願望。
    【所有病友都是我們的戰友!】
    【加油,加油,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氣餒,病人和家屬都在看著你!】
    這些是醫護人員寫下的留言。
    這里的人都在互相鼓勵安慰。
    鹿飲溪一條條看過去,忽然有人輕輕扯了扯她白大褂的衣角:“姐姐。”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光頭的小女孩,眉目清秀,左手戴有腕帶。
    她蹲下,和小患者平視,柔聲問︰“怎麼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小女孩眼里全是無措︰“我找不到我的媽媽了……”
    鹿飲溪聞言一驚,下意識做了最壞的聯想。
    醫院里有陪伴安慰,也少不了放棄遺棄,人性的光輝面和陰暗面,隨時隨地上演。
    鹿飲溪站起來,牽過小女孩的手,帶她往醫生辦公室走:“住幾床呀?”
    小女孩走路一瘸一拐:“8床。”
    鹿飲溪低頭看著她的小腿,再次蹲下身:“要抱抱嗎?”
    小女孩搖搖頭,掀起褲腳,露出假肢給鹿飲溪看,稚聲稚氣道:“上個星期剛有的新腳腳,我想多走一走,很久沒有走過路了。”
    鹿飲溪沒有露出憐憫的眼神,也沒有安慰,只是摘下自己的口罩,露出一個笑容:“好,我陪你走。”
    一邊走,一邊打探她最後一次見到媽媽在何時何地。
    走到醫生辦公室,簡清看見小女孩,和面前的患者說了聲“抱歉,稍等一下”。
    然後看向小女孩:“桑桑?”
    怎麼又偷跑出來了?
    名為桑桑的小女孩顯然有些害怕,抱著鹿飲溪的大腿,躲在身後,用黑  的眸子看簡清。
    鹿飲溪摸了摸她的小光頭:“8號床的,找不到自己的媽媽了,病歷上應該有家屬的聯系方式。”
    簡清和桑桑說:“你的爸爸昨天摔傷了腿,你的媽媽去骨科給爸爸送晚飯,待會就回來。”又告訴鹿飲溪,“送她回病房,我今晚要加班,你先去吃點東西。”
    鹿飲溪在心里松了一口氣,點點頭,牽著小女孩的手離開辦公室。
    還好,歷史沒有重演,這一次,她遇到的不是被遺棄的病人。
    *
    加班到晚上8點,簡清從工作中抽開身,想起鹿飲溪送桑桑回病房後,一直沒回辦公室來。
    她起身去8號床找人。
    8號床的桑桑是簡清手上年齡最小的病號,骨癌截肢術後復發轉移,今年才10歲。
    發現惡性骨腫瘤那年,她才8歲,某段時間一直喊腿疼,父母沒在意,以為是小孩玩鬧時磕磕踫踫,貼了幾片中藥藥膏了事,後來看她疼得一瘸一拐了,才帶到醫院檢查。
    當年,醫生給她做了截肢手術,鋸去左小腿,防止癌細胞擴散。
    腫瘤領域有個重要指標叫“5年生存率”,只要5年內不復發,就可以看作達到了醫學上的治愈標準,5年以後,復發的概率大大下降。
    桑桑沒有熬過那5年,截肢術後第2年,復發轉移。
    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這次已經不適合手術,經過mdt(多學科會診)討論,從骨科轉到了腫瘤科。
    腫瘤患者在夜間會感受到更明顯的疼痛,有時桑桑半夜被疼醒,看不到媽媽,會害怕得溜出病房,走到醫生辦公室里找人。
    簡清第一次看見她進辦公室時,難得流露了一絲溫情,讓她在自己身邊坐著,等媽媽回來。她不敢拒絕,像是被壞人綁架,一臉委屈坐在她身邊,害怕得快哭了。
    簡清不擅長安慰小孩,小孩也怕她。
    從前她在兒科輪轉,一走進病房,哭聲四起,嚇得兒科主任連忙把她推走。
    有時她和患者擠同一班電梯,踫到抱小孩的,小孩一見穿白大褂的她,準會哇哇大哭。有的還會伸出小手推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喊︰“壞人,壞人走開。”她不得不走出電梯,等下一班。
    *
    走到8床病房門口,簡清沒有進去,抱著手臂,倚在門邊,看鹿飲溪哄小孩。
    鹿飲溪支起一張床上小桌,盤腿坐床上,在紙上畫涂鴉,一邊畫,一邊編故事。
    “說好了,最後一個故事喔,講完就得放我去吃飯了。”
    “嗯,最後一個。”
    鹿飲溪用墨藍色簽字筆畫了一個q版的癌細胞,有鼻子有眼,舉著矛,張牙舞爪。
    又畫了個形態正常的細胞,勾出笑眯眯的表情,然後寫上“細胞”兩個字。
    “這些叫細胞,我們身體里面住著很多細胞,突然有一天,出現了一個壞細胞,這個壞細胞是正常細胞里的叛軍。”
    桑桑的目光粘在紙上,安靜地听鹿飲溪編故事。
    “壞細胞會搶正常細胞的營養,我們吃進去的食物會被它搶走,它又不肯干活,好吃懶做,養著沒用。”
    鹿飲溪接著畫q版癌細胞扯了一面大旗,旗子上寫了“招”字。
    “它們還會招兵買馬,不斷壯大,而且速度很快,在我們身體里燒殺搶掠,安營扎寨,嗯……就跟你看的《三國演義》繪本里面作亂的叛軍一樣。”
    桑桑床頭放了很多故事繪本,西游,水滸,三國……
    三國放在最上頭,也最舊,封面已經起了卷。
    鹿飲溪又畫了一個帶軍帽的細胞︰“有叛亂的壞細胞,自然也有去鎮壓的好細胞,我們一般把它們叫做免疫細胞,免疫細胞是我們身體里的警察。”
    然後畫了兩個肺︰“有時候壞細胞會把自己偽裝成好細胞,逃過警察的追殺,聚集到肺這里,佔山為王。它們長得很小很小,所以數量少的時候,我們人可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等到數量多了,規模大了,才會被發現。”
    桑桑隱隱約約听明白了︰“我身體是有很多壞細胞嗎?”
    鹿飲溪點頭︰“嗯。以前壞細胞聚在你的小腿上,醫生就直接做手術把壞細胞一鍋端,這是目前打敗壞細胞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把整個戰場一鍋端的截肢術,就是手術治療,實體瘤較小,早、中期沒有局部和遠處轉移的患者,手術能最大獲益。
    鹿飲溪指了指肺︰“但這些壞細胞很狡猾,它們會逃跑,會轉移陣地,原本在小腿上的,現在又跑到肺這里,東山再起了。”
    她想了想簡清的模樣,畫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形象︰“這是腫瘤醫生,可以看成是指揮打仗的將軍,或者指揮官,會幫助你打敗壞細胞。你白天掛的那些藥水——”
    指了指輸液瓶︰“那相當于是指揮官往戰場上投放了一顆炸.彈,把壞細胞炸死。這樣做有一個缺點,好細胞可能會被一塊炸死,所以輸了這個藥水以後,會掉頭發啊、嘔吐啊,很難受。”
    輸液治療就是化療,即化學藥物治療。化療藥物敵我不分,殺死癌細胞同時,也會殺死正常細胞。
    “除了炸.彈,指揮官還有激光槍(放療),用射線射死壞細胞,當然,有同樣的毛病,好的壞的都被射死了。”
    放療,即利用放射線治療。放療療法同樣是敵我不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桑桑皺眉問︰“就不能不把好細胞殺死嗎?指揮官她這麼凶還這麼笨?”
    听簡清被小女孩稚聲稚氣罵,鹿飲溪樂不可支,附和道︰“嗯,她又凶又笨!”
    倚在門邊的簡清︰……
    下一秒,又解釋說︰“當然,也不能怪她的,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更多更好的武器。嗯……倒是有一種方法,可以不殺死正常細胞,你想象一下射箭。”
    鹿飲溪畫了一把弓箭,和一個靶子︰“射箭時,我們的弓箭需要瞄準那個中心的紅點,就是靶點。壞細胞身上也有靶點,只要指揮官手中的箭(靶向藥),瞄準了靶點,就可以精準地殺死壞細胞,而不會殺死正常細胞。”
    桑桑說︰“這個就很好……”
    “是很好,但存在兩個問題,第一,目前找到壞細胞的靶點不多;第二,我們缺少合適的箭(靶向藥)。所以,很多時候,沒辦法用這種方式治療。”
    靶向治療,即精準地瞄準癌細胞的靶點,殺死癌細胞而不損傷正常細胞。
    “沒有其他方式了嗎?”
    “有,發動內戰,讓免疫細胞攻擊壞細胞。”
    “有幾種方式,我舉例其中一種。我剛才說過,壞細胞會偽裝,逃過警察(免疫細胞)的追殺,你猜怎麼偽裝?”
    桑桑搖搖頭:“猜不出來。”
    鹿飲溪指了指之前畫過的那個帶著軍帽的免疫細胞。
    “這個免疫細胞,它身上裝有一把鎖(pd-1),而壞細胞身上有一把鑰匙(pdl-1)。
    只要壞細胞手上的鑰匙,和免疫細胞的鎖對上,那麼免疫細胞就看不出它是壞蛋,誤以為它是良民,不追殺它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糊住那把鑰匙,或者糊住那把鎖,讓他們對不上,這樣,免疫細胞就能識別出壞細胞,把它殺死。”
    這種發動內戰,回歸到免疫細胞消滅癌細胞方式,就是免疫治療。
    免疫療法,是近十年來,腫瘤領域最大的突破。
    桑桑看著涂鴉,慢慢消化這些知識。
    鹿飲溪繼續在紙上勾勾畫畫,很快勾勒出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牽著女醫生的手。
    她把畫遞給桑桑,溫柔笑說︰“醫生和你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所以不要怕醫生,要好好听那個醫生姐姐的話,乖乖吃飯睡覺,你休息好了,你身體里免疫細胞的力量會更強大。”
    從公元前446年左右,波斯王後切下患癌的乳.房,開啟手術治療癌癥的初代革命,到21世紀,免疫治療時代的到來,人類與癌癥的戰爭長達數千年。
    癌癥不消亡,戰爭便不止。
    任何一名直視疾病,勇敢與疾病對抗的患者,都是醫生的戰友。
    *
    擰開水龍頭,溫水嘩嘩流下,鹿飲溪沖洗手上沾染的墨跡。
    病房內,桑桑的媽媽已經回來了,抱著桑桑,哄她入眠。
    鹿飲溪走到門口,看了眼躺媽媽懷里的小女孩。
    生病時,能躺在媽媽懷里,才是最安心的吧。
    家人帶來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無法給予的。
    鹿飲溪笑了笑,轉身離開。
    她盤腿坐久了,腿腳有些發麻,扶著牆壁走得很慢。
    路過一扇小窗時,她停下,抬頭仰望窗外的月亮。
    她的文學修養不高,看到月亮,能想到的也只是那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故鄉,故鄉。
    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故鄉?
    還能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家人?
    她很多年沒見過自己的媽媽了,二十歲那年,決裂之後,她們再沒說過一句話……
    晚風流淌,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就只是望著月亮,思念故鄉。
    簡清提著一袋小面包尋過來,沒有出聲打擾。
    小窗只投進來的一小片月色,恰好能籠罩窗邊的人。
    鹿飲溪站在月光下,簡清站在陰影里,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守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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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著小面包投喂寵物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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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科普——
    1.癌癥通俗來講就是︰我,殺了我自己。我們每個人體內都有原癌基因和抑癌基因,當基因發生突變時,抑癌基因失活,細胞會不受控制地分裂增殖,就成了所謂的癌細胞,正常情況下,癌細胞會被我們的免疫細胞(t細胞、nk細胞等)殺死,但癌細胞狡猾的地方就是它們有免疫逃逸機制,導致免疫系統難以識別清除。
    2.癌癥的治療分兩大類,手術和非手術,其中,非手術有化療,放療,靶向治療,免疫治療,介入治療,體腔熱灌注等等。
    3.早些年治療水平不發達,而且受影視文學作品影響,大家談癌色變,把癌癥等同于絕癥,其實要是在早期(i期、ii期)發現,癌癥不會是絕癥,有很高的治愈率。
    4.免疫療法其實還有car-t、ctla-4等,不贅述,文里只舉例pd1,比較容易理解。免疫療法正在慢慢普及,國內多數藥物還處在臨床試驗階段,市面上的藥不多,而且很貴,未來十年內,應該會和化療、放療一樣慢慢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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