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所謂的父親

    琴的神經放松下來,潮水般的無力便拍擊向她身體,連依靠在曼尼身上都站不住了,只好讓曼尼背她。
    駐守在森林中的精靈們已經接到女王密令,不能放二人安然逃跑。通往光之湖濱的路已被精靈護衛們封死,曼尼只能帶著琴去反方向掩藏。曼尼往二人身上施加了隱身術,繞過精靈護衛。
    琴在短短幾天內反復體會了沒有最慘、只有更慘。先是被病嬌女王囚禁,接著又得知自己的體液成了香饃饃、還有規則一派的走狗在監視自己,然後發現女王的丈夫竟然是她的血親,最後踏上了艱難的逃亡旅途。
    “我好像知道女王的丈夫是誰了,他是我的父親。”琴把頭埋在曼尼頸窩處,懨懨道。
    她早該發現的。是從什麼時候起,父親的輪廓就從她腦海中模糊了呢?她的雙親之一,母親過于閃耀。而父親就總是置身母親光芒背身的陰影里,他愛好鍛造,但當時他的名聲遠遠沒有作為布德丈夫時期的響亮。
    父親是沉默但溫暖的,他的視線總是追隨母女二人,他對家人的照顧潤物細無聲,他將家庭與工作平衡得井井有條,是一個極盡溫柔的——情夫。琴作為他的孩子,內心卻微微瞧不起他,注意卻從不在意他的一切,這其實非常矛盾。一方面,她依戀崇拜母親到幾乎病態的程度,並自居為母親最看中的人,所以便十分排擠父親,並認為他上不了台面,常以冷漠待他。另一方面,她也能清楚感知父親對自己的愛,就算如今對他記憶模糊,也忘不了一家人攀爬上樹屋時,他在下方看著母女二人流露的幸福神情。
    這樣的父親,有一天不知怎麼就不見了。琴問諾恩,他去哪兒了。當時諾恩目光悠遠,那雙可以穿透時間的眼楮仿佛已經預見到無數結局,她說︰“他踏入了世界的洪流。”像以往預言萬事萬物的命運一樣,諾恩平靜到冷酷,但是琴在母親的眼楮里讀出了無法消去的悲傷。
    當時的琴並不能理解,父親也會像她在烏爾達泉里看見的凡人一樣,會死去嗎?琴嘗試在烏爾達泉映出的萬事萬物中尋找父親的身影,但作為與命運女神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生命體,他的命運無法被輕易探查。父親就這樣漸隱在琴心中,沒有怨恨他的離去,也沒有懷念他的存在,只有他永恆般的幸福神情留在她心底。
    琴愛情觀的雛形便是由她父親伏爾隆德奠定的。她告誡自己不能在愛情中處于弱勢,同時卻又向往能為一個人真心付出,一往如終,甘之如飴。她潛意識里一直認為,父親即使離開了母親,他也只能屬于母親,這種想法既源于她對諾恩的病態崇拜,又包含了她向往始終如一的愛情觀的自我保護心理。她暗自鄙夷父親的卑微,卻又被這樣無垢的奉獻愛情所吸引。
    因此,她得知父親之後有了新的妻子,即使那不是出于他本願,她的世界也崩塌了,于是她便走向了失控。這種參觀都要崩塌一般的體驗,她還經歷過一次。那是她的初戀,她努力變成她理想中的樣子,對愛人毫無保留,但那所謂的愛情只是一場可笑的欺騙,由于她的愚蠢,她給神宮帶來了滔天災難。
    想到這里,她便痛恨自己可笑的私人感情,將事情導向無可挽回。“曼尼,真的對不起...”
    “無事。”曼尼正背著她悄悄穿過一片樹林,側耳傾听著精靈們的動向,沒有精力分擔多的心神回應她更多。琴抑制不住自己的內疚,卻又怕說更多話會驚動精靈。
    他們前方是一處林木覆生的高堤,精靈族的精英部隊在堤道上扎住著。出了最後這關危險的大道,他們便能離開女王布德的管轄區域。琴恢復了一些力氣,便加固了二人身上的隱身術。但對方的精英部隊中有少量精靈哨兵嗅覺優秀,或許會感知到他們的氣息。
    曼尼悄悄舉步前行,琴摒住了呼吸。冷風嘆息著拂過他們臉龐,然後,在距離精靈們最近的地方,風沉默了下來。生命體的氣息擴散開來,曼尼背著琴迅速橫過大道,追著風而去,鑽進邊緣的灌木叢,然後把瓶子中琴的血揮灑出去,順利穿過了結界。
    某種變化瞬間產生,後方爆發了嘈雜的喧鬧聲,接著響起奔跑的腳步聲。琴的身體緊繃起來,曼尼可以听懂精靈語,他安撫著琴︰“精靈們只是聞到了我們的氣味,但並沒有看見我們。我們追著風而來,風會掩蓋我們的氣味,精靈們因避世也不能隨意出結界。我們已經安全了,琴。”
    二人又繼續向前深入一陣,後面的響聲便漸漸遠去。他們看到了寄放在某處穴窩的來時的馬車,天馬們在山柳叢中悠閑地嚼著草,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樣。
    麻痹的電流籠罩上了琴心頭,對安逸的追求控制住了她。“曼尼,我們別管摩迪了,也別管什麼世界了,什麼都別管了。我們回神宮吧,我想回家。”
    曼尼意味不明地瞥了眼琴手指上儲物戒指的位置,冷漠道︰“你已經沒有家了,你不明白嗎?你是被維達體面地趕出來的。”如果她完成不了任務,怕是有人會容不下她。
    “為什麼——!連你也要這麼說嗎!”听到現在身邊唯一可以依賴的人說出這樣的話,琴再也直不出噴涌的眼淚,亂無章法地對曼尼發泄不滿。
    “我給你講個故事。”不知不覺曼尼已經制伏住琴,拉著她在馬車里坐下。
    “從前有一個男孩,他有一位優秀的父親,他的母親是父親的情人。在父親有了溫柔美麗的妻子之後,便再不去找男孩的母親。男孩的父親將男孩和他的胞弟一同接回家族,男孩的母親不受家族歡迎,男孩連想去看望她都不被允許。”
    琴止住了哭泣,她當然知道曼尼在說他自己的家庭。這些她都清楚,但听到這樣的敘述,她才發現她和他的家庭背景有一部分相似。
    “男孩的繼母有著一頭漂亮的金發,從頂垂到腳。”陷入回憶的曼尼勾起琴落于肩頭的一縷金發。這就是摩迪有時會抽風針對她的一部分原因,琴苦笑。
    “因為男孩母親的緣故,男孩和弟弟在家族中也受到了許多排擠。”曼尼和摩迪的母親是冰霜女巨人。雖然神族和巨人勢不兩立,但是,這兩個種族其實出自同源,最初的巨人和神族都是宇宙母牛的乳汁養育而成。兩族雖然明面上敵對,但私下關系微妙,不乏有休戰期間相互聯姻的,世風開放時也有不少看對眼的,但多半都是情人關系。
    同時,霜巨人也是這個宇宙中繁殖欲最旺盛的種族,他們和不少外族,除了神族、還有火巨人、有時還會是動物交配,世間誕生了不少邪惡的物種。不知出于什麼心態,琴接了句︰“男孩有個不受歡迎的母親,我也有個討人厭的初戀。”似乎知道有些突兀,她補充道︰“但是男孩和男孩的弟弟一定都很健康,他們的母親不是邪惡的。”邪惡的力量會扭曲下一代的成長。
    曼尼微微驚訝琴居然有過戀人,但他並不了解那段秘辛,便不多嘴詢問。“男孩很快有了一個妹妹,那是他繼母生下的女兒,父親將她視若珍寶。諷刺的是,男孩和妹妹司掌的能力竟然都是’力量’。父親理所當然地舉薦妹妹為力量之神,男孩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無所司掌的神。他被家族充數為基層戰士,四處征戰。”琴臉色復雜,那是托爾極為寵愛的女兒——斯露德,也是舊紀元時的力量女神。
    “如果你的大部分不郁是因為你的父親,我想你听了這個故事或許能有所開解。”曼尼淡淡的目光直視著琴,穿透了她的內心。
    說實話,這是琴認識曼尼以來听到他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了,而目的還是為了讓她振作,她說不感動是假的。但她剛才鬧過,此時還想耍會兒別扭︰“這只是一小部分...!還有我的體液,你們神族不會都對我居心不軌吧...過去那些’奉獻者’,最後都被自己哺育長大的人殺死了!”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起源之巨人,伊密爾,受益者們最後將他殺死,他的尸體也發揮余熱,成為了構成世界的基礎。
    “對不起,我不能代表所有的神族,還有那些收益的人類。但是,我可以保證,我對你絕無利用之心。”
    琴是第一次注意到,曼尼的眼楮雖然像神秘的湖泊,深不可測,但當他認真看向你的時候,卻澄澈、執著,蘊含著包容的力量。
    她思緒歪了後,便注意到他們靠得極近。其實剛才一路上,曼尼背著她時,二人的距離比現在近得多,但迫于逃亡她便不覺害羞。現在安定下來,紅暈便浮上她臉頰。而此時,二人超乎尋常的氣氛更讓她心頭狂跳。“為什麼?”她發自內心地疑惑,她真的能夠相信嗎?
    曼尼笑了,像嚴冬後破冰的春天。“你真的很像我母親。”
    琴還震驚在曼尼SSR級別的微笑里沒緩過來,就又被他這一句話驚掉了腦袋。這...是什麼展開?她發誓,她寧可曼尼利用她。
    “不是那些不好的方面...你們都是矛盾的人,但是身上卻有著無限未來的可能性。”曼尼的母親,女巨人雅恩莎撒,之後也踏上了九界旅行,不同于其他造惡或者愛好交配的霜巨人,也不同于一些自暴自棄的情人,她決定去尋找新的人生,拓寬閱歷。
    見琴還是怔怔的,曼尼的手向她胸口伸去。琴緊張地閉眼,卻發現他只是拿出了那條他送的守護項鏈。他握著這條項鏈,手掌的熱度傳遞到她單薄的胸口,溫暖了心髒。“這是母親臨走前留給我的項鏈,注入了她對我和摩迪、父琴的所有思戀,然後便離開了。她想改變,開拓新的人生,她確實做到了。”
    “琴,你也想改變的,是嗎?”曼尼又想到他上次看到的那幕,少女被摩迪的蛇形態欺凌時,露出的不甘現狀的眼神。
    而琴卻不知怎麼地想起布德的那句“琴,我要爭取。”兩者交織在一起,在她腦海中不斷回響。
    她真的想要變嗎?改變自己,還是改變世界?
    迷茫混沌之中,她似乎听到智慧老人在說︰“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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