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械廠子弟中學上課鈴聲響起的同時，機械廠上班的鈴聲也同時響徹全廠。
林震海剛進辦公室沒多久，廠辦那邊就來人了。
“林工，廖廠長讓我通知你去廠辦一趟。”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頓時看了過來。
林震海在同事們的目光中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拿著記事本和筆走了出去。
可他的背影落在其他人眼中卻是那樣的蕭瑟，頗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感。
同樣接到通知的還有肖強、董衛國等車間領導。
兩伙人在走廊上遇到，肖強停住腳步深深看了林震海一眼，轉身昂著頭帶走下了樓。
董衛國則沖林震海點了一下頭，無聲息的打了個招呼，這才跟在肖強身後下樓。
林震海卻沒什麼反應，面無表情的跟這兩人身後。
三人被帶到廠辦的會議廳，人事部的袁部長已經坐在里面等候了。
肖強一馬當先的進了門，熟稔的跟袁部長打了個招呼，然後自顧自的坐在袁部長旁邊。
“袁部長，有結果了？”
袁部長不著痕跡的將手里的文件合上，笑著點了點頭︰“沒結果也不能叫你們過來了！先坐下等等吧！”
肖強覺得袁部長對自己的態度不錯，心里就有了幾分底，率先坐下來。
董衛國和林震海也緊跟著落座。
會議室里除了袁部長偶爾翻動文件的聲音之外，再無其他聲音。
肖強左右看了看，視線便落在了林震海身上。
“林工，今後有什麼打算嗎？”肖強面帶笑容的問道。
此時此刻，他的笑容里沒有任何譏諷之意，仿佛是一個發自真心關心下屬的領導。
林震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盡忠職守，認真工作！”
肖強臉上的笑容不由一僵。
林震海是听不懂人話了嗎？自己是在問丟了工作以後有什麼打算！
當著袁部長的面，肖強自然不可能再跟林震海吵起來。
他干笑著點了點頭︰“林工到這個時候還能想到認真工作，真是值得我們大家學習啊！”
看似表揚，實則譏諷。
若是真的認真工作，又怎麼會因為犯錯受處分，甚至面臨開除呢？
肖強看到林震海緊閉著嘴巴不吭聲，越發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說的很妙。
正在打言語機鋒的時候，廖廠長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副廠長。
“你們都到了，那正好，咱們就開始吧！”廖廠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進來就直接入座然後開門見山的說道。
三人立即正襟危坐，擺出認真聆听的姿態。
廖廠長把記事本打開，拔下筆帽，望向袁部長︰“袁部長，你先來給大家介紹一下具體情況吧！”
“好！”袁部長將面前的資料翻開，表情嚴肅的說道，“今天上午，肖主任送來了一份資料，是關于林震海工程師的處罰申請。這份資料里列舉了林震海從進廠以來所犯下的錯誤，以及近期關于外協加工那批出口零件加工的報廢率以及損失賠償問題……”
袁部長將肖強交到廠辦的資料內容介紹了一番，然後望向肖強︰“肖主任，此事是否屬實？”
“屬實！”肖強立即點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林震海也是我們車間的老工程師了，平日工作還是很認真負責的，可以說是我們的技術骨干。可自從林震海的妻子梅文玲出車禍之後，他的心思就不在工作上了。我本著以人為本的原則，特意給他放了假，只要求他在車間需要他的時候提供技術支持，回來處理一下就好！可誰知道就這樣，他還是馬虎大意的犯了錯，沒有嚴格審圖就判斷我們廠可以加工這批出口零件，導致如今報廢率極高，損失巨大，甚至面臨著違約賠償的問題！”
說到這里，肖強頓了頓︰“當然了，我身為車間領導，沒有考慮到林震海心神不寧的精神狀態就直接給他分配了工作。如今出了紕漏，我也有責任！我自願受罰！扣除兩個月工資和獎金，以此給自己敲個警鐘！”
關于自我申請處罰的事，他自然也早早打到了報告里。
兩個月的工資和獎金而已，他肖強又不是靠這點死工資活著！
但能夠把林震海趕走，還讓其擔負巨額賠償，這個後果才是他樂于見到的！
肖強能夠當上車間主任，口才自然是相當不錯的。
滔滔不絕的發言之後，肖強甚至還慷慨激昂的展開了批評與自我批評，同時將問題升華了車間管理層面，聲稱“以後絕對會加強管理，嚴格把關，杜絕此類錯誤，絕不再犯”雲雲。
發言完畢，肖強下意識的等待掌聲，甚至自己也條件反射的做出了鼓掌的動作。
然而，會議廳里所有人都靜靜盯著他，鴉雀無聲。
“啪！”
肖強自己拍了一下掌，發現無人響應，表情不由尷尬至極。
“不好意思！”他連忙沖廖廠長和兩位副廠長欠了欠身。
廖廠長面無表情的看了肖強一眼，然後對袁部長說︰“好了，你繼續說吧！”
袁部長點了點頭，翻開另一份資料。
“對于這次外協出口零件加工的事，還有另外一個說法！”袁部長低頭看了一眼，抬頭望向肖強，“有人反應，這批零件的合同是肖強主任一手操辦，而且是在車間有人提出質疑的情況下，一意孤行的簽訂了合同。而審圖也並不是由林震海完成的！”
“袁部長，審圖的就是林震海！合同上可是有他的簽名和印章的！”肖強連忙說道。
袁部長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合同上的簽名和印章，也未必是林震海自己蓋上去的吧？”
肖強臉色微變︰“袁部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肖主任，你應該知道劉成這個人吧？”袁部長不答反問道。
肖強心里有些發慌，強自鎮定的點了點頭︰“知道！劉成是林震海的徒弟，一直由林工帶著，跟林工的關系情同父子！”
話音剛落，林震海就忍不住嗤笑一聲。
情同父子？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