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藥味撲鼻而來，本就不寬敞的空間里，幾台儀器圍繞在程振海的周圍，隨時監控著他的身體情況。
病床上，程振海的半張臉都被氧氣罩遮擋著，頭發花白，臉色蒼白憔悴，像瞬間老了幾十歲。
程佳恩看著那樣的父親，哪怕心里有萬般的恨意，此刻也不由瞬間消失了。
她緩緩的走到病床前，看著那個憔悴的有些陌生的男人，她心狠狠的抽痛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有些恨自己了。
她突然在想，如果自己听他的話，隨便找個人嫁了，如果她不跟蔣曉婷做對，沒有跟程佳凝搶顧少霆，沒有參加那場訂婚宴……
或許，他就不會生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想到這里，程佳恩心里更堵，也更內疚了，眼淚更是無法控制般涌了出來。
這時，病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的睜開了眼。
程佳恩愣了一下，隨即擦掉眼淚走了過去，為了不嚇到神色有些迷糊的程振海，她小心冀冀的壓低了聲音，然後輕輕的喊了聲，“爸……”
听到聲音，程振海緩緩的轉過頭來。
當看到程佳恩的時候，不由怔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可他還是喊了出來，“佳恩？”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若不是離的太近，程佳恩幾乎听不到。
“爸，是我……”程佳恩輕輕的握住父親的手，卻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程振海確認那不是幻覺之後，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同時將自己的手抽了回去，“你來做什麼？我不想見到你！”
寂靜的病房里，他的聲音很弱，可傳到程佳恩的耳朵里，卻像利劍一般，深深的扎進了她的心里，疼痛至極。
她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像被掏空了般的難受。
她知道他恨自己，更知道他是為誰抱不平，但她不想計較了，至少現在不想。
就像顧少霆所說，她不想給自己留遺憾，更不想讓他帶著對自己的恨離開。
所以，程佳恩決定，坦誠不公的跟他“談談”。
“爸……”
她再次輕呼他的名字，情緒有些起伏，她努力的控制著，眉心因為心里的那陣委屈微微的收了一下，卻又迅速的展開，讓自己掛上了一張看似開心的笑容。
“還記得我六歲生日的時候嗎？那天媽媽因為一個訂單出差去了m國，只有您跟我，那是我這輩子，過的最開心的一個生日。”
“您親手為我做了一桌子的菜，還帶我去游樂場瘋玩了一天，吃了媽媽一直不讓吃的魔鬼冰激凌，還買了媽媽一直舍不得買的游戲機。”
“那時候，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也最快樂的小孩兒，因為我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最棒的爸爸和媽媽。”
听到這里，程振海的眼眶不由的濕了。
那些回憶隨著程佳恩的一字一句，無法控制的涌現在了眼前，他知道，他虧欠這個孩子，更知道，有些事情不完全是她的錯。
于是，心不由的便軟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程振海轉過頭來，語氣不再像之前那般帶著怒氣，可臉上卻依然帶著寒意般，嚴肅至極。
程佳恩整個人還處在回憶里，听到父親這麼問，臉上不由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心卻狠狠的酸了一下，疼了起來。
“我想讓您好起來……”程佳恩紅著眼圈看著眼前的男人，聲音哽咽沙啞，“哪怕您打我罵我都好，只要您能好起來，不管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听到這句話，程振海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二秒，這才轉頭看向程佳恩，“如果我讓你把顧少霆還給凝凝，跟你小媽道歉求得她的原諒呢？”
程佳恩心里一揪，身體像被點了穴道般僵在了那里。
“呵……”程振海冷笑一聲，“我就知道！”
听著那失望至極卻又帶著嘲諷的冷笑，程佳恩的心里猶如刀絞。
“這就是您的要求嗎？”程佳恩壓抑著心里的委屈和倔強，目光探索且帶著恨意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哪怕整件事里，我一直都是受害者？”
程振海沒有說話，卻是輕輕的閉上了雙眼。
良久，他才緩緩的開了口。
“我沒有幾天可以活了。”他的聲音透過氧氣罩傳過來，帶著濃重的喘息聲，比起之前，更加虛弱了，“也不想再參與你們之間的爭斗了。”
程佳恩心里一沉，剛剛燃起的那一絲絲恨意，竟不由消失一空了。
“爸……”
“我這一輩子，最失敗的，只有兩件事！”程振海感慨的嘆了口氣，目光望著天花板，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第一件是沒能保護好你媽，第二件是沒能保住程氏。”
程佳恩一听，心里更酸了。
不過，沒保住程氏？
程氏怎麼了？
就在程佳恩開口詢問的時候，程振海轉過頭來，目光滄桑的看著她，“爸爸不想再做錯第三個件事！”
“什麼事？”程佳恩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期盼的看著他，若是可以，她一定幫他！
“是凝凝！”程振海無力的吐出這兩個字，雙眼疲憊的閉了上去。
程佳恩心里一揪，“爸？”
听到她的呼聲，程振海輕輕的睜開了雙眼，再次望向程佳恩的時候，目光里竟帶著些許請求的氣息。
“答應爸爸，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傷害她，好嗎？不管怎麼樣，你們都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妹！”
程振海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懇切，程佳恩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沒有辦法當場揭露他的自私偏薄。
“好，我答應您！”程佳恩目光堅定的看著對方，只要她不再招惹她，過去的一切，她可以不再計較。
至于蔣曉婷……
“你小媽辛苦了一輩子，最終什麼也沒得到！”程振海自言自語著，目光望著頭頂的天花板，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她做過很多傷害你的事，也知道她眼里容不下你，可……她那也是因為想保護凝凝，才會做那些糊涂事。”
程佳恩別過臉去，不想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