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71)

    常常底下的冤情,還未傳達到帝王的耳朵里,就已經被御史台的人聯合內閣掐斷在了中途。
    林昆看不過眼,這才決定自己入御史台。但沒想到這一入朝,就成了所有權貴的眼中釘,肉中刺。
    酒囊飯袋們將他當成活靶子,林昆經常性地忙到晝昏夜黑,全御史台只有他一個人在做事。忙到連飯也吃不上。
    與李斯年的見面機會也愈來愈少。
    讓我看看又瘦了沒有。
    大抵心中也猜到答案,見林昆不答,李斯年嘆息一聲,伸手,捉住了林昆頓在空中的手腕。
    他拉拽著林昆帶向自己,極輕在林昆額頭吻了吻,以柔軟的唇去觸踫那冰冷的額角︰你想做什麼事,枕風,我自然是從來都不會干涉的。
    但是我心里還是疼你得很。
    [*注1]︰羽林軍的大氅很大,足夠放很多東西。《縹緲錄》。
    第80章 客青衫 26
    在銀止川和林昆等人一同去了驚華宮的時候,西淮仍留在秋水閣中。
    他坐在銀止川剛離開時的那個位置,淡淡地自顧自喝酒。
    秦歌也沒有去他官職小,又怯懦,不敢面聖。就留了下來安撫照月。
    然而,當秦歌走下樓梯,看到堂中的西淮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愣
    滿堂的人都是興奮快活的,或富態或干瘦的臉上堆滿了笑,醉生夢死地高聲談論著什麼。
    空氣中充斥著股汗涔涔的臭味。
    只有白袍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寡淡冰冷,自斟自飲。好似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遭隔開了,旁人觸不到他的世界,他也不會被周遭的人群所干擾。
    西淮公子
    秦歌想著走上前去,好歹打一聲招呼他總覺得銀止川很看重這個小倌。
    但是走近了,才一怔,發現西淮在剪東西。
    他的神態漫不經心,只是很隨意地用小剪子將紙屑剪碎了,再放到桌上的燭台中燒掉。
    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動作既然要燒掉,又何必剪碎?
    然而西淮的動作看起來冷淡優美,分明是沒有發出聲音的一舉一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叫人看著就感到一種抑郁感。
    仿佛他心里裝著很多事,一件一件壓在他細瘦的身體上,不能與旁人說,也沒有旁人會听他說。
    在那一刻,秦歌心里突然有一種念頭︰這個小倌,待在銀止川身邊並不開心。
    哪怕銀止川那樣名負盛泱,有數不清的男男女女想要搭上他的線,但是西淮並不想得到銀止川的恩寵。
    那甚至讓他感到痛苦。
    西淮公子。
    秦歌輕吸了口氣,走上前去。
    西淮一怔,靠近燭台的手顫了一下,險些被火舌舔到。
    他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照月手上那本詞薄的事怎麼解決,沒想到還有認識的人沒有離開。
    他轉頭朝秦歌望過去,秦歌靠近說︰夜深了,銀哥兒進了宮,西淮公子要回去麼?我派一輛馬車送公子。
    西淮搖搖頭︰不用了我在這里待一會兒。
    他的聲音很低,眉眼也艷麗,有點勾人的意思。但是瞳孔是冷的,簡直像一片荒原里的月色。
    半邊臉頰映在燭火中,顯得猶如白玉的質地。
    這里人員混雜。
    秦歌往周遭看了一眼,撓了撓頭︰公子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哎你和銀哥兒是為我的事而來的,要是西淮公子出了什麼事,我可怎麼跟銀哥兒交代嘛。
    西淮一怔,唇角翹起,笑了一下︰是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我是個小倌。
    身家性命都在人家手里的小倌。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
    秦歌則發覺自己表達有誤,趕忙解釋道︰我是怕西淮公子呆在這兒久了,會遇到危險,不是怕您趁機跑了
    沒關系。
    西淮卻說,他聲音平靜,淡淡道︰這種話,我已經在別的地方听過許多遍了。
    唔。
    秦歌應聲,覺得有點尷尬,但又不知道再說點什麼別的好。只能在推椅,在西淮身邊坐下。
    您在燒什麼?
    看了半晌,他禁不住問︰這不都是寫了字的紙麼九閽、逢虜、玉帳歡
    他念著。
    西淮已經將沒有送出去的詞紙都撕碎了,只能看出一些零星的字詞,而拼不出全詩。
    之前買的一本雜書。
    西淮答︰閑時隨手翻過,現在用不上了,就不如燒掉。
    哦。
    秦歌說︰看著這字寫得真不錯,燒掉怪可惜的。
    有什麼可惜的?
    西淮卻問。他幾乎是毫不留戀地將紙頁都遞入了火舌中,看著它帶著上頭的絕艷詞筆都化作灰燼︰在這世上最負文人的,就是書!
    秦歌不知道西淮為何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只怔怔看著這小倌的側臉,見他平靜如寒玉,橙紅的燭火跳動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點點別樣的光彩來。
    但他的容貌依然顯得那樣平淡又悲傷,不知想到了什麼。
    沒事了。
    良久,紙張都燒盡了,西淮推椅起來︰回去罷。
    哎
    秦歌說︰外頭正下著雨呢,我送您一程。
    西淮從閣門前的一塊護欄中拾起一把傘,頭也未回︰
    不用了。我自己回。
    而後他就連帶著他的那一身看上去如玉一樣寒涼冰冷的白衣,緩緩走進了黑暗中。
    外頭果然在下大雨,雨水敲在西淮的四十八骨紫竹傘上,就像有一把珠子 里啪啦砸下來。
    街頭不時有一兩架馬車飛馳而過,車上溫香軟玉,嬌笑宴宴,點著最醇的燻香,烤著最溫暖的火盆。經過時,會濺起一大片積水來。
    西淮就在這樣潮濕的街頭走著。
    這里是星野之都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每一寸,都價值千金。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西淮走在這里,都感到一種寒冷。
    這里一牆之隔的地方就是黑巷,里頭充斥著疾病、貧困、死亡東倒西歪躺著的都是瀕死的病人,如果有人經過時,那些蹲在角落的流民就會用一種端詳獵物的眼光盯著對方。
    審視是否合適下手。
    這就是同時被譽為中陸的星辰的星野之都。
    朱門與地獄同在。
    你怎麼在這里?
    半晌,西淮蹲下身。
    他面前是一只髒兮兮的小狸花。上次西淮在驚華宮門前見過它的,它和他一起在檐下躲雨。
    西淮在等銀止川,它在等雨停。
    盛泱的初夏很多雨,西淮沒想到還能遇到它,以為這樣瘦小脆弱的小東西,總會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閉上眼楮。
    一個多月未見,它的脖子上還系著那段五彩的錦緞搓繩。
    小狸花似乎被淋狠了,一見到西淮,就嗚嗚地叫著湊過來,用黏在一起的濕乎乎的毛發去蹭西淮下擺。
    西淮伸手,輕輕在它頭顱上撫了撫,也沒有介意它弄髒自己衣裳。
    不是我不想帶你回去。
    西淮看著小東西這樣示好的舉動,低低嘆息了一聲,說︰而是我在這個城市,也沒有容身之所
    在這個世上活著,是很難的。
    他輕聲說︰如果我有一天,擁有了一整座城池,那我就帶你回去。我讀書時就抱你在我的膝蓋上,我寫字的時候你就睡在我手邊
    你與我共赴雲雨的時候呢,它就在帳外听著。
    然而,突然一聲調笑輕蕩的聲音傳來,一柄更大的傘擋在了西淮頭頂。
    西淮︰
    西淮轉身,果不其然是那個意料之中,放在整星野之都也沒人有他放肆的銀七少將軍。
    銀止川蹲下身,也同西淮一樣的姿勢,歪頭看著面前這髒不拉幾的小東西。
    真髒。
    他捏著小狸花的後頸皮,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這他娘的比我在泥地里滾了三天沒洗澡的時候還髒。
    西淮忽視了銀七公子這匪人所思的比較方式,也沒探究他這作比喻的情況是否存在,只淡淡起身,頷了頷首,低聲說︰少將軍。
    嗯。
    銀止川說︰這貓你想養?
    他伸手指撓在小狸花的下頜上,非常熟練地,舒服得小狸花眼楮都眯起來了。
    少年將軍的手指上帶著些薄繭,指骨突出分明,每一根指節都很修長。看起來干淨利落,從冷硬的堅實手甲下露出來,又十分性感。
    不想。
    然而西淮扭過頭去,淡淡說。
    他一遇到銀止川,臉上那種柔軟親近的神色就一下褪去了。
    重新變得冷淡堅硬起來,好像什麼也不在乎,什麼也不掛心。
    銀止川看著他這變臉比翻頁還快的人,眯了眯眼。
    不養就不養。
    他撒開手,無趣說︰回頭你與我共赴雲雨的時候,就沒有貓在帳外听著了。
    西淮無言,銀止川卻彎唇笑起來,說︰行了,想養就養唄。搞的好像我有多小氣似的。
    他用靴尖挑著小狸花的下頜︰府里夠大,不缺這麼一只小貓的地方。至于你說的容身之所
    他頓了頓,接著道︰特別大的城池得緩一緩,小城小縣的,回頭有機會,你銀七公子回頭給你打一個下來,博美人一笑。
    回去吧。
    不等西淮回答,他就兀自彎腰,拎著那小狸花放在手臂和胸膛之間,直起身來。
    雨水滴滴答答的,銀止川用另一只手牽著西淮,朝前走去。
    西淮以為銀止川會騎馬,但是他卻只是把傘交給西淮後,和西淮並肩慢慢地走在街頭。
    他方才從驚華宮出來,沒來得及叫馬車,就吹哨喚來了坐騎,匆匆地來找西淮。
    我方才和沉宴吵架了。
    走著走著,銀止川卻驀然開口說。
    嗯?
    西淮一頓,蹙眉。
    想起來你和我說的話。
    他淡淡道︰不忍了。免得變成瘋子。
    哦。
    西淮平聲應了一句,似乎也沒有特別在意。
    他答應給我查琉璃箭的事。
    銀止川說︰他說他也未听過這個箭的名字但是作為交換,我得和御史台一起幫他們查賑銀案。
    嗯。
    西淮說。
    除此之外,我還得答應他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西淮下意識問。但是直到他偏頭,才發現銀止川正用一種說不出是什麼意味的笑意看著他。
    第81章 客青衫 27
    我發現你什麼時候都顯得很不高興似的。
    然而,銀止川卻沒有回答,只將目光在西淮面容上不住端詳,看他在黑暗中的明澈眼楮,和顯得很縴瘦的脖頸和鎖骨。
    片刻後,才接著道︰在這世上,就沒有什麼叫你在乎的事了麼?
    在乎的事?
    西淮一怔,沒想到銀止川怎麼一下將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似在思索,而後說︰有啊。
    什麼?
    許多。
    西淮聲音淡淡的,道︰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好奇。
    銀止川說︰有沒有哪個說出來听听,說不定你銀七公子就能替你實現呢?
    西淮蹙了蹙眉頭,似乎不太信。但是想了片刻,又終究還是開了口︰我以前想過造一棟房子。
    一棟房子?
    嗯。
    西淮說︰一棟在湖邊的房子。不用很大,但是很安靜,外頭是樺樹林,窗邊是碧藍的湖水。每晚睡前能看到銀色的粼粼的月光,醒來時是帶著霧氣的稀薄晨色。下雨時有淋灕的雨聲,門前再種兩棵桃樹。春來時打桃子吃,夜深閑敲棋子時,窗台上落著一兩片桃樹的花瓣。
    噢那得造在南邊的地區才行。
    銀止川說︰盛泱的湖泊都集中在東南方,你得往江州的那個方向去。還得用沒有染過漆的松木做桌椅,白綿紙糊門窗。這樣才會不受潮氣,冬夏都很干爽。
    嗯。
    西淮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但同時也在心里想,那大概是沒有機會的。因為他從進入星野之都的那一刻起,就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有命活著離開了。
    西淮。
    又走了一會兒,銀止川卻再一次叫住他。
    他牽著馬,一頓足,就很快離開了西淮撐開的傘下。
    嗯?
    西淮蹙眉。也回頭看著他。
    綿密的雨水中,銀止川退後一步,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了。他的發冠是高高束起來的樣式,整個人立在雨水中,像一桿硬戳戳的槍立在天地里。
    雨水順著他的眉目輪廓淌下來,他的眼楮突然變得很沉,看不清楚里頭有什麼。西淮看見他慢慢把懷里的狸花的小貓放到地上,讓它躲到馬腹下避雨。


新書推薦: 舊日音樂家 你躲什麼 藏刀 過錯方 公主難為 跟著爸媽奔小康[九零] 愛如潮水 大佬的大美人前妻不跑了[九零年] 廣島與纜車 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