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80)

    但那目光只是一瞬,很快言晉就收起巾帕和木盆,漠然地退出門外去了。
    銀止川靠在門框上,看到了這一切,他極輕微地眯了眯眼,問︰
    這就是楚淵收的那唯一一個關門徒弟?有人知道他的來歷麼?
    不知道。
    旁側一個觀星閣的弟子答道︰言師兄是少閣主從外頭撿回來的。撿回來時就帶著面具,誰也沒見過他的模樣。說是毀容了。
    哦
    銀止川拉長了聲音,若有所思點點頭。
    他和楚淵很親密啊,他又說︰楚淵走到哪里都帶著他嗎?
    是啊。
    少年答︰當初少閣主破戒,所有人都先懷疑的言師兄但是那時言師兄才只有十四歲,又在千里之外的思南山,少閣主是獨自來星野之都遭人破身的。這才洗清了嫌疑。
    銀止川點點頭,沒有再發問。
    倒是在庭院花樹下閑坐的西淮看著言晉的背影,略微蹙起眉頭,心里微微一動。
    房內,沉宴和楚淵正在沉默相對。
    沉宴原想幫他洗洗頭發,或者做點什麼,但是楚淵什麼也不讓他動。
    對不起。
    良久,沉宴說︰我以為他們是到宮里做些烏煙瘴氣的法事,沒想到會鬧到你這里來。
    楚淵搖頭,只淡聲道︰沒關系。
    銀止川曾打趣兒所謂帝王術,就是制衡術。為君王者,就是一個分肉的獅王。
    如果分的均勻呢,就風平浪靜,分得不均勻,則腥風血雨。他們永遠都是動用一方勢力,制衡另一方勢力。讓領地里的每一頭獅子都不至于過于凶猛,威脅到自己,而又不能整治得整個國家死氣沉沉。
    沉宴現今就有種自己未能制衡好朝野,從而致使所愛之人被他人欺辱的憤懣感。
    你你怎麼不等一等。
    沉宴低聲說︰哪怕叫人傳個信我萬不會叫他們對你做出這樣的事來。
    年輕帝王的眼里滿是懊惱和疼惜,他想踫一踫楚淵,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只憤怒地揪緊了膝上的螭龍玄袍。
    神女河石像裂沉,或許本就是有心人故意為之。
    楚淵淡聲道︰世家大族們對你登基以來的種種打壓手段早有不滿,這是他們意圖反抗的一個開端而已一味硬抗,只會叫你愈來愈累兩碗水而已,又不是沒有淋過雨。我不想你那累了。
    沉宴心口感到一陣悶悶的堵塞,良久,他輕輕捧起楚淵的手,低啞聲說︰
    羨魚,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楚淵笑了一下,看著他︰陛下不是說我們是摯友麼?
    我心里也是將陛下當做摯友的,好友之間,自當如此。
    沉宴默然搖頭,楚淵抽出手,將他脖頸處的龍袍領口仔細理了理︰
    國運至此我知道的,陛下已經很艱難了。這般國情,落到誰的手上,都不會比您做的更好。
    要是知道那兩個人是誰就好了。
    沉宴再一次說︰七殺和貪狼。三星之中,是誰會滅亡盛泱若是知道這個人的身份,除掉他,我們又何必忍得如此憋屈?羨魚,你真的不能看到那兩個人的身份嗎。
    楚淵的手僵了一下,但隨即他搖搖頭︰
    是啊,我看不到。
    第89章 客青衫 38
    沉宴和楚淵說話的時候,銀止川在看西淮。
    求瑕台外,銀止川靠在宮門邊上,微微抱臂,西淮坐在庭院的石椅上。
    一顆高至參天的花樹不住飄下落花來,落在石桌上,落在西淮的白衣上。
    連他的烏發間也停了幾片。
    銀止川看著他,西淮不知在想什麼,手無意識地拈著落花,一片一片地堆在一起,只捧出一個小山堆來。
    猜猜我是誰。
    銀止川走過去,從後面蒙住他的眼楮,笑著問。
    西淮頓了一下,隨即淡淡勾了勾唇角,也不掙扎,道︰
    全世界最無聊的人。
    銀止川嘁了聲,走到他身邊去,坐下後十分可惡地一伸手指頭,將西淮方才堆得花瓣小山堆都推到了。
    你做這個干什麼?
    銀止川問。
    西淮看著他的惡行,也不生氣,平聲道︰無聊。
    哦
    銀止川拉長了聲音︰原來你也是世界上很無聊的人。
    是啊。
    西淮說︰人活在這世上,都是很無聊的。需要找些事情來做。只不過有些人如我一樣,只是擺弄花草等死物來打法時間;有些人卻熱心擺弄別人的命運,來增添自己的樂趣。
    銀止川微微默言,只靜靜地看著遠處,好似沒有听出西淮話中的意思。
    其實他們都有一種感覺︰
    這個國家就要日暮西山了。
    就像知道一個既定的結局,只是不知道它何時到來。
    每個人都趕著在此之前奪命狂歡,包攬著手中的權力錢財,大肆揮霍著,像要提前透支這個國家能給他們帶來的快活。
    愈是朝代末年,愈是魍魎橫行。
    帝國日暮西山,卻除了王室無人關心
    自己此生享受過就好了,何必管它死後洪水滔天!
    看著路邊小徑上來來往往的高髻宮娥,和步履匆匆的太監,銀止川和西淮都心事重重。
    你有沒有想過
    頓了頓,西淮問︰如果你不是鎮國公府的少將軍,你會做什麼?
    嗯?
    銀止川一眯眼,道︰也許,是做個農夫吧。
    在哪片山上種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出晚歸。銀止川說︰不過我做農夫,皮膚難免比現在要粗糙許多,手上也有許多繭子,摸你時不知會不會刮得你疼。身體也許比現在要魁梧壯實些,像個莽漢。哦還有弄錢,來錢就沒現在快了,得存許久才有兩顆金株吧,那我就得存四十年,才能去赴雲樓找你一次
    西淮︰
    四十年,例如我從十四歲就開始存的話,存夠也有五十多了。
    銀止川自顧自地,竟還在煞有其事地接著想下去︰五十多找美人,哎,想想有點惡心。那不如我節省一點吧,每日只吃兩頓飯,種出來的桑麻谷子都存著,挑去關山郡賣,這樣能賣高一點的價錢。也許存三十年,我就能去找你了。
    西淮原本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銀止川還真饒有興趣,想自己是個農夫想得興致勃勃︰
    到時候我肯定要穿上最好的那身麻布衣裳去見你,去村頭的裁縫那兒讓他給我好好做。把指頭里的黑泥也剔干淨了。那你會不會還是嫌棄我?畢竟我那樣肯定是個粗漢,什麼花樣也不懂,人也黑,除了房事還算拿得出手什麼也沒有。
    你指不定不肯同我困覺,那我就坐在你的床邊,可憐巴巴地看著你。又喜歡,又不敢動。只敢等你睡著後,親一親你的手指頭。
    西淮無言以對了,銀止川卻哈哈大笑起來。
    風流倜儻的少年將軍把自己是個農夫該怎麼求愛想得如此興致勃勃,也不知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開玩笑的。
    銀止川說︰像你這樣的美人坯,我見過一眼,殺人放火也要搶來的。怎麼可能還耐得住性子等四十年?
    西淮低低地嗯了聲,銀止川卻伸手,在他發間輕輕拂過。
    落花狹在西淮發間,銀止川兩指夾著它,輕輕捋開。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腹微有薄繭,但是一看就知是名門公子的手的。
    只瞧著那指節分明的手指,就有種風流氣,想到它勾起姑娘臉頰的場景來。
    西淮。
    銀止川低低地叫他,同時垂眼,食指順著西淮的額角往下摩挲,一直到下頜停止。
    他的拇指與食指一同狹著西淮下頜,挑著帶向自己,想要彎腰去吻。
    有人在看
    西淮略微推阻了一下︰這里有許多人。
    讓他們看。
    銀止川卻說︰你銀哥兒吻技好,不吝于別人看。
    落花速速而落,銀止川一身華貴倜儻的銀袍,西淮一身清冷溫和的白衣。
    宮娥太監們從他們身邊步履匆匆而過,有些會時不時略微驚訝地側頭,看著這膽大妄為的二人,而更多的,則是目不斜視地快快離開。
    這是盛泱王朝最後延綿的兩年。
    有人在急不可耐地搬權弄勢,有人在匆匆汲取最後一段榮華富貴,有人在隱秘處蓄勢待發
    銀止川在一場落花下,吻他心愛的人。
    望亭宴上莫必歡傷了元氣,也許他比我們想象中更膽大,也更恣意妄為。
    求瑕台中,西淮,銀止川,楚淵三人圍小案而坐,房中侍候的弟子與宮人都被屏退了。
    沉宴與楚淵說了會兒話,就又匆匆趕去了前朝處理政事。臨走前,他吩咐求瑕台加強守衛,從今往後,非他手諭,任何人不得強闖。
    也許神女河的石像一事,本就是他一手操策的。
    銀止川手指夾著一枚空著的瓷杯,翻來覆去地轉著。漫不經心說。
    楚淵早已听說過望亭宴上的事莫必歡父子馬前失蹄,不知是遭人算計還是什麼,競向沉宴呈上那樣一首膽大妄為的詩。
    以沉宴的脾性,不可能不加以處罰。這是他絕不可能讓步的事情要留楚淵在星野之都。
    如果讓群臣見到這樣在眾目睽睽下挑釁沉宴的底線,沉宴都能忍下一口氣,以後只怕會更加無法無天。
    但是,為君王者,有時候又絕非是能恣意妄為的。
    就像此事中處罰了莫必歡,站在莫必歡背後的黨羽不肯就此失勢,自然會再想方設法弄出更多的事情來為自己找回權力。
    可是,河燈節當日向沉宴獻計,請他與我同游神女河的人就是莫必歡。
    聞言,楚淵略微遲疑問︰如果是他,這樣是否做得太明顯了?
    也許是故意反向設計,洗清自己的嫌疑呢?
    銀止川目光朝外瞥去,示意門外的那一片狼藉︰總歸他們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欽天監要用神女河的事攻訐觀星閣,以收回自己在朝野中的權力。而莫必歡本就與禮部尚書趙上安交好,如此一來,勾結欽天監放手一搏,也不是沒有可能。近幾年,林昆在御史台中名聲漸顯,已經授予了莫必歡極大壓力。
    楚淵沉默不語,烏發從他的側頰垂了下來,襯得面容細白如玉瓷。
    欽天監已經無法無天很久了
    良久,他低聲喃喃說︰我知道他們的一些作為。但是盛泱民風如此,對術士的服從已經根深蒂固了千百年,每次我與沉宴想將他們除去時,都會擔心動搖民心。
    現在選擇權已經不在你手上了。少閣主。
    銀止川搖頭道︰自從新帝登基以來,你們對世家大族們的打壓早就叫他們不滿。神女河的石像裂沉,只是他們合伙向你與陛下發起的第一次圍攻。他們不會就此停手,除非你願意離開星野之都,叫沉宴孤身一人留在朝野,像先帝那樣成為世族們的手中傀儡。
    楚淵握緊了手心衣袖︰那當然絕不可能。
    這個看起來孱弱久病的觀星師似乎有一種別樣的堅持。
    就像人人都說他是為了權勢留在星野之都,但是楚淵顯然對這榮華煙雲毫不感興趣。他待沉宴疏遠,若即若離,可是心里最重要的那個人,還是沉宴。
    我會是你們這邊的。
    銀止川說︰欽天監收了朱世豐的好處,將我四哥的心上人也勾到了獻祭名單上實在是自尋死路!介時,你們清算完了欽天監和莫必歡,還能順便敲打敲打朱世豐,勒一筆款子填關山郡賑銀的空。
    朝廷和世族的關系歸根到底,大概也就是利益互換。
    你簇擁我的統治,那好處分你;你做錯了事,就自覺一點,交些錢財上來,大哥依然帶你玩兒;國家末年,則通常是天災太多,百姓供奉出來的民脂民膏已經不足供養所有上位者,那上位者之間就會互相傾軋,把勢弱的踢出局去俗稱削藩。
    當民脂民膏已經少到了一定程度,絕大多數上位者都得不到好處的時候,彼此之間就會生出異心,發生叛亂。整個統治結構分崩離析,掌權者也重新洗牌。
    這也是為什麼戰爭永不停息,和平只是兩次戰爭之間微妙的短暫平衡。
    但雖說一個國家運行的本質就是這樣,听銀止川這樣毫不忌憚地說出來,楚淵還是微微一怔。
    你
    蒼白的觀星術士低低地笑起來,說道︰你參透了星辰的秘密啊你很有做觀星師的潛質,可惜,銀少將軍,你已經破身許久了罷?
    破身就是與人歡好。
    觀星師需不沾塵緣,清心寡欲。講究什麼身心的聖潔。若與世間的凡夫俗子交合多了,靈力就會消散,逐漸失去開天目的能力。
    但這個想法其實是銀止川曾听西淮提出的,那時他們正處情事之後。
    西淮懶懶地鋪了本書在床上翻看,銀止川卷著他的頭發玩,問他在看什麼。
    西淮頓了頓,說在看歷史,想世上為什麼這樣多的戰爭。
    不過思及他們觀星術士的規矩︰被選為觀星神侍的人要和君王交合,無論對方是個什麼樣的老頭子。


新書推薦: 愛的悖論 穿成惡毒女配被翻了(NPH) 姝色入骨 升華(向死而生) [綜漫] 怎麼看我都是普通型 原來你也是瘋子啊 校草誤會我喜歡他怎麼辦 他從水中來 權臣︰如何防止皇帝發瘋 流亡公主的欺詐冒險[西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