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01

    他記得黎旦旦長什麼樣。
    所以沃修就是當年血色天使事件的親歷者,是官方公布喪生的老虎基因攜帶者之一,是那一家三口里最小的孩子。
    還是崖將軍目前的法定結婚對象,和崖會泉依法享有軍婚保護的神奇貓咪黎旦旦。
    弄清了全部關系的寧副院長整個人都不太好,一連三天難以直視沃修,好不容易,才把這個堪稱駭人的秘聞給獨自消化了。
    然後艱難消化完了這件事的他就遇上了這兩人先後發信推遲見面,還近距離直面了他們的互動現場。
    寧副院長內心很是一言難盡。
    等這一陣無法形容,復雜微妙過去,他看著沃修跟崖會泉主要是崖會泉。
    他又還有一種宿命感。
    你做到了你父母當年想做,卻沒能達成的事。寧副院長忽然說,你的父母,倚松和見月,他們當年就是致力于推動雙邊關系發展,想要以文化的角度為切入點,鑿出一個破冰的口,為此他們做了許多努力,也在各方之間斡旋很多年,期間不只一回的策劃過對外交流活動,也身體力行的去接觸來自域外的聲音,靠那會少有的幾條星區公共通訊渠道,他們以此為媒介往域外發過信號,試圖親自對話域外普通公民。
    寧副院長這話是對崖會泉說的,他目光落在對面的年輕將軍身上,視線焦點卻有些散,讓他的視線顯得落得很遠,像在透過眼前的人看向從前。
    但他們可能做得一直不太成功。寧副院長說,當年的局勢太復雜了,星盟跟域外聯合冷戰近三百年,大家說起來都是活在同一片宇宙,可互不搭理得時間太久,其中隔閡矛盾也並非一朝一夕積累而成。我猜他們你父母確實往外投送成功一些信號,只是對面的回應是個未解之謎,從後來的事態發展來看,也許那些回應也並不盡人意。
    這是崖會泉第二次听寧副院長提起父母,他眸光微微閃了一下,沒對那追憶往昔里的內容作出點評,神色分毫未改,只冷靜問了另一個問題︰我記得上次見面,你告訴我,說你的小組是通過處理近期的項目數據,才發現當年的公眾判斷恐怕存在錯誤,猜測我的父母有翻案可能。
    陷入回憶的寧副院長就頓住了,他視線重新聚焦,滑過崖會泉好似無動于衷的臉,半晌,他嘆了一口氣︰因為第一回 見面時我還摸不準你的態度,我為此道歉。
    那時候的寧副院長不僅是有所保留,他對崖會泉的處事方式也還有所顧慮,對崖將軍有些擅自做的揣測。
    他在道歉時輕輕低了下頭,讓自己的歉意表達更真誠。
    你上次評價得很對,我確實是一個一直喜歡審時度勢,總習慣讓自己手里捏著點什麼,再以此來爭取站對隊伍的機會,喜歡自詡明哲保身,過去一直把保全自己擺在首位的人。
    人習慣保全自己是天性,是一種接近條件反射的本能。沃修插空說了句調和氣氛的話,他從在桌下按著崖會泉的手改為扣住那只手,把身邊人冷硬的指背捂到溫熱。
    崖會泉任由他握著,想來這回是沒有再誤解沃修的手只是意外靠過來,又把那看做演講手勢之類。
    你的父母不是這樣的人。寧副院長看著崖會泉,他們不是像我這樣的人,他們生來就在星盟最權貴雲集的蒙特,看似是別人眼里最標準的蒙特名流,是所謂精英模板,只要隨著大流前進就可以一輩子安然享樂,高枕無憂,可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們是活在權貴俱樂部里的理想家,想要重新實現和平溝通,想要斷層的文化物種資料重新續接,如果有可能,他們還希望能以此為起點,讓分裂的人們重新看見彼此,讓擋在人們之間的無形高牆坍塌消失,讓聲音不再受到阻隔,來自宇宙最深處的聲音也能為人所聆听。
    第117章 父母 原來我一直不怎麼認識他們。
    听見, 看見,不再閉目塞听,走出星盟佇立三百年的榮光璀璨玻璃罩。
    這就是崖會泉的父母曾耗費畢生所追求。
    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是, 在一場劃時代變革的初始,最先看見平靜表象下有暗流涌動,意識到當下制度會給人帶去壓迫的,並不是真正被陰雲罩頂, 被覆蓋在那只無形巨手之下的人。
    長期生活在陰雲下的人會被環境所同化,不知道天空原本當有自由的顏色,長久執行的規則逐步固化,成為深入人心到媲美常識的條框。
    于是,在這場龐大的溫水煮青蛙下,反倒是站在框架高處的人往下看, 他們方才能看見不合理, 發現原來, 金碧輝煌的金字塔尖下層堆砌著數不勝數的墊腳石。
    崖會泉很少去了解父母做過的事, 崖倚松和俞見月這兩個名字對他來說都稍顯陌生,他過去也一直太忙,時間于他來說太緊湊了, 從十歲發生變故的那天起,他的生活就仿佛進入加速模式, 讓他一刻也不能停地不斷往前奔跑, 他好像永遠在為了取得下一個階段的目標而忙碌,永遠沒有空閑,也不知疲倦。
    在維系生活都已是如此需要努力,那兩個人的資料還不是被刪除就是被加密的情況下,誰又還能強求一個只有電子管家的孩子去查探到什麼。
    等崖會泉後來長大, 他擁有的不再只是電子管家,然而山一樣沉重的責任與偌大的星區戰線朝他的肩頭壓下來,令他也只能一直往前看。
    在奔忙歲月里,人都只能顧得上眼前的東西。
    更別說隨著年月逐漸過去,父母在長大成人的崖會泉這,已然變成了一個和他們的名字一樣陌生的名詞。
    他很多年沒听人這樣提過他的父母,從寧副院長口中說出來的那兩個人比他記憶里還要陌生,幾乎像兩個同名同姓,徹底跟他的生活毫無關系的人。
    為此,崖會泉甚至有幾分不真實感。
    沃修似乎在寧副院長說到想要斷層的文化物種資料重新續接時被觸動,對方的手在那一剎那緊了緊,崖會泉的不真實感恰好被那加重的兩分力道攥破,他無言回握沃修的手,指腹在對方手上安撫擦過。
    他們認為星盟像一個榮光璀璨的玻璃罩。崖會泉說。
    這是他在寧副院長提起崖倚松和俞見月後第一次參與進話題。
    沒錯。寧副院長為他的終于出聲飛快看他一眼,對這個說法頷了首。
    星盟強大鼎盛數百年,它從建立之初就攬走了時下最優質的人才,設下苛刻的準入門檻,像一所講究擇優錄取的學校,只願意向那些經歷了層層篩選,通過考核的優質生源敞開懷抱,讓優等生們踏入它金碧輝煌的大門,再與這些優等生合作共贏,把彼此都推向更高,地位更牢靠的巔峰。
    然而,就在它最為如日中天,看似是已然到達了頂峰的黃金時代里,卻有人認為它像一個玻璃罩。
    就拿追求體面這件事來說吧。寧副院長試著舉例,追求體面本身沒有錯,體面也並不是一個貶義詞,但如今,各行各業的領軍人物除了被要求能力出色,專業及綜合實力過硬之外,還被做出形象要求,超重與謝頂都會登上媒體報道,被當做嚴重丑聞對待,甚至有幾率影響職業生涯與業界口碑,這難道不是一種極端麼?而假如這應該被視作一種極端行為,它是過度的,不必要的,可又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沒有人認為它有錯,人們反倒是都已對這份要求習以為常,默認嚴苛的形象管理該被算在考核標準里,默認擺在台前的一切都該賞心悅目,就連將軍們身上的傷疤都是不美的,是不符合良好公眾形象標準,應該被祛除的?
    說到將軍們身上的傷疤時,寧副院長特意又看崖會泉一眼,他在舉例中專門提了個更易讓人感同身受的小點,希望它能更好突顯事情的荒謬。
    崖會泉那個瞬間卻是撤走了視線,他好像往沃修那邊微微一瞥,沃修的目光也正垂落在他身上,他們交換了微妙的目光。
    寧副院長繼續說︰這份認知的固化,就是悄然籠罩在民眾身上的一小部分玻璃罩。
    星盟建立起了貌若美好燦爛的理想鄉,從第一星系到第四星系都講究文明,自由平等觀念深入人心。
    但璀璨的光芒假如太強,它也會遮蔽人的眼楮,關于榮光鼎盛的呼聲听得太多,它還會麻痹人們的耳朵。
    玻璃罩也許起初是為了保護而立,星盟的奠基人們包攬下了當年最適合人類集聚的星區,星區內覆蓋有大大小小無數宜居行星,然而,孤芳自賞式的斷絕交流,豎起切斷溝通的高牆,讓保護就也同時變成桎梏。
    桎梏是適合古怪花朵生長的土壤,被聚集在有限天地里的人們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耳邊听到的都只有贊美,佔據公民數目更廣大的普通居民們被養得中立良善,成為容易陷入羊群效應的羊。
    有人帶頭追求更高層次的體面,引領風向標,中下層的群眾便紛紛趨從,跟著風向往同一個方向走,這開始看起來毫無問題,不過是普通的從眾而已,似乎並不值得過度擔心。
    可如果持續下去呢?如果跟著風向走滲透到人們生活的細枝末節,人人都開始習慣與他人統一方向,最終將這種統一也視作理所當然,然後不再有人記得大家本可以擁有其他選擇呢?
    寧副院長平靜講述這放在當年會被認為是杞人憂天的觀點,他的感受也十分奇妙。
    他正在復述兩位故人昔日提出過的設想,把它講給對它乃至于對那兩人的了解恐怕都還沒他多的,對方的孩子听。
    你的父母不是單純出于對自身事業的熱愛,單出于想要串連文化溝通,才一直那麼努力的去做這件事。寧副院長放下見底的茶杯,他們還是為了這里,想要在玻璃罩上開一扇窗,讓已經習慣活在罩子里的人不說立即去接納外界聲音,但至少,他們能往外看上一眼,通過這個開口去發現世界的不同。
    旁邊的服務小機器人十分有眼力見,發現自己服務的幾名人類都空了杯底,急急忙忙溜達過來,伸出小機械臂添茶送水。
    一時之間,這間會客室里便只剩下熱燙茶水滾入杯子里的聲音。
    沃修注意著崖會泉的神情,身邊人沒有明顯的情緒外露,崖將軍好像擺一張鎮定冷臉擺慣了,任何關頭都能波瀾不驚。
    但剛才,是沃修在听到續接文化物種資料時攥住了崖會泉的手,此時,他們兩人已經反了過來,崖將軍的手之前安撫在沃修手背上擦過,這會卻宛如一只長成了人手形狀的鉗子,把沃修的手牢牢鉗住了。
    沃修知道崖會泉一點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冷靜。
    我有個地方不是很明白。沃修代暫時說不出什麼的人開了口,按著這個說法,他們選擇文化作為切入點,已經是相對最溫和無害的做法,對于它的收效也只是抱有好的預期,但並不強求成果。
    那麼,都已經這樣選了溫和切入點,似乎也沒有強求一定要出怎樣一番成績的兩個人,他們礙著了誰的眼,為什麼還是落得叛星的下場。
    他們究竟是哪一步觸動到了別人的蛋糕?
    寧副院長听懂沃修沒出口的疑問,也並不意外沃修的消息靈通,他已經把沃修和崖會泉默認為同一戰線,這讓他盡管在想起沃修實際是隸屬域外聯合,官方頭餃還是特殊部隊指揮官時有些別扭,隱約感到和這樣一號人物談論星盟的內務不太對,不過轉念一想,反正這位沃修指揮官和崖將軍是秘密合法伴侶。
    跟域外聯合的人談家務事是不對,但讓崖將軍的內人旁听崖將軍自己的家務事,這就很對,完全合情合理。
    關于蛋糕的問題,需要說回群體引導和準入門檻。寧副院長如實回答了沃修。
    他在這一句後停頓了約莫兩分鐘,花了一點時間斟字酌句。
    所謂準入門檻,是星盟的初代奠基人們設下的一套居民認證標準,這對于所有年齡在一百五十往上走的人來說都不算秘密。它在官方說法里,是為了人類文明更好發展才設下的,因為建立真正自由平等的理想鄉需要集聚最優秀的人民,不能讓次品將公民整體素養拉低。
    寧副院長努力變更了那些不太友善的用詞,又苦于有些地方一旦說得太委婉,會彰顯不出初代奠基人們的觀點核心,有的地方實在是只能委婉得很有限。
    果不其然,他話一說完,听見沃修為那句次品笑了一聲,很不友善。
    寧副院長試圖解釋︰這不代表我的看法。
    沒關系,我明白。沃修說,我也不是沖你,只是沖這個觀點本身,包括最先把它提出來的人。
    寧副院長這才說下去︰有一個比較廣受認可的說法,是把這種高門檻制度和學院招生聯系起來,我想你們可能也都听說過。
    誠然優秀的環境和老師理應擅長育人,什麼樣的廢材都能發掘成為寶材,變廢為寶,似乎也是體現環境優越的一種方式。
    可能招到更好的學生,同樣的資源精力投下去,本身就優秀的人帶來的回報率更高,又有誰還會選擇去費心費力拉扯廢材,去費了老大的勁,拉扯起來的人卻或許只夠得上優秀的人隨隨便便達到的水平呢?
    想要更豐厚的回報有什麼錯,想要刨除那些有幾率降低發展速度的拖油瓶們,又有什麼錯?一所師資力量再雄厚的學校,也得擁有跟資源相匹配的優質生源,才能夠實現雙向促進的共贏。
    這個擇優挑選的理論乍听上去,它是邏輯合理,不存在問題的。寧副院長說,可是隨著時間過去,它再被人仔細琢磨,便有人發現它似乎禁不起琢磨。
    站在當時浪頭頂峰的精英們自詡高瞻遠矚,居高臨下圈地設界,然而,在一個大航海時代剛剛結束,人們才開始尋找穩定棲息地發展的當口,誰賦予了少部分人去評判多數人基因優劣的權力?
    為什麼是既得利益者在制定那仿佛量身定制一般的標準,由他們來裁定誰是值得招收的寶材,誰是廢材?
    而且打著自由平等理想鄉旗號建設的星盟,這麼多年過去,它真的按著當初宣揚的那樣,實現了自由尊重與平等嗎?
    如果真的存在絕對平等,世界是一個美好童話般的理想鄉,人人享有均等權利,所有資源平等共享,蒙特星又為什麼被稱為權貴俱樂部,第一星系到第四星系的發展落差又是從哪里來?寧副院長嘆了長長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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