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山神祭

    “這天下,需要一個更加明智的主宰。”
    白狼河已經徹底被春色浸染,冰雪消融,萬物復甦,鳥獸從冬眠中醒來,進入了發情期,空氣中漂浮著曖昧的絨絮和毳毛。
    阿棘的話越來越多了,慕容迦葉的話卻越來越少了,隱居山林的日子固然快樂,可卻某些時刻,難免覺得這里實在太荒涼,只有他和獨眼狼王一戶活人守在空寂的山間,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空虛。
    慕容迦葉拒絕和阿棘一起去白狼鎮賣皮貨和采購,印著她畫像的賞金令遍布整個鎮子,附近的賞金獵人和江湖勢力都垂涎于那份不菲的報酬,稍有不慎,便會被抓回敕勒川。
    阿棘每次都快去快回,生怕會讓慕容迦葉落單太久,當然,他和她離開的每時每刻,都分外煎熬,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他也不輕易下山。
    慕容迦葉笑話他像一個沒斷奶找媽媽的孩子,他卻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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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里的東西都玩膩了,慕容迦葉愈加百無聊賴,嚷嚷著阿棘給她打一張長弓,打鳥狩獵解解悶,阿棘搶過慕容迦葉的馬鞭,飛身上馬,他垂下鞭子,眼楮里仿佛放出星子︰“我帶你去個地方。”
    慕容迦葉拉住鞭子另一頭,跨上馬背︰“你要干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三五里的腳程,那是一個村落,宛如世外桃源,裊裊的炊煙從低矮的馬架子房里升起,慕容迦葉雀躍著,驚叫著︰“我以為白狼山只有你一個人活人!”
    阿棘輕輕捂住慕容迦葉的嘴︰“噓,你這樣會驚擾山神。”
    慕容迦葉看向村口,那里聚集著一群人,站成整齊的隊伍,弓腰長揖,看向遠方,手執燃燒的栗樹枝,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祈禱著什麼。
    阿棘告訴她,這是在朝拜白狼山神,祈禱她的庇佑,希望這一年物阜民豐,賜給村民多種多樣的獵物,供他們享用禽獸美味和穿著結實保暖的禽獸皮毛。
    白狼山神被村民視作整個白狼山的主宰,山、石、土地、樹木、水等均屬其所有,據說如果觸犯了它,就會致病,全身發痛,必須用雞、羊或豬獻祭。
    慕容迦葉神色一凜,凝重地望著她們,沒錯,是純然的她們,放眼望去,沒有一個男人,她從來不信神明,可看著她們虔誠的儀式,不禁心生敬畏。
    這里是寡婦村,沒有一個男丁,如今只剩三十幾戶人口,婦孺老小的丈夫和父兄都死在了嵬然甦合軍發動的那場屠殺中,幸得莫昆老伯庇護,她們才得以終余年。
    阿棘向她解釋道︰“這些人都是西涼人,來自遙遠的山村,被嵬然甦合軍屠殺,逃亡到了這里。”
    慕容迦葉呆滯地看著他,無言以對,終于听出她們口中的咒語是西涼話。
    “你不總是覺得寂寞嗎?我想著帶你來這里看看,她們人都很好的,”阿棘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他笑著回頭,“這是個秘密,觀音奴,要保守秘密,保護她們。”
    他做這個決定很久了,起初他認為慕容迦葉是正統的嵬然人,立場必然傾向于甦合軍,可久而久之,深入了解,他便覺得,她並非如此,她的胸懷廣闊,眼界極高,對于當今天下政局的談論,常常讓阿棘自愧不如——流血的征伐常常造下累累的殺孽,人們常常覺得無辜性命的犧牲不可避免,慕容迦葉卻說不然,向他揚言,若她做天下之主,定會想辦法讓所有放下屠刀,流最少得血,完成統一,沒有割據,沒有分裂,讓普天之下的人,都被陽光照耀,正因為這番話,他才敢帶著她來到這里。
    阿棘拉著慕容迦葉走到隊伍後面,兩人望向遠山,撿起栗樹枝,也朝拜起來。
    慕容迦葉低著頭,偷偷覷著她們的面容,有人肢體殘缺,有人面色灰敗,她們衣衫襤褸,依偎在一處,她呼吸為之一滯,嵬然近幾年大肆擴張,攻城略地,從關外打到了中原,與西涼對峙,和南朝結仇,一時間令天下側目,當然也讓不少外族人,流離失所。
    “我和干爹救了她們,隔三差五就回來替她們干些重活,”阿棘輕輕聲道,“打仗是男人的事情,為什麼要牽連這些無辜的女子?”
    慕容迦葉強忍住眼眶中的熱淚︰“不,不只是男人的事情。”她的胸中鼓脹出一種特別的情懷,這腳下山河,這眼前民生,一草一木,一家一國,不可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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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棘拉著慕容迦葉來到一處,二人跨過籬笆牆,石桌外面,坐著一個老嫗和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老嫗拄著拐杖,笑著朝兩人走過來,那小姑娘雀躍著飛到阿棘身前︰“你來了!鈕赫哥哥。”
    慕容迦葉听不懂,只有微笑,阿棘︰“薩吉阿婆,這是我的戀人,她不會說話。”阿棘看著慕容迦葉,做出一個封口狀,慕容迦葉立馬會意,閉著嘴,朝祖孫二人示意。
    薩吉阿婆已經有七十五歲高齡,兩國交戰之後,只有她和自己最小的孫女舍圖瑟活了下來,進了白狼山以後,和全村女人團結在一處,日子過得也還算不孤苦,她們和莫昆老伯的亡妻是遠親,所以受到了父子二人格外的照顧,感情也更為親密。
    阿棘連忙替母子倆把水打滿,還到院子里給她們劈起柴來,舍圖瑟在一旁繞來繞去,拿帕子給他擦汗︰“鈕赫大哥,辛苦你了!你怎麼好久都沒來看我了?”
    阿棘笑著避開她的手,自己用袖子擦著汗︰“我現在有了新名字,朵兒。”
    舍圖瑟撅起嘴,看向一旁愣住的慕容迦葉︰“新名字,你好端端改名字干嘛?”
    慕容迦葉不敢說話,只好露出一個假笑,過了一會兒,便沒趣地走開了,她一個人躲到山後,坐在一塊石頭上,叼著樹枝,心中感慨萬千。
    這幾個月來的肆意玩樂,仿佛掏空了自己的心神和斗志,慕容迦葉覺得從前在氈帳中做貴女的日子實在拘束,本以為在渺無人煙的白狼河里找到了自由,可過度放空的自由又讓她陷入無可奈何的新的迷茫之中。
    在她錦衣玉食,過著平靜無波的日子時,這天下風起雲涌,有嵬然將士浴血,有西涼民眾喪生,她空有家世和膽識,卻因為女子的身份毫無用武之地。
    嵬然的軍政糟亂不堪,敕勒川的貴族渾然不覺,歌舞升平,不知道邊鎮的軍情被腐敗的門閥隱瞞。長此以往,勢必會造成國庫的虧空,一場意想不到的危機正在悄然醞釀,這是慕容迦葉的判斷,她心生憂慮,看到這小部落的滿目瘡痍,又不禁大發悲憫。
    她是能做些什麼的,那些仗著貴族和男子身份的混蛋,正在搞垮嵬然,或許這天下,需要一個更明智的主宰。
    慕容迦葉坐立難安,拔出腰間匕首,一面在掌心把玩舞動,一面暴走思索著這一切。
    慕容迦葉仍然沉浸在戰爭與民生的沉重思索之中︰“你去找那個什麼舍圖瑟姑娘去吧,別來煩老娘。”
    阿棘心中分外喜悅,直率地問道︰“你吃醋了?”他擦了擦汗,氣喘吁吁地坐在慕容迦葉身邊。
    慕容迦葉沒理他,反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所以你既會嵬然話,又會西涼話,所以你是哪里人?”
    阿棘以為她要自己在西涼和嵬然之間做出選擇,還以為她在吃自己的飛醋︰“我是他大哥,他爹死之前,把她和她母親托付給了我和我干爹。”
    慕容迦葉憤怒地盯著他,給了他一個重重的鑿栗︰“你有沒有好好听我說話,大哥!”
    阿棘捂住頭︰“我年紀應該比你小的,你不應該叫我大哥的。”
    慕容迦葉氣得站起身來︰“我和你沒法說。”
    阿棘高聲辯解︰“我只喜歡你一個人,不喜歡舍圖瑟。”
    慕容迦葉愣在原地,這是阿棘第一次對她說情話︰“你說什麼?”
    她怎麼會沒有听清,只是還想再听一遍,太多人對她說過這句話,可她總覺得眼前這個白發白皮膚的少年,說話的眼神那麼清澈,虔誠得讓人不容拒絕。
    這一次,阿棘的聲音變得低弱,仿佛被她盯得沒了底氣︰“我只喜歡你。”
    慕容迦葉如夢初醒,卻看見阿棘的背後有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正在爬過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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