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場由異常偏強的冷熱氣流交匯帶來的暴雨下了小半個月,幾乎要把城市淹沒。地鐵站的長樓梯成了人工的瀑布造景,開車在路上也成了劃船,城市一度停擺。停工的停工,停學的停學,帶薪休假讓員工們開心,突如其來的小長假讓學生們也開心。
    這場雨過後,天氣就徹底涼了下來。
    返校上課的同學們因為長假滋養了惰性,氣候原因更是讓他們懶蟲附體;遲到的人多了,上課打盹的人也多了,但最多的還得是在體育課抱怨的人兒,這群精力旺盛的青少年竟然總在抱怨自己年紀大了身體老化了,行動沒以前靈活。
    李玉珠不是其中一員。
    宋弈瑾是知道的。
    他還知道李玉珠住在哪。他原本想出了個絕妙的借口解釋那天的所有,卻被一場暴雨攔住了計劃。這也許就是他不守規矩偷看學生檔案的代價;計劃打了水漂,自那天起他再沒見過李玉珠。
    李玉珠休學了。
    這也是他從更新的學生檔案上看到的。
    李玉珠休學了。學校的匿名網站卻依舊熱鬧。
    論壇里每天都有熱門帖子,散布謠言是大伙宣泄惡意的方式;有人說李玉珠懷孕了,回家養胎,有人說李玉珠得性病了,在住院治療,也有人說李玉珠被老男人看上,給宋弈瑾帶了綠帽子,才會沒臉回學校。
    宋弈瑾看了直發笑。
    謠言中心的主人公雖然不在校,舊照倒也流傳得不少。舊的帖子又被頂在首頁,宋弈瑾一頁一頁翻看著,留言把過去的每件塵封往事擦亮。
    “品味一下珠妓的走路姿勢。走在後面都能聞到騷味了。”
    ……
    “偷拍珠妓換衣服!看看她那老土的內衣!還粉色蝴蝶結,真是,這麼骯髒的身體還好意思裝純呢。”
    ……
    “珠妓200元一次。我認識的哥和她做過了,但我覺得太貴了,她不值這個價,倒貼給我200我還考慮下,哈哈。”
    ……
    “珠妓被鎖在二樓那間最臭的廁所里了!歡迎大家去圍觀!像她這樣的援交妓女只配呆在那種地方,大家也有同感吧?覺得我們做得好請留言支持我們!”
    ……
    在昏暗更衣室被閃光燈照得眯起眼楮的玉珠,被人從刁鑽的角度連底褲都拍得清楚的玉珠,臉上流著淚,流著渾濁髒水的玉珠,宋弈瑾看著覺得賞心悅目。
    真好,真好,真是別樣的美麗。宋弈瑾拿起桌上的學生檔案,虛無地抖了抖上面不存在的灰,陰暗的辦公室里,他虔誠地閉上眼楮,在李玉珠的證件照上落下一個吻。
    返校後的第一個周末,宋弈瑾就找到了正當的借口上訪李玉珠家。
    那日天色放晴,連綿的小雨也早在前一夜消停。所以走到李玉珠家樓下的時候他心情還可以,踩著因為雨水破損嚴重,還沒來得及修復的小區水泥路都覺得這也算是對他別樣的歡迎。
    93號7樓,右手邊數第四間。李玉珠的家。
    夕陽斜斜地射在那間屋子的窗上。宋弈瑾盯著那光束,似乎目光也要隨著一齊射進那間房。
    玉珠。玉珠。
    光是站在樓下咀嚼這個名字都讓他興奮不已。
    玉珠。玉珠。
    按門鈴的時候,宋弈瑾還在把她的名字默念。
    只要想到他的玉珠即將在這扇門後露出的一張小臉,臉上瓖著的那雙黑亮的眼楮,從不清楚來人時的疑惑,到對視後的怯弱,他的心就快要從胸膛里蹦出。
    “哎呦,哎呦,學生。別按啦。”
    鄰居從屋子里走出來,對宋弈瑾比著噤聲的手勢。
    “我們家孩子在客廳里學習呢,好不容易能逮著他在家里寫寫作業,你就行行好,別按了……這種老房子,你按門鈴我們也能听見,按一兩下就算了,你按十來分鐘……真 ,別人沒開門就是不在家嘛。”
    “不好意思啊,阿姨,”宋弈瑾絲毫不感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說……這戶人現在不在家?那您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嗎?”
    鄰居阿姨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
    宋弈瑾相貌出眾,個子又高,無疑是儀表堂堂。只是阿姨在看到他胸口的校徽和名牌下的學生會會長的標識後才眼前一亮,原本垂著的嘴角也上揚,“哎呦,學生,你是一高的會長呀?”
    “哎呦,哎呦,長得這麼俊俏,成績也這麼好,你母親該有多欣慰呀……真好,真好,我們家兒子要是也能考上一高就好了……唉,整天就想要錢去網吧,我的這個心難受的喲……”
    宋弈瑾一言不發,只是笑笑。
    真煩。
    他在心里咂嘴。
    但阿姨是不會知道的。宋弈瑾還在對她微笑,不痛不癢地安慰了這位為兒子操心的母親,總算得到了獲取信息的機會。
    “謝謝你喲,學生……真是,我兒子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阿姨抹了抹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干澀才出現的半滴眼淚,“噢,對了,你找這家人做什麼呢?”
    終于。
    “啊,是這樣的,前陣子不是暴雨嗎,學校這周剛返校,但玉珠同學這一周都沒來……班主任派我給她送作業來著。”
    宋弈瑾不會說謊。
    最多,最多就是這樣……真假摻雜,反正誰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哦喲,真是有心了。不愧是會長。”阿姨拍拍他肩膀,“不過我和這家人也不算太熟悉,就是那對母女老吵架,好像不是親生的一樣,凶得喲……鬧得我們都沒法好好休息。哎呀,我說什麼呢……學生,別往心里去。”
    宋弈瑾又彎了彎眼楮。
    “不過你來得真不巧,她們今天早上就出去了,大清早的,听我婆婆說提著大包小包不知道去哪里,倆母女笑得很開心噢,嘁,笑得當然開心了,整個樓道都听見了……”
    “不過最近這家人關系好像變好了?之前那個上了大學的兒子總是不著家,現在也經常回來吃飯呢。哇,暴雨那陣子真是鬧心,我們都愁死了,但是每天都能听見這家人嘻嘻哈哈,從早樂到晚,也不知道有什麼好開心的……”
    “噢!還有個女孩,應該是他們家兒子的女朋友吧,長得也可漂亮了,白白淨淨的,暴雨之後三天兩頭都往這里跑,听說今天早上還來幫手搬東西了。你說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好福氣,生了一對這麼俊的兒女,又撈到個這麼靚的兒媳,唉,不過她現在不苦著臉了,笑容多了,其實也能看出來是個長得還可以的女人……”
    “也不是說這樣不好……再怎樣都好過他們吵架。就是,唉,怎麼說呢,可能是有點羨慕吧?怎麼別人家就能不計前嫌地又熱鬧起來呢?……我們家都不知道有多久沒能好好听彼此說話了……”
    不妙。
    這個想法近來一直讓宋弈瑾困擾。
    每天放學都去李玉珠家樓下溜達幾圈卻從沒見到過人,再听到新消息時又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他等來的卻是李玉珠學生檔案上的狀態從休學變成了轉學。
    很不妙。
    以前覺得李玉珠沒有手機是件再方便不過的事兒,現在卻因為這個整天煩悶不安。
    在干嘛?去了哪?為什麼不回家?休學又要轉學,是在躲著我嗎?是因為害怕……所以要從我身邊逃走嗎?
    沒關系……沒關系。
    困境即是機遇。他有的是耐心。反正轉學手續一定得到校辦理。
    宋弈瑾把椅子放平向後倒去。挑高的天花板上明滅著從紗窗中透進來的光影,一閃一閃的,宋弈瑾沉默著把糾纏在一起的邏輯鏈整理。
    李玉珠的轉學申請約在了兩周後的周一。在期末考以前,學生們最忙,老師們最閑的時候。
    學校推崇自主學習,于是考前的這一個星期,學生們都在自習,只有輪班巡查的老師偶爾會在走廊上視察紀律,也許是都想過一個舒坦的寒假,大家都在認真學習。因此這天樓道里很安靜,不屬于室內鞋的鞋跟叩,叩,聲響也愈發清晰。
    李玉珠沒有來。
    她母親來了。
    真想不到,竟然是監護人代辦這套。
    宋弈瑾按耐住煩躁,微笑著與她打了個招呼,又扶著人坐下,煞有其事地給人沏茶。燙茶壺的時候他用余光觀察李玉珠媽媽;還穿著辦公的制服,應該是早退過來的,雖說表情有些拘謹,卻又掩飾不住一絲興奮與幸福。宋弈瑾遞茶給她,說主任還在開會,需要再等一下,女人便露出了更自然的神色,宋弈瑾回到辦公桌上假裝翻閱主任交給他的文書時,她拿出了手機在和誰視頻通話。
    宋弈瑾屏住了呼吸。
    “寶寶,在干嘛?見到姐姐了嗎?”
    她聲音不大,還帶了耳機。但作為唯一的聲源,在這辦公室里听得還算是清晰。
    “媽媽到學校啦……不用擔心。和姐姐先去逛逛街吧。啊……哥哥準備下課了嗎?別等他了,……不用管他,你們逛你們的就好了。”
    “嗯……嗯……好……好,你們決定吧。和姐姐玩得開心點,媽媽辦完事就去找你們啦。等下吃飯就去敏敏上次推薦的那家怎麼樣?哎呀,媽媽想吃嘛,怎麼,我辛苦工作了一天還不能吃點好的獎勵自己了?”
    “是是是……半天,工作半天也很辛苦的好吧,上班就是很累的。你以後上班就知道了!……哎呦,吃一頓又不會胖……再說了,你哪里胖呀?……你看,敏敏姐姐不也這麼說嗎!沒事,我們玉珠一點兒也不胖,吃飽飽了才能睡得香,醫生不是這樣跟你說了嗎……”
    主任推門進來。
    “哎呀不和你講了,主任回來了,嗯嗯……知道啦,一會見。”她放下手機,起身和主任握手,“您好您好,是劉主任吧。”
    “哦哦您好,不好意思啊玉珠媽媽,剛剛開會……你也知道,準備放假了,好多事要處理,教職工都挺忙的。”主任訕笑,從堆起的橫肉中沖宋弈瑾使了個眼色。
    老奸巨猾的騙子。忙什麼呢。忙著和秘書打情罵俏吧。
    宋弈瑾對兩人笑笑,收好資料從辦公室出來,輕輕把門帶上。
    他朝樓梯口轉角一望,便望見娉娉婷婷的身影在衛生間鏡子前補妝。他嗤笑一聲,目光微涼。
    這群人真是好笑。
    學期結束後,宋弈瑾和主任在飯局上再次見面了。
    劉主任上前和父親寒暄,又殷勤地向父親夸贊了宋弈瑾在校的優異表現,狗腿的樣子和那天在李玉珠媽媽面前可謂是判若兩人。
    “……是吧弈瑾?”他越過父親攀住宋弈瑾的肩膀,臉肉因為夸張的笑容抖得狂妄。
    生活過得真滋潤吶。宋弈瑾冷眼端詳了一會兒那只手,這才微笑著面向劉主任,“是吧。”
    “哎,在爸爸還面前不好意思了呢……”劉主任錘了錘他的肩,笑得更夸張了,不知道是真的高興還是要強行掩飾一覽無余的尷尬。
    父親瞥了他一眼,終于握上了劉主任的手,“弈瑾有勞你們關照了。”
    “哪里的話,哪里的話。我們學校有弈瑾這樣的孩子才是榮光啊。李會長,虎父無犬子呀……”
    劉主任開始了下一輪的恭維,不知道又為了什麼目的。宋弈瑾已經無心再听;他淡淡地把視線移開,環顧了一圈會場又凝視著自己的腳尖。反正都一樣……無論是劉主任還是李主任,金主任還是姜主任,千萬個主任要說的話都一樣,虛偽,勢利……這群自詡精英的賤人們真是惡心得不得了。
    宋弈瑾知道父親也是這麼想的。
    他坐上回家的車時就一臉疲態,眉頭皺得像夜的幽深都緊縮進五官。宋弈瑾不再去看他,轉頭望著車窗外。
    父子倆一路無言。
    半年沒回本家,這里還是一如記憶中那般冷清。雖然搬出去以前也在這里住了十幾年,宋弈瑾卻對這個家一點兒也不感覺親切。
    對父親也是。
    宋弈瑾回到自己房間,洗漱後一如既往地難以入眠。那天從玉珠家回來就這樣了,無論是玉珠,還是玉珠身邊的一切,在短短的時間里就變成了宋弈瑾不再熟悉的樣子,漸漸要脫離他的控制。
    要休息。要好好休息才能有精神處理好這些事情。
    宋弈瑾這樣勸誡自己。
    深呼吸,數星星,听鯨魚低鳴,直到眼楮完全適應黑暗的環境,視線就像往常在白天那般清晰,宋弈瑾還是沒能睡著。
    于是他推開門,走到露台上,讓冷冽的風灌進屋里。
    夜空掛著薄薄的雲。半山腰的空氣確實比城市里的更新鮮,風也更刺骨,宋弈瑾不顧鼻子被吹得發紅,目光直直地眺望遠處點綴在雲縫里的幾顆星。
    說緊密卻又疏離,說疏離卻又緊密。
    宋弈瑾長久地凝視著那里。直到眼楮被風吹得生疼才低下頭眯眼休息。
    父親正坐在花園里。背對著宋弈瑾,手上握著瓶什麼東西。
    宋弈瑾不用看清都能知道。
    沒用的東西,沒用的東西……
    寒風把花園里沒剩多少樹葉的樹吹得搖擺不停,的聲音在四周響起,宋弈瑾用陰毒的眼神背刺父親。
    沒用的東西……
    宋弈瑾冷著臉又瞪了他一眼,毫無留戀地回了房間。他把落地窗劇烈地關上,發出了夜里最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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