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見

    宿舍全員到齊,有人在浴室洗澡,有人在陽台晾衣服,孫笑娉爬上了林薇薇的床兩人有說有笑在討論指甲油,要往腳趾上抹,入迷,屏蔽周圍一切環境。
    甦冷把外套脫了,里面穿的還是長袖,沒露出任何破綻,在桌子旁邊坐了一會兒,怡然自得開了包薯片吃。
    夏鷗出來後很自然叫她去洗澡,甦冷應了一聲,收拾收拾拿著桶和浴巾進去。
    上鋪的孫笑娉一直默默關注甦冷的一舉一動,生怕她有什麼過激行為。
    她原本以為,甦冷上次突然離校,會被處分,就算不被退宿也能讓她有所收斂。
    可沒想到人跑回家割腕自殺,別說上次翻牆離校的過錯一筆勾銷,現在甦冷儼然成了重點保護對象。
    江橙也惱恨得要死。
    上周她們在上岸堵她,本來可以好好教訓她一頓,可沒想到中途有人把她救走了,連江橙的頭目都被打個半死。
    孫笑娉本得意洋洋,覺得自己那天偷拍她在學校門口抽煙的照片加上楊易杰劈腿足夠把甦冷打入地獄。
    可現在,不僅江橙在校外是小太妹人盡皆知,甦冷肯定也知道她和江橙關系好——設計了這一連串事故故意害她。
    可甦冷上周事發就沒什麼反應。
    後來她逃課又自殺,孫笑娉倒沒覺得良心不安,一直安慰自己甦冷是因為感情不順才想不開的,反倒因為甦冷不在宿舍而過了幾天舒心日子。
    可如今人平安無事回來,孫笑娉一個晚上都坐立不安,作業寫得亂七八糟,下課鈴一響就沖回宿舍洗澡,然後和林微微黏在一起。
    仿佛這樣,才有安全感。
    可甦冷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這無疑讓她仿佛被放在火架子上烤,提心吊膽生怕甦冷來一個措手不及的報復。
    晚上熄燈後,孫笑娉輾轉反側,無意間踢開窗簾,發現甦冷趴在床頭托腮,手機一抹幽幽藍光投射到她臉上,像索命的鬼魂。
    孫笑娉“撲通”一聲滾到床下,眾人都已經熟睡,只有甦冷居高臨下看她,似笑非笑沖她晃了晃手機。
    孫笑娉渾身哆嗦著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手忙腳亂點開微信。
    “你放心,我暫時沒心思玩什麼打擊報復的把戲。早點睡吧,別把自己嚇死了。我有心,會良心不安的。”
    第二天晚自習剛開始沒多久,甦冷突然起身,看似專注的全班人齊刷刷抬頭望過去,李尤尖亦是驚疑不解,甦冷踢了她凳子一腳,又氣又笑︰“我要憋死了。”
    甦冷大搖大擺出去上了個廁所,果然兩分鐘就回來了,可這一次她沒直接回座位,而是繞到窗邊沖談時邊打了個響指。
    “我要去醫院換藥,老陳知道的。”
    談時邊慢悠悠轉筆,看了會兒甦冷,語氣淡淡的︰“我沒收到老陳給我的消息。”
    甦冷懶與他周旋,“我只是通知你一聲,你作為班長有權知道班里同學的去向,我尊重你。”
    她揚了揚下巴,其實沒什麼確定方位,可談時邊下意識順過去看了眼那個恬順安靜的背影。
    “听說那天是你攔住了楊易杰。”說完,甦冷拍拍牆磚轉身插兜走了。
    談時邊望著她瀟灑離去的背影,有些頭疼,轉了許久都不卡頓的筆突然掉了,他一陣不耐,揉了揉額角,正糾結要不要和陳冰匯報這個情況。
    前門突然跑進來個氣喘吁吁的彭天,他爸媽剛送東西來。談時邊看他沒第一時間回座位,而是拖著大包小包先跑到最後一組,來不及抹汗,把什麼東西放到李尤尖和甦冷桌子上。
    只看個背影,就知道李尤尖此刻肯定紅著個臉,手足無措。
    談時邊的目光漸漸冷了,靠在座位慢慢撿起那支筆,有一下沒一下轉著。
    彭天坐回來,  四周人都悄悄起哄,他臉頰也有一抹嫣紅,把自家豐收的橘子前後左右傳了一下。
    同桌扔給談時邊一個,他看了一眼,沒動,突然站起來直接從窗台越過去,身姿輕盈,不知道要去哪。
    甦冷從十七八班那邊樓梯下,到一樓拐角時身後那陣緊追不舍的腳步聲漸漸重了,逼近過來的時候伴隨一聲粗喘︰“冷冷……”
    “說吧,什麼事。”
    楊易杰繞到她面前,還是那麼高,那張臉,還是英俊,頭發剪短了,五官更冷銳分明,但此刻,如火燒一般紅。
    甦冷依舊需要仰頭看他,一時間有些走神,想起正式開學前一天,他也是這樣微微喘著堵住了她去路,笑露一口干淨白牙︰
    “同學,加個微信唄。”
    寒來暑往,哪有一塵不染的。
    人的感情,哪有純粹如初的。
    見她似乎瘦了,小臉恍惚著,楊易杰的心隱隱作痛,忍不住挪步上前貼近她。
    甦冷突然抬眼,眉間閃過一絲煩躁,“有話說話,我不是那種分手會刻意拉黑誰的人,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我不想把關系鬧得太難看,但這不是你可以騷擾我的缺口。”
    楊易杰從昨晚就不停給她發消息、打電話,要見一面。甦冷不堪其擾,今晚遲遲進入不了狀態,才出來見他一面。
    楊易杰愣住,顯然被她突然降到冰點的態度刺到。他閉一閉眼,似乎在平復氣息,片刻後才啞聲開口︰
    “我想和你親口道歉,我不知道周六那晚你被江橙找人傷害。”
    “那你現在知道了。”甦冷眼神都不願給他,話音未落就要轉身,被他死死扣住。
    “就當是最後一次見面,你也不能好好說話嗎?”他脾氣也不好,用的蠻勁,恨與怨都在掌間聚力。
    “我對不起你,那晚一群人在KTV玩,我喝多了。”
    甦冷笑不出來,只為大好時光被這樣浪費而痛惜。
    “可之後,你還是邵鈺在一起了不是嗎?楊易杰,我不想和你爭論什麼,可是無縫餃接,也算劈腿的一種。”
    楊易杰沒有回避她,很坦然︰“對,邵鈺一直在追我你也知道,可當時我和你在一起。”
    甦冷插手抱臂,挑了挑眉,耐心突然滿了,等他把話說完。
    “說實話甦冷,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累。你的世界遠比我想象的要精彩,我進不去,你也沒打算讓我進去。我們雖然每天黏在一起,可你的心是飄的,思緒是散的,你天馬行空,對我很不耐煩,我都感受得到。你不要和我說這是你天性,我不信你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會是這種狀態。”
    甦冷嘴角微翹,很平靜問他︰“哪種?”
    “很多。我給你發消息,上百條你不見得回我一條。那天校運會,我自問自己沒有惹到你吧,我甚至還幫你朋友解圍了。可比賽中途,你說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聲,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女朋友不見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個傻缺。
    後來我想,你可能是不喜歡我當面叫你‘寶寶’。可誰家情侶不是這樣稱呼彼此的,但我從你臉上看到了厭惡。那次我和別人打架,你不想著第一時間關心我,連去看我一眼都不肯。可是你感冒了,主動發一句消息老子就要當牛做馬照顧你,好,我喜歡你,我心甘情願為你做這些事。
    可我想你只是需要有人照顧你、舔你,你享受男人成為你裙下之臣的征服感,僅此而已。”
    楊易杰搓了把臉,眼楮隱隱紅了,聲音低迷︰“邵鈺和你完全不一樣,她很黏我,會去看我比賽,我被籃球砸一下她就心疼得不行為我忙前忙後。我和她,不是單方面付出。我會給她買早餐接水,她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你懂嗎,甦冷。你看似樂天灑脫,實則是冷心冷血,你只愛你自己。或許你只是想和我玩玩,可我是真的想談一段兩情相悅,可以互相取暖的戀愛。”
    “我不信你如果真的喜歡我,每次我們接吻你只是在承受我的施予而已。其實你並沒有感覺,始終進入不了狀態你不承認嗎。”
    久久沉默,楊易杰一番推心置腹,動容抬眼,卻發現甦冷一動不動看著他,眼角也是紅的。
    他覺得眼里有什麼東西震碎了,放緩語氣想去踫一踫她的發頂。
    甦冷不著痕跡偏頭躲開了,冷笑一聲︰“你憑什麼替我下定論,未免太自以為是了吧。楊易杰,我想你只是需要一個捧你臭腳唯你是尊的丫鬟。”
    她言辭一如既往鋒利,楊易杰軟下去的那顆心又硬了起來,皺眉冷聲開口︰“甦冷,嘴下留情好嗎?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是這種性格會害了你的。”
    “你少他媽給我說教。”
    她突然罵髒話,楊易杰不可置信睜了睜眼,在一起這麼久,他其實從沒看見過甦冷抽煙,沒听過她罵髒話,所以那些傳言再怎麼猖狂泛濫,他對她始終有一層信任甚至是保護欲。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指指點點。是,我這種性格哪怕有一天被捅死都活該。實話告訴你吧,我小學的時候和一對好兄弟糾纏,其中一個是混混,可我吊了他好幾年,最後沒和他在一起。我在酒吧被人堵,江橙為孫笑娉抱不平,她就是跟他混的,新仇舊恨一起來,要不是有人出手相助,我他媽說不定早被干死了。”
    甦冷不理會楊易杰發青發怔的臉,眯了眯眼楮,伸出食指戳他心髒的位置。
    “可我給你打電話,是別的女人接,那時候我們還沒分手吧。運動會那天,我朋友被辱罵我都沒說什麼,你出什麼頭呢,要不是你自作聰明,我至于被人記恨嗎。
    楊易杰,剛才你也親口承認了吧,你和我分手轉頭就接受了另一個苦追你很久的女生。你能不能醒醒,我就算今天死了,也全因為你,而你跑去為難李尤尖,血口噴人,以為這樣就能掩蓋你的心虛嗎?”
    楊易杰嘴唇翕動,痛心疾首又茫然無措地看著她,喃喃道︰“甦冷……”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你怎麼知道我只是想和你玩玩。要玩,整個三中這麼多帥哥,我分分鐘可以腳踏兩條船或者隨時甩了你。你全都是你以為,你向來以自我為中心,你以為自己足夠愛我、關心我,可那只是你自以為是的方式,你有真正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哪對情侶不需要磨合,你不能因為我不符合你想象就全票否定我的人格。用你察覺不到我的喜歡作為理由玩劈腿擦邊游戲,你真的很虛偽,很自私。”
    “冷冷,不是這樣的……”
    楊易杰心亂如麻,胡亂想要抱她,甦冷反應很大,幾乎要吐出來,奮力掙開他。
    “你滾!我們已經分手了,你想讓我又被指指點點做小三破壞人家感情嗎,你做夢……”
    楊易杰沒想到她反應會這麼大,臉比冰塊還冷,全身不停地抖,想到她的割腕謠言,他覺得自己要被折磨瘋了。
    如果真的是因為他……她今晚反應又如此劇烈,完全不如他口口聲聲一再強調和以往感知到她的那般冷心、無謂、灑脫……
    楊易杰心生恐懼和愧疚,覺得自己真的犯錯了。
    或許一開始去招惹甦冷,就是個錯誤。
    她看似完美無瑕,人生圓滿,每天沒心沒肺唯我獨尊,可實際是,甦冷心上有個巨大缺口。
    所以試圖走進她心底的人,都會掉進這個缺口。
    但填不滿,自己想要再爬出來得脫層皮,遍體鱗傷。
    這其實不能怪她,得怪那些為她著迷被她蠱惑的男孩自己。
    甦冷蹲在牆角,顫抖著摸出煙和打火機,胡亂點燃,像第一次偷嘗尼古丁滋味一樣,毫無章法一頓猛吸。
    辛辣氣體如蟒蛇鑽洞,漫出氣管穿透肺髒,甦冷全身都跟著痙攣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手腕那道深兩厘米幾乎覆蓋整個縴細掌橫紋的傷口也被牽扯作痛,四面八方的,她覺得自己隨時有散架的可能。
    手里的煙頭被毫無預兆奪走,甦冷抖了一下,並沒有那天躺在房間地毯迷迷糊糊希望有人發現她自殺的期許。
    在學校無人的陰暗角落,她只覺得恐懼。
    她時刻害怕被人發現她不上晚自習躲在這里抽煙明天又會給她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簽,說她死性不改、活該被甩。
    鼻端似乎已經充斥滿腥風血雨的味道。
    來人是季見予,更讓她難堪,無地自容。
    大家從小一起長大,一個小區、一所幼兒園、一所小學,現在在同一個重點高中,憑什麼無人知曉他那段暴戾、陰暗又扭曲的往昔,他始終光芒四射,高高在上如神詆。
    而她,不過抽根煙、去酒吧和朋友跳個舞、你情我願談過幾段戀愛就要被說成是小太妹、黑木耳。
    她做那些傷害到誰了嗎,誰路過都要踩她一腳。
    連曾經信任的男朋友,也覺得她不解風情,冠冕堂皇選擇了听他話、對他百依百順的女孩子。
    其實甦冷一點都不介意楊易杰和誰在一起,劈腿也好無縫餃接也罷。
    她是被他剛才那段辯解徹底激怒的。
    他要解釋,最後卻把問題都推到她身上,還要質疑她用以存活了十幾年的人格。
    大家都擔心她死,不過是擔心她死是因為自己。
    和那群大人一樣,虛偽得令人作惡。
    她偏不讓他們如意。
    在甦南添和尤眉蘭面前,她有千百種不想活的理由,隨他們猜測試探。如若他們真的把她當女兒,就該懂。
    在楊易杰面前,她完全可以灑脫辯解自己想死與他無關,讓他少給自己臉上貼金。
    可甦冷就是要讓他愧疚,最好像孫笑娉一樣,寢食難安。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她並不喜歡他。
    可喜歡到底是什麼。
    季見予把煙隨手一砸,低罵她一句“不要命了”,蹲下來替她查看傷口。
    他先看的右邊,因為當晚是他親手替她止的血。看到上面沒有多余傷口,他火速丟開,不由分說抓起她的左腕,觸及上面那條未拆線的丑陋疤痕,低壓的眉眼在幽暗夜色里突然平息了。
    他抬眼看她,對她雙目浮起的水霧視若無睹,目光是冷的,充滿不屑。
    甦冷知道他在想什麼。
    肯定覺得她很傻缺。
    他和李尤尖不同,  李尤尖痛惜她傷害自己,不愛惜生命,可季見予只會覺得她這種不懂珍惜的爛人早點死了才不會浪費社會資源。
    甦冷緊緊咬唇偏過頭,抽噎一聲︰“你沒資格這樣看我。”
    “甦冷,看著我。”
    一道低沉命令在耳邊劈開,甦冷半邊身子跟著麻了一下,覺得自己幻听了。
    可遲疑轉臉,他這麼大個人又如此真切蹲在那里,口中哈出的白氣不停化在他冷峻面容之上。
    “這麼喜歡他嗎?”
    甦冷鼻腔一震,被一股刺激攪得頭腦跟著發漲,眼皮沉重如山,忍不住往下墜,好笑︰
    “是啊,我又不像你,沒有心的,隨意玩弄女孩子感情。那些女的都這麼喜歡你,舔你都來不及,怎麼會舍得拋棄你。只有你不要別人的份。”
    最後,她垂下腦袋,黏在一起的聲音含糊不清︰“你怎麼會懂得那種,擔心隨時會被人拋棄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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