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停電

    辛楠還是在和魏寅鬧別扭。與其說是鬧別扭,不如講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捍衛自己那份總是被人忽視的尊嚴。
    但她有時候真的低估了魏寅的耐心。昨天她還故意發脾氣說難听得話把人氣走,第二天他還是能當沒事人一樣給她叫外賣早餐。有時候會突然在她下班之後當不速之客,帶著她最喜歡吃的那家餐廳的打包袋擠進面積不大的出租屋。
    辛楠本想貫徹一下自己的骨氣,但奈何吃人嘴短,到最後也不得不在他的攻勢下放柔臉色。
    但偶爾還是會故意刺他兩句。
    “魏先生你不是大忙人嗎?怎麼還有時間天天光臨寒舍。”
    “你實習之後就沒好好吃過飯,怕你年紀輕輕就進醫院躺著了。”
    辛楠吃了一癟,啞了半晌又不服氣,“我倒沒想到你宰相肚里能撐船,之前都那麼說你了,你還能假裝沒事一樣。”
    “所以你在生氣?”魏寅側頭好似閑暇地看著她。
    “生氣又怎麼樣,不生氣又怎樣?我生不生氣會對你有任何影響嗎?”她故意把問題拋給他的同時,又不免嘲笑了一番自己。
    還看不出來嗎?他似乎有些無奈。
    辛楠不明所以。
    我在哄你啊。
    辛楠愣了半晌,似乎是從未听過這麼直白的話,一時間不知道該坦蕩還是逃避。
    懶得理你。她悶哼一聲。
    魏寅失笑,由她去了。
    這段時間的魏寅分外老實,來了什麼多余事也沒做,頂多就是同她擠在同一張窄床上睡覺,第二天又起得比誰都早,還沒等辛楠醒就悄無聲息地離開,留下已經冷掉的體溫。
    辛楠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這麼愛玩純情了。
    只是之後幾天,魏寅突然又變得神龍不見尾,忙碌起來的時候就像是全然消失在了辛楠的生命里。只是會特意抽空給她點她最喜歡吃的那家餐廳的外送,好似是料到了她不規範的作息似的。
    只是這樣的行為會讓辛楠偶爾開門看見外賣小票上“好好吃飯,注意身體”的留言時忍俊不禁,為什麼他總是擰巴于直白地表達關心,卻在細枝末節處下不討好的功夫。
    好一段時間不見他,辛楠覺得心里還是不免一陣落空。
    她在這座城市沒什麼朋友,大多數時間為了拼學業都抗拒一切社交活動,久而久之,一開始願意和她親近的人到後來都漸漸疏遠。
    她並不是一個喜歡享受簇擁的人,大多數時間能過如魚得水地獨處。但和長期生活在極夜中的人一樣,適應了黑暗有時還是想要看看太陽,寂寞慣了,某一個瞬間還是希望有人陪。
    這些天換季,辛楠夜里總是睡不好,反反復復做著同一個夢。
    夢里的她總是在淋雨,骨骼在長久的潮濕下總是疼痛。離開南方好幾年了,那樣的潮濕是如今見不得的,令她疼痛的也不是骨骼,那是軟化不掉的回憶在發紅發熱。
    又是一夜醒了。
    她翻身下床去廚房倒水,百無聊賴地打開手機,發現凌晨一點的時候魏寅發來過一條消息。
    ——早上記得好好吃飯。
    倒是體貼。
    最近魏寅好像總是很忙,已經有好幾天都沒找過她,但得了空還是堅持不懈地發消息,即便得不到回復。這點倒是令辛楠無比敬佩,心道這人當真有過人本領,要是換她來熱臉貼冷屁股,或許早就惱羞成怒了拉黑對方發誓這輩子不往來了。
    不過……
    當辛楠的嘴唇覆上玻璃杯,過去隨著溫熱的水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記憶里有一個燥熱的五月,還有一副熱情的面孔,總是跟在身後吵吵嚷嚷她的全名。
    “辛楠,辛楠。”
    “辛楠你理理我。”
    “辛楠你別生氣啊。”
    ……
    十七八歲的男生聲音總是帶著些沙啞,含糊不清的,但在發“楠”字時尾音微微上揚的語調又分外清晰,全名在此時變成獨屬于他的曖昧信號。
    她被那聲音吵得想發脾氣,轉過身,突如其來的停滯卻讓身後的人避讓不急,兩人相撞。
    她正要開口,沒想到一頭迎上了了五月的陽光,在春雨整夜整夜落淚之後肆意張揚的笑臉幾乎灼燒得她想要落淚。
    “辛楠,你笑一笑啊……”
    于是她笑了起來,努力牽動自己面頰的肌肉神經,試圖勾出一個,和她在電視機里看到的明媚美人一樣的微笑弧度。
    她自知自己以前並不是個愛笑的女生。她是班級里貼在平面上不被注意的邊緣壁花,老師一學期都不一定能把名字和人對上號的花名冊筆畫,這時候她如果要是喜歡笑,就顯得太孤芳自賞。
    她笑不是因為渴望被看見,而是他說,“辛楠,你笑起來好看。”
    可真當她對自己每一個面部表情都游刃有余時,四處張望卻找尋不到那個人的身影,找不到那麼熾熱的眼神,只剩下一對冰冷的眼楮,說,
    “你辛楠又算什麼東西?”
    她一瞬間又清醒了。那句話幾乎是麼沒有任何庭審過程的死刑宣判。
    這就有些像小時候舍不得含在嘴里的鐵盒糖果,活在曾經的甜食總會在後來的某一天發霉,愛過的味道總是爬滿斑駁。有人過去懷中揣著鐵皮盒子,體熱給了冰冷的金屬最適合孕育心跳的溫度,越是在乎越是舍不得打開,直到好久之後終于有底氣想要咽下一顆,才發現里面早滿是蟲卵。
    從一場教訓中她不斷警告自己,不要溫和地想象沒有輪廓的猛獸,不要天真地給鐵皮盒子里的東西賦魅,因為人生就是一場幻滅。
    辛楠深諳此道。
    *
    辛楠大四實習即將結束,在這個大家都卷的計算機專業里,身邊的同學早就決定好了去向,考研的考研,準備畢業之後直接就業的也老早就簽好了公司。
    也有同學暗戳戳地關注辛楠的去向,知道她放棄保研之後想盡辦法套話原因,但也被她含糊的說辭給糊弄了去。作為專業里常年拿獎學金的內卷之王,她的沉默與神秘越是讓人感受惶恐不安,周圍同學不死心想要挖掘更多,哪怕蛛絲馬跡,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下班之後,她照常打開出租房屋的房門,在玄關處無意間踢到了一雙不屬于自己的鞋子。
    她動作一滯,心中有了猜想,于是抹黑小心換好了鞋子,躡手躡腳走進客廳,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冷光,看見一個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在沙發上沉睡。
    辛楠頓時松了一口氣。
    魏寅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她這才想起來之前頭腦沖動給過男人鑰匙,只是魏寅鮮少用,這才把這事拋之腦後。
    不好不好,辛楠你有點越線了。
    她沒有吵醒魏寅,把他全然當空氣,自顧自地進廚房把自己早上做好凍上的三明治拿來吃掉,大四這一年最大的成長——學會用預制菜糊弄自己。
    唯一的體貼就是沒有開燈。
    在廚房乒乒乓乓一陣搗鼓,走出房間時發現魏寅還安然睡在沙發。
    她把盤子放在茶幾上,一屁股坐在了魏寅身旁,打開電視機調到了一個不容易吵醒對方的音量。
    她最近在追一個俗套的八點檔連續劇,雖然劇情在網絡上廣受詬病,但也算是辛楠下班以後少數可以全然不動腦子享受獨處的時間了。
    更重要的是,她有時的確羨慕著電視劇里那麼單純的善與惡,羨慕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可以免去好多掙扎。
    手機嗡嗡作響,看著班級群里不斷彈出的消息,平時彼此互不不熟悉的同學正偽裝熱情寒暄,話里話外都是打探,好像學生時代的余暉就是為了見證一場人脈教育。
    她正盯著頻幕,身旁傳來一陣的動靜,辛楠一轉頭,才發現魏寅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醒了?”辛楠揚眉。
    “幾點了。”
    “九點三十。”辛楠回答,默默想他或許又要在這里過夜了。
    之前由于魏寅經常賴在她家,導致家里多了很多男性生活用品,連西裝和家居服助理都送了好幾套過來。
    辛楠不懂,他有他自己的席夢思,為什麼還執著于跟她擠一個小破出租屋。
    他眼下泛著黑,看起來最近的工作忙狠了。
    “你最近那麼忙還來干嘛…”
    “不想見我?”魏寅反問。
    “我哪里敢。”辛楠嘀咕了一句,
    “詩邈她最近有跟你聯系嗎?”魏寅似是不經意出口。
    “沒……”辛楠下意識搖頭。
    誰知他卻笑了起來,目光戲謔,“那就好。我听說學校收走了她的手機,周末才會還給她。”
    意識到上了他的當,辛楠有些惱,卻又拿他這尊大佛實在沒辦法,一個人又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不理他。
    “下周六有時間嗎?”
    “怎麼?”她抬眼。
    “詩邈下周六過生日,要請人吃飯,”說著魏寅頓了頓,“還有幾個親戚會來。”
    辛楠尋思著,你家的事情我摻和做什麼?
    話都快到了嘴邊,沒想到他卻繼續開口,“詩邈不喜歡那些人,她想見你。”
    “哦。”辛楠這下無法拒絕了。
    話音落,電視機頻幕里的男女主開始激情擁吻,屋內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他們彼此沒有講話,屏幕,室內唯一的光源把沙發上兩人眼神都揉得模糊,他們的臉像是一張幕布,投射著別人的愛情故事。
    這氛圍讓辛楠無法呼吸,找借口說是給他倒水,起身去廚房。
    她打開了廚房的燈,暖光讓剛才不自在的情緒消散了些,她握著水壺的手微微顫抖著,正要傾斜,身後響起了腳步聲,還沒來得及開口,“啪嗒”一聲響,燈滅了。
    她被摟緊了腰,此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另一個人的體溫貼在脖子,說,
    “你就當是停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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