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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此或彼

    二十多年間,祝瓷的人生軌跡都像條筆直的線,有那麼清晰的起始,和足以預見的未來。她說不清在短暫的歡欣之後突如其來的空洞是因為什麼,掌心里的肌膚熱度?或者壓在腿上的重量——甚至也許沒那麼復雜,她只是保持這個姿勢太久,有些發暈,否則怎麼會覺得瓷磚拼圖和牆面形成的線開始扭曲和旋轉,繞成一個圈,一個漩渦,然後試圖把周圍物件收束進去。好像除了懷里的庭萱之外,所有事物都開始變形、融化,繼而消弭。她還靠著浴缸,或許硌住肩胛的一塊已經淤青,痛覺卻忽然退卻了,如有實質樣被什麼東西抽了出去,然後把骨肉和神經撕扯開……祝瓷突然懷疑自己會像流進地漏的水一樣,變成輕煙,從庭萱面前消失。
    庭萱並沒有看她,靠住了祝瓷肩膀,把臉埋進去。和祝瓷不同,她想依存著點兒什麼,好抵御腦海里的虛無。
    來這里多久了?她總能感知到系統存在,像一些惱人卻不得不接受的玩意兒,比如衣領後的價簽,時不時刺撓肌膚。
    而此刻,庭萱眨了眨眼,讓眼前的襯衫面料紋理聚焦得更清晰一些。她仍然看得見那些絲線和上面微小的絨毛,但畫面進入眼界後就被阻隔了——她試圖進一步處理,回想祝瓷在什麼時候買了這件衣服——是自己送的嗎?她愈這樣想著,想逐步回溯細節,卻發現無論如何,那些思緒都像進了無底洞。
    不同于沉默,她似乎找不到任何系統還存于體內的痕跡了。庭萱自然不會覺得自己是因為想念這個東西,但被剜去一塊已習慣多年的寄生品,總需要時間適應。
    或許沒有比現在更適合享受當下的時刻,可以短暫忽略自己並不屬于這里、和終將離開的事實。
    *
    當然,庭萱承認,能將亂倫當作享受,更多源于自己並不算太高的道德標準。
    她撐起身子,捧過祝瓷的臉,“還好嗎。”
    剛問完,庭萱又懷念上一秒不用相視的時刻。那麼多人類交往方式里,她唯獨最不喜歡對視,好像一種愚蠢的儀式,非要把自己塞進別人眼里,又不得不觀察對方行徑。尤其在這樣情愛過後,有些尷尬的場合。但她總要為自己主動起身勾引償付,否則祝瓷大概會一直陷坐在這里,一直自責。
    “還好嗎”三字也實在是糟糕的開場。並沒有什麼好問的,祝瓷不會只因為離奇的責任心就會任她胡作非為。
    祝瓷剛回過神,身邊扭曲的事物最後幻化成了一個個人臉,但她卻一點不想思考如何處理各方關系,比如父母和楚漫。
    “嗯,回家吧。”
    *
    等再淋浴、穿衣、出門,最後駛離酒店,天色又暗了。
    沉默有很多種,無意識的,有意識的,尷尬的,或是舒適的。庭萱並沒怎麼說話,覺得脫離系統後再看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也沒太多不同。
    祝瓷在開車,偶爾提幾句路上見聞,听庭萱懶洋洋的回答。她比昨晚清醒得多,卻在此時默契的安靜里難得不想再提那些問題,只是忍不住比較,自己若是在浴室逃離了,或是中途推開庭萱,又會導向哪里。
    她並不是唯一思考這個問題的人。
    和祝瓷一樣,在被送到高潮時,庭萱仰頭看著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的確生出了一瞬留在這里的念頭——又如何呢?她和許多志願者一樣,被送進休眠艙,在身上接滿冰涼的觸頭,進入各自的虛擬世界,完成一些無聊的、艱難的、罪惡的、有趣的任務,被系統記錄和評估,作為進一步精煉的基準。
    她直覺不想。
    但庭萱答應了祝瓷一同旅游的提議,在前往北京前。目前看來,不管她想不想離開,似乎都沒有什麼主動選擇的方式了,做什麼都無妨。
    跟在祝瓷身後,踏進大門,好像數年前的場景復現——只是沒了喋喋不休的機械音。
    *
    祝瓷在走廊拐角處停了,轉過身來。
    牆上有幅油畫,她用手指點了點畫框一角,看了看只比自己稍矮一點的庭萱。
    “幾年前,你還不到這里。”
    庭萱失笑,“怎麼可能,當時都快十四歲了。”
    她回得迅速又篤定,好像在說自己並不是十四歲,而是七八十。
    祝瓷往前傾了傾,用手指點住庭萱肩膀,讓她靠到牆上,俯身抱住。
    她的右手從庭萱腰間探到背後,順著脊骨上爬,輕聲說︰“我不會記錯,那時候就是這樣,我還能把你橫抱起來。”
    庭萱後腰一酸,攥緊她衣服下擺,听到下一句“頭發剛過肩”又忍不住張張嘴。她大約知道自己來時的樣子,卻不很清楚,只記得和原身模樣一致。
    畢竟這不重要。
    她並不關心自己在這里有怎樣的面貌,以及如何被她人記住。在真實世界里,庭萱也甚少花時間做追憶往昔的事。
    感受到她的沉默,祝瓷說︰“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遠。”
    好在此時將這句略顯委屈的話說出口不會顯得矯情,庭萱幾不可聞地嘆口氣,答︰“我就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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