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宝石

    天灾猝然降临。海水倒灌,土地震动,世界仿佛倾倒。国王稳坐宫殿之中,对外界的哀嚎充耳不闻。
    面对臣官的进谏,琥珀淡然处之,说:“是末日的审判来临了。”
    闻言,臣官们面面相觑,有人斗胆向前道:“国王陛下,属下认为是因生命树衰竭。魔力源泉消失,世界也将分崩离析。我们应尽快想好对策。”
    “与我何干。”琥珀以讥讽的口吻回应道。
    她拢起身侧的丝袍,离开王座厅。是她带来了灾难,难道要让她在王座之上审判自己吗。
    与灾祸遍地的外界相对,王庭夜夜笙歌。国王被靡靡之音环绕,放眼尽是浮华。她随手撕裂锦绸,锦绸的每一根丝线由魔法编织数年而成,碎裂时会绽放华丽的异彩。
    琥珀时时迷醉;偶尔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而迷茫只是瞬间,冰冷空虚的心让她不断寻求新的刺激。
    新王的残暴骄奢引发大规模不忿,连暴力镇压都无法阻止反对声的扩大。反抗军趁势而起。与此同时,刺杀行动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最初,琥珀兴致勃勃地迎接刺杀者的挑战。轻松斩下几人的头颅后,她感到厌倦,都是些无聊的对手。
    那天清晨,天空黑蒙,沉沉压在屋顶上。
    琥珀爬出绸被,脸上带着宿醉的烦躁。梅塔为她准备了掺蜂蜜的草药酒,好缓解宿醉。
    “今天会有和我相称的对手,”琥珀放下杯子,仿佛灵光乍现,笃定道,“我知道他会来,只要他还活着。”
    梅塔按摩她的太阳穴,问:“是谁?”尽管他心里有了答案。
    “一天昼。”琥珀连睡袍都没换,就迫不及待地抓起剑。
    “是属下无能,没能在那时解决掉他。”梅塔向琥珀简要讲述了“那时”,不过是些迂回的暗杀战术。
    琥珀评价道:“无聊的小伎俩,指望用这种东西杀了他?”
    披上滚金披风,佩好剑,琥珀骑马出了王庭,杀气腾腾。
    “陛下以前从未想过杀他。”梅塔道。
    “愚蠢、懦弱。”琥珀无情地吐出两个词语,以示对过去的切割,“如果他不能归顺我,那就该死。”
    国王大道冷冷清清,沿途树木干枯萎靡。策马飞奔,王庭渐渐缩成小点。
    霉绿的瘴气缭绕丘陵。因为灾祸频频,琥珀近期鲜少出宫,没想到瘴气已侵蚀到了王城。
    “我一个人就可以。”琥珀把缰绳交给梅塔,弃马步入瘴气。
    瘴气内是另一番天地。枯木遍野,地面铺着稀薄的白,如雪。琥珀捻起一点白,她认出这是骨殖粉末。
    出了瘴气圈,远处有棵青翠的樟树。树下,一天昼持弓而立,黑发绑起。
    秋风肃杀,拨弄枝叶如弦动。
    在琥珀拔剑的同时,一天昼已挽弓射出数箭。
    箭裹挟金光,光的锋芒震落枝叶,攻势锐不可当。琥珀跳跃闪躲,于间隙中不断斩出剑招,削弱箭势。
    她斩出猛力的一击,箭消散成点点金光,逝于风中。
    推动风的魔法,琥珀提剑高高飞窜向一天昼。而后者的背脊在黑衫下凸起,一对庞大的洁白羽翼,骤然张开,每扇动一下,便卷起小风旋。
    双方的速度不相上下,如同两股旋风相遇,不是此消,就是彼长。
    落叶与地面的一切,被卷入战斗的漩涡中。两个人影互相追逐、碰撞。魔法环绕,迸射如云霞的轻袅光芒。一场绚丽的死亡双人舞。
    琥珀渐渐占了上风。她足够无情、狠厉,出手毫无顾忌,而且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大量的实战经验。每一招式都对准对手的死脉。
    剑深深扎进一天昼的下腹,连同一个“禁止”的魔咒。这魔咒使他短时间内无法愈合伤口。剑拔出,血液失控般喷溅、流淌。
    他躬下身子,按住血如泉涌的伤口,后退几步,靠在樟树旁。
    手腕一抖,振掉剑上的血,琥珀冷冷地问:“认输了吗?”
    一天昼的呼吸紊乱而沉重。血染红了手,他顺着树干滑下去,屈腿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说:“我不是来比输赢。我会替你赎罪。”
    “罪?”琥珀冲上前,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仰望自己,“我有什么罪!”
    一天昼低低喘息,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下身。他抓住琥珀的手,盖在缠覆眼部的绸带上。他牵她的手,扯开绸带。她猛地瞪大眼睛。
    琥珀突然记起他那双不可直视、审判万物的双眼,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涡旋涌入她的脑中,眩晕不已,被迫陷入无尽之梦。
    衣衫褴褛的吟游诗人沿街唱诵——关于神奇的纯洁宝石。纯洁宝石拥有无与伦比的魔力,拥有者可获得力量、财富与地位。
    冒险者听闻,携带一把剑和干面包,踏上了旅程。她所在的地方饱受恶龙侵扰,她要找到宝石打败恶龙。
    冒险者穿过湍急的大河,河水打翻她的木筏,她抱住一根浮木漂流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了对岸。
    她口袋里的面包却湿透了,难以入口。她揪下面包扔给鱼和鸟,鱼和鸟争相抢食。
    小鱼问:“可怜人,你要去哪?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吧,这儿什么都有。”
    “不行,我要找到纯洁宝石,用它打败恶龙。”冒险者拒绝了。
    麻雀叫道:“去森林里吧,那有位长着獠牙、以癞蛤蟆为食的巫师,说不定会有纯洁宝石。”
    “那里太可怕了,”琴鸟瑟瑟发抖,飞到树后躲着,“你还是不要去吧。”
    冒险者很平静,她挥舞自己的剑。虽然这把剑很粗糙,不够锋利。但她信念坚定,独自一人前往森林。
    踏入黑暗的森林时,冒险者发现有一只小鸟跟着自己。
    这只鸟通身漆黑,如影子般隐入林中。他的羽毛光洁美丽,特意压低自己细长的尾巴,显得不那么张扬。看起来是只安静的小鸟。
    “小鸟,你为什么跟着我,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是想要面包吗?”冒险者笑道。在河边时,这只鸟站在一旁,并未去啄食面包。
    小鸟摇摇头。
    好吧,真是只奇怪的鸟。冒险者并未在意,她来到充满瘴气、遍布毒芹的树洞。
    “好心的巫师,我正在寻找纯洁宝石,你拥有它吗?”
    巫师张开紫罗兰色的嘴,说:“我能使石头变成金子,使月光变成银子,使爱人仇恨,使敌人相爱。却从未见过纯洁宝石,它不在这儿。你或许可以去沙漠找找。”
    冒险者失望地告别巫师,可马上,她又充满希望。她决定前往沙漠,那只奇怪的鸟仍然跟着她。
    她摘下浆果给小鸟。小鸟吃完一颗,立即飞走了,不久,小鸟衔来一朵花,用鸟喙小心翼翼别在她发间。
    冒险者走遍了沙漠。她看到金子堆成小山,珍珠镶满衣裙,人人佩戴翠玉的手镯,空气飘荡红玫瑰的芳香;也看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草房在风中摇摇欲坠,亲人为一个硬币反目。
    一年又一年,她还是没找到纯洁宝石。
    但冒险者的剑在旅途中打磨得锋利,她的心性也愈发坚韧。她觉得,不需要纯洁宝石也能打败恶龙。
    冒险者回到了家,奇怪的小鸟仍然跟着她,在她家门口的一棵玫瑰树上栖息。
    历经万难,冒险者打败了恶龙。人们拥戴冒险者当了国王。
    冒险者成为国王后,变得暴虐无情。人们苦不堪言,纷纷流言是恶龙掠夺了她的灵魂。
    多年后,恶龙死去的地方绿树成荫,生机盎然。国王下令,围起那个地方作她的猎场。
    骑士们簇拥国王去打猎。国王引弓时,突然瞥见,优美的池塘边躺着一个人。
    国王怒火中烧,她不允许有人随意闯进她的地盘。
    池塘清澈见底,好似绿宝石在流淌,各色花瓣漂浮水面。那人身上也缀满了鲜花。国王凑上前,仔细打量那人,惊骇不已。
    她与国王长得一模一样。
    骑士长见国王一动不动,急忙上前,也被吓住了。
    一只漆黑的小鸟飞到池塘边,把口中的花放在沉眠的人身上。
    国王对这只鸟有模糊的印象,她问:“这是我吗,你一直在照顾她?”
    小鸟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这是过去的你,你抛弃了。要带她走吗。”
    “不!”国王怒道,“我对现在满意极了,过去有什么意义。来人,把她杀了!”
    骑士长拔出剑,小鸟坚定地守在她身边。
    国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问道:“怎么,你爱她吗?”
    “什么是爱?”小鸟反问。
    什么是爱?国王陷入迷茫。自从登上王位,她就忘记了爱。
    池塘边的柳树摆动腰肢,说:“爱比赫斯珀里得斯看守的金苹果更珍贵,比维纳斯更美丽,它是用郁金香和黄金也换不回的。”
    “同时它也是痛苦的、廉价的、令人唾弃的。”夜莺正站在柳树枝上,歌唱道。
    小鸟还是无法理解。
    国王问:“你要和她永远待在一起吗?”
    小鸟说:“好。”
    “要不辞辛劳,和她穿越森林与沙漠吗?”
    “好。”
    “要为她去死吗?”
    “好。”
    国王嘲笑着挥挥手,骑士长一剑刺穿了鸟的胸腔。有什么东西在小鸟停止跳动的心脏内闪闪发光。
    骑士长吃惊极了,剖开心脏,取出一颗美丽的宝石。用池水洗净后,骑士长将宝石放在手帕上,恭敬呈给国王。
    望着宝石流转的梦幻光泽,纵使国王初次得见,也脱口而出宝石的名称:“这是纯洁宝石!”
    她终于找到了纯洁宝石,在一只古怪的鸟的心脏里。
    国王回到王宫,召来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穿着破衣烂衫,弹奏古琴:如果爱不断泌出,侵入心脏,便可如蚌磨沙粒般,用心养出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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