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陸恆眸光沉凝,忽然問︰
    “為何獨獨填了璧山派的招生帖?”
    群玉一怔,未料到又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自從爹娘知道她是妖怪後,常私下尋訪是否有把妖怪變成人的法子,尋訪不得沉郁了一陣,又听說妖怪若是如人間修士一般修習正道,便可匡束心智,壓制嗜血噬殺的本性,若有朝一日得道成仙,更能徹底擺脫人人喊打的“邪物”身份,從此光明正大地生活。
    然而妖怪修行並非易事,各大門派皆視妖如敵,又怎會收妖怪作學生?
    所有正道大派中,只有一個門派是例外,那就是璧山派。
    據說璧山派奉行“眾生平等,包容萬物”之道義,招收門人不僅不問出身,甚至不管你是不是人,只要一心向道便可入門中修行,百年來已收了好幾批妖怪入門,引導他們修身養性,以正道入仙途。
    當年群玉听說此事後,摩拳擦掌了一陣,最後卻也沒下文了
    她雖不想當妖怪,也覺得學點仙法很好玩,可修行成仙絕非易事,要吃百年甚至千年的苦頭都不一定達成,她決心顯然不足,爹娘也擔心她去璧山派之後被其他妖怪欺負,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璧山派收妖怪當學生的消息,能傳到許家人耳里,陸恆定然也知曉。
    “我只填了璧山派的招生帖是因為……璧山派離豐安山比較近,我還有個遠房姑母住在璧城,我若去璧山派修行,她就能照應我一二。”
    群玉一番無中生姑,總算把這個問題應付過去。
    陸恆點了點頭,目光仍落在璧山派的招生帖上,許久才移開。
    他想問群玉為何放棄修行,又覺得這是人家私事,也許不便告知旁人。
    而她抱出來摞在桌上的東西,著實一件比一件奇怪。
    那本功法秘籍,陸恆本意是想幫她鑒定一下會否誤人子弟,誰知只看了眼封面,他表情便變得古怪。
    暗淡古舊的皮革,四邊探出銀絲藤蔓,點綴幽紅鬼火,纏繞勾描出“荼羅秘錄”四字,透著難以描述的詭異。
    翻開封皮,隨意掃看幾頁,陸恆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說它誤人子弟都是抬舉,這是要把人往死里弄啊。
    “姑娘從何處得來此書?”陸恆問。
    “從一位……摔死在豐安山下的老道士身上摸出來的。”
    陸恆聞言,反問︰“確定是摔死的?”
    群玉︰……
    她心里大喊救命。
    原本把這本書拿出來,便是存了讓陸恆幫忙看看其中術法有何問題的心思。殊不知又給自己挖了個大坑,不對,是巨坑,天坑。
    他為何懷疑老道不是摔死?怎麼看出她在撒謊?難不成他能觸物溯史,于是便知曉……
    群玉瑟縮了下,小聲搪塞︰“撿到這本書時我還小,記不太清了。”
    陸恆嚴肅道︰
    “這本秘錄里記錄的術法非常邪異,詭譎雜糅了仙妖鬼魔乃至六界的氣息,非常危險。施法者稍有不慎就會遭到反噬,甚至走火入魔,危及生命。”
    頓了頓,又問,“你沒有亂學這里面的法術吧?”
    原來是這樣,他以為老道更可能是被這本書害死了。
    群玉松了口氣,眨巴眼楮︰“我自然不敢。”
    昨天差點被那“大吉大利驅邪除祟術”嚇死,以後再不敢了!
    可她還挺想學仙法的,手中也只有這一本秘籍,她仍希望陸恆能幫忙從書中挑幾條比較安全的法術,讓她閑時練練手。
    陸恆無奈,只得垂眸細細翻看。
    倏忽間,他視線定格某頁,那兒有一幅復雜玄妙的靈符圖案,陸恆依稀辨認出此圖案一部分來自神界司命神宮,一部分來自仙界九曜星宮,前者含有命運祝禱之效用,後者主殺伐,含有淨化驅邪的力量,兩者糅合得極為高妙,形成了眼前這個符術——
    大吉大利驅邪除祟。
    有一瞬,陸恆莫名想起昨日的谷瑞年。
    他體內妖毒淨化得非常徹底,而且身體迅速好轉,瞧著不日便能痊愈,就如同受到了命運的眷顧一般。
    暗淡燭火中,陸恆余光如風,無言掃了眼身旁少女。
    應是他想多了。
    此法需要極高的靈力支撐,對施法者畫符的功力要求也很高,宗門內修煉百年的修行者都不一定能達到要求。其次,即便施展成功,祛盡了患者體內的邪祟,對妖邪本體頂多造成重創,不至于令其斃命,更別提如谷家那只草妖一般灰飛煙滅。
    此法雖是他翻看至今見到的最正派的法術,可惜對施法者要求太高,並不適合推薦給群玉練手。
    窗外風雨漸稀,拂曉微光透進紙窗。群玉屏息觀察著陸恆的反應,見他微微皺眉,而後翻過這一頁,她不禁心生惱怒︰
    邪門玩意兒,果然不是好東西!“大吉大利”這種名字也敢起?差點被你誆死了姐夫!
    所幸這本秘錄還有點人性,好歹被陸恆挑出三條肖似正統仙法、可以嘗試練習的法術。
    一是千里傳音符,比普通傳音符效果強勁,音質倍棒。
    二是疾風護甲,能召喚周遭氣流形成護盾,下雨天可以當傘用。
    三是靈獸盟約,生效後對靈獸的束縛力極強,類似民間的霸王合同。
    群玉默默記下,視線跟著陸恆翻書,只見那骨節分明的冷白長指來到書本最後幾頁,倏忽一停。
    群玉的心也跟著驟停了一瞬。
    天罡開眼術。
    ……需將被窺探之物的一滴鮮血抹于額間,在血液靈氣散盡之前默念口訣……
    “一個開天眼的法術……”群玉小心翼翼道,“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陸恆沉默片刻,神色微凜︰“你要記住,所有和血液有關的法術都要小心。正統仙法極少運用鮮血,即便只有一滴,也蘊含著一個人全部生命力與法力的縮影,與本人聯系極為緊密,作為流血者可能因此被詛咒,獻祭,作為施法者稍有不慎便會被未知力量侵蝕,導致精神失常、崩潰墮落,甚至殞命。”
    群玉點點頭,慘淡一笑︰“我知道了。”
    陸恆仍在默讀“天罡開眼術”的施法口訣,雖不能完全看懂,但大概猜到它或可將人的靈感強行開到“天瞳”境界,毫無阻隔地凝視額間那滴鮮血所鋪展開的畫面……
    群玉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為何仍停留在這一頁,還不翻走。
    她有點慌,即便知道不可能看出什麼,四年過去早已了無痕跡,她仍止不住心生戰栗。
    那老道,的確不是摔死的。
    四年前,親眼目睹群玉吃了人的爹娘仍抱有幻想,認為她也許只是中了邪,遂請了個老道士上山給群玉驅邪。
    老道自詡得道,來了什麼也不問,只讓群玉取一滴鮮血給他。
    拿到群玉的血,老道將其抹于額前,默念口訣。
    僅看了那滴血一眼,他突然全身抽搐,雙眸翻黑,身體從頭頂開始寸寸潰爛瓦解,一息之間,灰飛煙滅。
    ……
    “群玉姑娘。”
    “群玉姑娘?”
    “呃……啊?”群玉回過神,黑眸略顯渙散,“公子有事?”
    話音落下,她才發現自己走神期間,陸恆已將桌上亂糟糟的書本和紙頁歸置整齊。
    紙窗透進更多晨曦,照亮他俊挺的眉目,清逸出塵,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像初春月色。
    “此秘錄中的術法並不基礎,若姑娘非要練習,還需先學會吐納運氣,體內靈氣愈充沛,施展仙法的成功率愈高。”
    說罷,他又讓群玉拿來紙筆,他要當場為她默寫曾讀過的煉氣入門經典,讓她照著修習。
    群玉忙不迭清出一方桌面,奉上紙筆,後又拖著凳子坐在他側旁,捧臉看他寫字。
    適才的警惕漸漸消弭,群玉雙頰紅潤,心底冒出些奇思妙想——
    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即便他生來便是個絕世大好人,莫名其妙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姑娘獻殷勤,也一定別有所圖吧?
    不對,不該這麼揣測人家,也許人家單純只是因為我長得漂亮呢?
    陸恆寫字很快,筆鋒峭峻疏朗,須臾便寫滿了幾張紙。
    群玉胡思亂想間,他已擱了筆。斂眸通讀一遍,眼睫落下片陰影,像一汪月牙似的潭,群玉目光墜在里面,一心想著今日交到了神仙似的朋友,對她這般好卻不求回報……
    “群玉姑娘,你看看。”
    陸恆將寫好的紙頁交給她,話鋒忽而一轉,
    “我可否拿這些煉氣法訣,與你交換一些東西?”
    ……
    群玉的笑容驀地凝固。
    也是,殺完妖怪第一時間就問苦主要錢的人,哪有什麼不求回報,一切都是別有所圖。
    “公子想要什麼?”
    群玉記得他想買的草藥爹娘已免費贈他了。
    陸恆少有地露出一絲窘然︰
    “能否換些米面,再借你家廚房一用?”
    群玉听罷,愣了愣。
    米面倒好說,家里雖窮,面缸好歹充足,送他一些也無妨。
    至于借廚房……
    群玉︰“公子若缺干糧,可以等我娘醒來,讓她幫你烙些 餅。”
    陸恆搖頭︰“不必勞煩令堂,我自己來。”
    群玉︰“不勞煩,橫豎我娘晨起也要給我們做飯,多烙幾張餅的事。”
    陸恆︰“若借廚房予我用,我也可以把你們的飯做了。”
    群玉︰?
    等一下……
    “公子為何非借我家廚房不可?”群玉品出一絲不對勁。
    “姑娘為何執意不肯借廚房我用?”陸恆也品出一絲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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