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蘭月指了指自己。
    “對呀。”
    相蘊和笑眯眯,“蘭姨難道忘了?咱們在濟寧城逃命的時候,曾听到抓捕咱們的盛軍在抱怨,說嚴老將軍明明戰功赫赫,卻因為庶民出身,時常被朝中的世家權貴排擠,至今不曾被封侯。”
    蘭月一臉迷惑。
    ——她還真不記得了。
    “蘭姨真的不記得了?不記得也頗為正常。”
    相蘊和嘆了口氣,“那時候的蘭姨身受重傷,清醒的時間遠沒有昏迷的時間久,渾渾噩噩間,自然不會留意旁人的閑話。”
    “倒是我,守著蘭姨無事可做,便听了幾耳朵嚴老將軍的故事,知曉不少關于他的事情。”
    宋梨梗了一瞬,“阿和,市井流言怎能作數?”
    她還以為阿和真的有破敵辦法,這才冒著被大哥破口大罵的風險連夜把阿和帶過來,不曾想阿和的辦法竟是利用市井流言?
    宋梨抬手捂了下胸口,覺得自己被大哥罵得著實不冤。
    ——大晚上的,打擾小姑娘睡覺做什麼?
    “無風不起浪,市井流言往往並不是空穴來風。”
    相豫知曉相蘊和重生之事,听宋梨這般發問,便替相蘊和打掩護,“眼下我們沒有其他的破敵辦法,不如听听阿和的話,或許能歪打正著,幫助咱們大破嚴守忠。”
    杜滿連連點頭,“對,別看阿和年齡小,但她聰明著呢,不比咱們大人差。”
    目前的確沒有能大破盛軍的辦法,宋梨嘆了口氣,“罷了,那便听一听這些流言蜚語。”
    “萬一咱們的運氣好,這些謠言果真有用呢?”
    “梨姨,你放心,天命在阿父阿娘的。”
    相蘊和彎眼一笑。
    相豫眉梢微挑,威嚴虎目閃過一抹驕傲之色。
    ——他可是古往今來為數不多的白手起家打天下的開國皇帝。
    相蘊和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娓娓道來,“嚴老將軍庶民出身,與夫人是少年夫妻,恩愛異常,膝下有三子四女,三個兒子皆戰死,只有留下一個孫女與病歪歪的小孫兒。”
    “這個我知道。”
    胡青道,“我與小騫逃命的時候,遇到盛軍攻打朱穆,領軍的便是嚴老將軍的兒子,可惜援軍來遲了幾日,嚴小將軍白白戰死了。”
    “嚴小將軍戰死後,尸體被朱穆的人帶走領賞。”
    胡青頗為唏噓,“領完賞,便將他的尸首吊在城樓下暴曬,直到繩索斷裂,他的尸體才從城樓上掉了下來,把原本便血肉模糊的尸體摔得更加慘不忍睹,讓路過的行人都止不住說他可憐。
    相豫不悅皺眉,“嚴小將軍雖為敵將,但忠勇可嘉,朱穆怎能如此對待他的尸首?”
    “大哥,你以為誰都是你呢?”
    親衛送來飯食,杜滿塞了一塊餅到自己嘴里,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道︰“這個世道多的是恨不得把對手碎尸萬段的人,別說嚴小將軍了,如果我們落到盛軍手里,下場絕對不會比他好。”
    相蘊和面上笑意淡了一瞬。
    ——前世的蘭姨,以及她的很多親人,便是嚴小將軍的下場,甚至遠遠不如嚴小將軍。
    察覺到相蘊和臉色異樣,相豫知曉她是物傷其類,想起蘭月以及其他兄弟的下場,劍眉不由得擰在一起,心中直罵杜滿多嘴。
    “少烏鴉嘴。”
    蘭月抬腳把忙著吃東西的杜滿踹在地上,“你姑奶奶我的命硬著呢,才不會落到盛軍手里,更不會落一個死無全尸的下場。”
    杜滿的話著實不吉利,宋梨拿起案幾上推動沙盤的推桿,重重打在杜滿身上,“呸呸呸,烏鴉嘴!”
    “就是,我們才不會落這樣的下場,我們好著呢。”
    胡青忍不住補上一腳。
    飯未吃完便遭三人群毆,但杜滿沒敢讓一旁站著的相豫主持公道,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話究竟有多不吉利,啪/啪兩巴掌打著自己的嘴。
    “我怎麼就管不住我自己的這張嘴呢!”
    杜滿比蘭月三人打得還要狠,“讓你亂說話!讓你亂說話!”
    宋梨被他逗笑了,“對,狠狠地打。”
    “敢說蘭姐的不好,我看你是活膩了。”
    看著幾人的打鬧,相蘊和面上淡去的笑意又重新回到眼角眉梢。
    真好。
    蘭姨在,青叔在,梨姨在,小叔叔在,大家都還在。
    還能聚在一起嬉笑打鬧,同飲一壺熱茶。
    而不是像上一世一樣,阿父阿娘雖得了天下,可身後卻再無一人,那些跟隨他們走出故土的兄弟姐妹,早早死在尸堆如山的戰場里。
    “好了,阿和還在呢,你們這群當長輩的,就不能給她做一個好的表率?”
    見相蘊和面色舒緩,相豫這才松了一口氣,“別鬧了,听阿和繼續往下說。”
    “先說好,阿和跟咱們不一樣,她年齡小,不能熬夜,她說話的時候誰都別插嘴,讓她說完趕緊去睡覺。”
    怕杜滿口無遮攔再次勾起相蘊和的傷心事,相豫補上一句。
    眾人紛紛點頭。
    相豫道,“阿和,你快說,說完便快點去休息。”
    “嚴老將軍的命不大好。”
    相蘊和繼續說道,“他的四個兒子為國捐軀,女兒的日子也沒好到哪去。”
    “他的大女兒嫁給四皇子,不過雙十年華,便一尸兩命撒手西去。”
    “二女兒嫁給京中權貴世家,夫家卻嫌她粗鄙,日子過得也不大如意。”
    “小女兒是幾個孩子中最為聰慧的一個,可惜早年被叛軍所獲,被救出之後變得痴傻瘋癲,身邊片刻離不開人。”
    相豫虎目輕眯。
    三個女兒結局皆慘烈,杜滿啊了一聲,“這嚴老將軍著實命苦。”
    “閉嘴,听阿和說。”
    蘭月斜了一眼杜滿。
    杜滿連忙抬手,對著自己的嘴封口動作。
    “倒是三女兒好一些,不曾嫁人,也不曾被叛軍抓去,因自幼習武,便跟在嚴老將軍身邊,以女子之身來從軍。”
    說起嚴三娘,相蘊和的聲音才少了幾分剛才的沉重,“去歲天子秋獵,一只熊瞎子沖破羽林衛的防備,直沖天子而來,嚴三娘眼疾手快,連發數箭射殺熊瞎子,從熊瞎子手中救下天子。”
    “天子雖昏聵,但感念她救命之恩,便破格將她封為將軍,讓她在嚴老將軍帳下做事。”
    相蘊和心生向往,“大盛立朝以來,名將名臣無數,但從無女人當將軍,嚴三娘是唯一一個。”
    可惜,也是最後一個。
    嚴三娘的慘死成了壓死嚴老將軍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這位滿門忠烈的老將徹底絕了忠君愛國的路,攜著小孫女與痴傻的小女兒,在一個陰雨連天的日子里來投降他阿父。
    那時的嚴老將軍已不是當年威震天下的嚴守忠,更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盛軍的追擊下走投無路,不得已投降阿父。
    阿父待他如上賓,遍尋名醫給他看病問診,又待他的女兒孫女極好,他感嘆遇遇明主太遲,將京都布防一一說給阿父,又用自己的多年征戰沙場建立起來的威信,召集仍在為大盛效忠的戰將轉投阿父。
    戰將一個接一個投降阿父,阿父勢如破竹攻入中原,而這個時候嚴老將軍也病入膏肓,京都城未破,他便撒手西去,留下一個痴傻的嚴四娘與病得奄奄一息的小孫女嚴思敏。
    一生忠烈卻落得這般下場,讓做了他半輩子的老對手的阿父都為之嘆息。
    好在阿父阿娘皆是厚道人,將嚴四娘與嚴思敏留在身邊細心照看,嚴四娘雖始終沒有恢復神智,但在阿父阿娘得了天下之後被封為縣君,嚴思敏更是了不得,在阿娘的教導下成為一代女相。
    阿娘待嚴思敏如親女,嚴思敏以才華以一身性命相報,大力支持阿娘登基,因而風評並不好,後人罵她雖有才華但卻陰狠毒辣,是阿娘豢養的一條瘋狗,毫無忠烈昭昭的嚴老將軍的半點風骨,甚至不配姓嚴。
    阿娘死後,嚴思敏遭到執政者的清算,下場遠不及她的祖父父親叔父與姑姑們好,還是後來她的好大孫登基為帝,嚴思敏才得以被人重新立碑,與阿娘一樣,以女子之身躋身將相王侯傳。
    前塵往事涌上心頭,相蘊和嘆了一聲,“嚴老將軍出身庶民,卻戰功赫赫,將一眾權臣世家襯得如土雞瓦狗,酒囊飯袋,這種情況下,權貴世家怎會容得下他?”
    “我听人講,他的子女們死得都頗為蹊蹺,只是嚴老將軍一生坦蕩,不願相信那些風言風語罷了。”
    宋梨眼珠一轉,瞬間有了主意,“他可以裝聾作啞,但如果他僅剩的親人繼續出事,他難道還能繼續裝聾作啞?”
    “小梨,咱們不能這麼下作。”
    杜滿撓了撓頭,“咱們不能為了讓嚴老將軍來投降咱們,就故意陷害他親人吧?”
    相豫眯了眯眼,“以皇帝佬兒對他的防備,以權貴們對他的嫉恨,他的親人哪里用得著咱們動手?”
    “他若三月內不能取我項上人頭,他的親人必會被人所害。”
    “三個月?”
    杜滿吃了一驚,“老將軍的兵力雖然比咱們多很多,但大哥也不是吃素的,怎麼可能三個月便擒下大哥?”
    蘭月冷笑一聲,“這要問皇帝佬兒與那些權貴了。”
    “到了老將軍這個位置,立功是死,不立功也是死,以庶民之身卻身居高位,如今的大盛容不得這樣的人。”
    “那,咱們堅守不出?”
    胡青探頭探腦,“只要咱們拖過這段時間,皇帝佬兒自己就會對老將軍動手,到那時,咱們可以坐收漁利?”
    相豫搖頭,“嚴老將軍在軍中威望極高,若咱們堅守不出,那些新降的盛軍還以為我不過如此,只敢打些酒囊飯袋,遇到嚴老將軍便成了縮頭烏龜。”
    “這時嚴老將軍再振臂一呼,便會有很多搖擺不定的盛軍重新加入嚴老將軍麾下,成為攻擊我們的長矛。”
    “阿父說得對,咱們不能避戰,咱們要與嚴老將軍正面交鋒。”
    相蘊和道,“不僅要正面交鋒,還要勝得漂亮,只有這樣,才能威懾降兵,更讓嚴老將軍折服阿父,為後面的投降阿父打下基礎。”
    相豫眸光微頓,視線落在相蘊和身上,“阿和真棒,連這種事情都考慮到了。”
    這是在前世受了多少苦?
    才會練出這樣敏銳的心思?
    “那當然,阿和厲害著呢!”
    杜滿一臉驕傲。
    相豫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相蘊和的發,“你說的事情阿父已經知道,剩下的交給阿父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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