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晚上八點,地下台球廳。
    方家小少爺方覃去拿酒了,包間只剩程遇和周泊序。
    阿序的技術好到只要他一拿到球桿就可以清台,程遇覺得無趣,便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休息。
    “家里怎麼樣?”修長的雙腿交迭,程遇單手撐著下巴問。
    “挺好的,就是林家——”球球撞擊落入球袋發出聲響,周泊序直起身又換了個角度,繼續道“林建鴻估計又要往上升了。”
    “林建鴻...”
    少爺和周二都是不遠萬里從京城飛過來的,程遇自然也是從京城被“流放”過來的。
    當今京城的圈子里,最頭部的,周程兩家算一個,林家和梁家又算一個。
    這四家都有軍政的背景,只是到了現在,程家和林家涉政比較多,周梁兩家則是繼續在軍界發展。
    程家程遇的爺爺程老爺子年輕時讀過書,又上過戰場,參加過大大小小的戰役,是個副政委,後來新中國實行將軍外交,程老爺子是第二批被選派出國的,回國後一直在中央任職,前幾年剛退下來。
    他的參個兒子,老大是民政部部長,老二遠赴邊疆扎根部隊,老參也就是程遇的父親現任S市市委書記。
    至于他的孫輩,各家一個男孩,老大程珩,現在外調在Z省一個縣級市任縣委書記,剩下的兩個,老二程暉去年被送出國,最受疼愛的ど兒程遇則被流放到他母親的故鄉溪平。
    至于程遇為何被流放,自然與出國的程暉脫不了干系。
    程家是名門世家,兄友弟恭,偏偏生出程二和他母親兩個異類。
    到了程家這種位置,聯姻其實沒有逼不逼的,身為家族的一份子,選擇門當戶對的人結婚和往更高處走是自然而然的選擇,因此老大和老參家兩夫妻溫馨平淡,相敬如賓。
    唯有老二家,因著程暉的父親身在部隊常年在邊疆,幾年都不著家,母子倆漸漸心生怨念,處處酸言酸語惹事。
    程家老大媳婦是個不好說話的,程暉母親不敢去踫硬釘子,只敢挑著軟柿子捏,便找上程遇母親。
    程遇母親是個大家閨秀,不願與她計較,再加上丈夫是向著她的,更不願刺激她。
    偏偏這世上有些人就是沒有自覺,加上程遇受寵,變本加厲的教唆挑撥她的兒子來找程遇的麻煩。
    程遇的父母都很護犢子,程遇也不好欺負,每次都會加倍的還回去,只是後來實在不耐煩這種事,于是從大院里搬出來。
    事情到這里還只能算妯娌間的矛盾和小輩的小打小鬧,後來這對母子惹出的事才真讓老參家恨不得扒了他們的皮。
    程家女丁稀少,都很希望添個小姑娘,因此當程遇母親搬出來懷孕並得知是個女孩後,全家上下都高興的不得了,把他母親護的跟國寶似的,非要再把她接回去。
    程遇母親耳根軟,架不住婆婆的軟語又回去了。
    程暉母親也許被敲打過,剛開始面上還過得去,只是時間一長又露出本來面目,和程遇母親吵架,話很難听。
    程遇母親深知自己懷孕,不想被她影響動了胎氣,轉身想走。
    對方卻不依不饒,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扯,程遇母親一時沒站穩,然後摔倒在地,流產。
    她本就是高齡產婦,這次流產,幾乎讓她在鬼門關走一圈,從此徹底不願再回大院。
    程遇那時已有15,骨子里的東西慢慢顯露,徹底把程暉母子記上。
    他二叔知曉此事,連夜從邊疆趕回上門賠罪。
    他二叔是軍人,錚錚鐵骨,卻第一次羞愧的面紅耳赤,眼楮血紅的在他們面前低頭。
    他們一家人都知道這根本和他二叔扯不上半點關系,最後還是程母抹了抹淚讓他先回去。
    程家老二又連夜趕回大院,程暉母子一個手捂臉頰、一個背部開花跪在祠堂。
    那晚的大院,燈火通明,雞飛狗跳。
    他鐵了心要離婚,羞愧的待不下去,要從這個家分出去,程暉母親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
    最後到底是不想弄得太難看,夫妻兩人分居,程暉母子從大院搬出來自生自滅,程遇二叔又回到邊疆,扎根那里,不再回來,這段婚姻名存實亡。
    程遇的父母寬容,長輩的戰爭到此為止,但這事在程遇這兒沒那麼容易過去。
    他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在他們那個圈子里脾氣秉性都算上乘,可沒有人敢把他當軟柿子捏到他頭上撒野。
    所以他這樣的人,無論面上再怎麼溫良恭謙,骨子里是和善沾不上邊的。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程暉都沒能好過。所有賬一起算,他幾乎要被整死。
    偏他做的坦蕩,清楚明白的讓所有人知道這就是他的手筆。
    他就是整他了如何,他要是不服,那就親自來找他。
    程暉不服,但現在沒了倚仗,也不敢真的去找他。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那參個人,沒一個是善茬。
    後來程暉的反應實在索然無味,程遇玩膩了這個單機游戲,因此當最後一次兩撥人遇上,程遇直接把手段擺在他面前,下了狠手。
    那次其實不算偶遇,是方少得到消息程暉在他們常去的那個地方玩,強迫了一個未成年。
    他們參人到時,程暉和他的小弟正打開包廂門醉醺醺的往外走,里面沙發隱約可見蜷縮一個渾身赤裸的少女。
    程暉勉強認出面前人是他的“寶貝弟弟”,本就怨恨,喝了酒更是所有污言穢語都往外倒,尤其對他母親。
    方少不管別人,反正他是听不下去了,一腳踹到程暉胸口,直接將他踹回包廂,背部狠狠撞到矮桌,桌子表層的玻璃也隨之碎裂。
    包廂門關上,程暉的小弟早已酒醒腿軟的跪在一邊。
    周二不打算出手,把隨身帶的匕首扔給程遇,提醒一句“還我把新的”,就在單人沙發坐下。
    方少拽著程暉的衣領把他拎起來丟在碎裂的桌面上,稀碎的玻璃扎滿他的後背,哀嚎一片。
    程遇沒看程暉,而是走到渾身青紫的少女面前,脫下外套為她披上。
    “恨他嗎?”他問。
    “恨。”少女滿臉淚痕,撕裂的嘴角滲出血絲。
    “那我給你個報復的機會,並且所有後果我來承擔,你願意嗎?”
    “我......願意。”
    然後少女手拿利刃,渾身顫抖著在男人的咒罵聲中親手把剛剛侮辱她的惡心玩意兒切了下來,塞進他的嘴巴。
    一家頂級會所發生這種事,消息自然瞞不住。
    程暉被送去醫院,程遇連夜回到大院。
    老大程珩,小字伯容。
    老二程暉,小字知愚。
    老參程遇,小字念離。
    對于自己的參個孫子,程老爺子一直抱有莫大的期待。給他們取的小字也是觀其秉性而勸誡。
    程遇之所以小字念離,是他從小冷心冷性,而人生又多有別離,要他心有掛念,走的再遠也不可忘記本心。
    相比他的戰友同僚,家里最小的一個多有嬌慣,最後傲慢紈褲,成為朽木,他家小參從小讓人省心,來往的周家小子也很不錯,所以較之其他兩個,小參還是受寵的多。
    只是這次,他真的失望。
    他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跪下。”
    第二句,“明天早上就給我收拾東西滾去溪平。”
    對于爺爺的話,程遇毫無異議。
    他知道爺爺最討厭、他們這種家族最忌諱的就是兄弟鬩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他的錯,手段狠辣無胸襟也是他的錯。
    他後不後悔,是另一碼事。
    至少現在,他心甘情願認罰。
    所有人散去,母親也被父親勸回房,偌大的祠堂唯有程遇孤身一人脊背挺直的跪在那里。
    快兩點的時候,人在外地的程珩風塵僕僕趕回。
    看見從小疼到大的弟弟一個人跪在那里,終是心有不忍。
    “哥。”有段時間沒見到哥哥了,程遇彎起唇角,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程珩冷靜道“今晚的事我听說了,爺爺怎麼說。”
    程遇把爺爺的話重復了一遍。
    程珩思索一瞬,言道“爺爺讓你去溪平應該不止為了這件事,也許還有別的考量。”
    程遇笑容溫煦,“我明白。”
    一個家族就是一棵大樹,族人受它庇蔭的同時,也要為它澆水施肥。
    在他們程家,家族利益大于一切。他們相互扶持,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為的就是這個家族長盛不衰。
    馬上要換屆,他的父親將會回到京中,等到他成長起來,他會像大哥一樣外調為以後往上走做準備。直到參代完全成長起來,完成權力更迭。
    未來的一代一代,也都肩負著同樣的責任,每一步都走的踏踏實實,庇佑這個家族行穩致遠。
    而他這次去溪平,一方面是反省自己,另一方面,也是要磨他的性子,要他明白現實。
    他現在是在京城,處在這個圈子,人人捧著他,不敢怠慢他的任何一句話,心眼多的恨不得從他一句話里理解出幾百個意思。
    但當他出了京城,天高皇帝遠,他們仍然抬舉他,但也晾著他。
    要不說很多事到了基層很難推進。他們面上把你高高捧起,實則架空你,把你當傻瓜一樣糊弄,要你難成大事。
    別的參代知道下面是這種情況,又有家族的庇護,所以直接跳過這一步,很輕松的繼續往上走。
    偏偏程家較真,要讓子孫一點點鍛煉出來然後往上爬。
    但這也是這種世家大族長久的原因。
    事實如程遇所料,到了溪平之後,哪怕溪平所在的省份H省的省長被老爺子提點過,而溪平的市長又是這個省長的人,下面縣鎮的人該怎麼陰奉陽違還是照舊。
    他們當真覺得京城來的太子爺都是紈褲子弟,只會吃喝玩樂的草包。卻不想他們到底是世家子弟,未來要在不見血卻要命的權力中心廝殺斗爭的人,又有哪個真的會是草包。
    不過程遇還真遂了他們的願,當了回紈褲子弟,看看他們能把他糊弄到什麼地步。
    果然,扮蠢有扮蠢的好處,真讓他查出了問題。
    溪平年年叫窮,撥下來的財政資金和教育經費卻不知用在了何處,爛尾樓和荒地常年如一日就算了,連教師的工資都敢私自克扣。
    程珩見弟弟不用別人點就能參透爺爺的意思,欣慰的同時又勸道“你這次還是沖動了,你不是不知道爺爺的忌諱,不過不用擔心,我會把事情壓下去,程暉敢做出那種丑事他也別想好過。但你去了溪平,人生地不熟,絕不能再這樣魯莽行事,有任何事隨時給我打電話,自己主意別那麼正,嗯?”
    程遇心中感到暖意,笑了笑沒說話。
    程珩卻擰起眉頭,表情嚴肅的在弟弟後腦勺拍了下“傻笑什麼,我說的話記住了沒?”
    “知道了。”他大哥力氣不小,程遇頗有些無奈道。
    “那你繼續跪著吧,我回屋歇會,明早送你去機場。”
    跪一夜他的腿都該廢了,這真是他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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