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正巧下人端來一道松子魚,擺到他面前時,濺了一滴湯汁在光潔的瓷碟邊。
    攖寧立時拿帕子輕手輕腳的擦拭干淨,轉頭沖債主討好的笑笑。
    “不去。”宋諫之看透她那點小心思,言簡意賅道。
    “去。”
    “不去。”
    攖寧悄沒聲的拽住宋諫之的袖子,一副不甘心的小模樣。
    宋諫之斜飛的眼角里寫滿戲謔,反手捏住她不安分的爪子,看上去輕描淡寫的,手上卻使了五六分的力。
    攖寧被捏了一把,莫名的理直氣壯起來,小聲道︰“我想去。”
    “數的清楚你欠了本王多少債嗎?”
    此話一出,攖寧剛升上去的氣焰被一通涼水潑滅了,破滅了還不打緊,甚至有人在殘留的火星子踩了兩腳。
    攖寧氣鼓鼓的嘟著臉不吭聲了,若要剛認識那陣,她是斷斷不敢這般跟宋諫之撒嬌耍賴的,可日子久了,她那點不安分的性子就冒了頭。
    當然,在這尊活閻王面前,撒嬌耍賴是不頂用的。
    開宴之後,她只夾了三筷子白玉金絲脆,也就是豆芽菜。其他的連踫都不敢踫,生怕壞了口脂。宴席上確如周嬤嬤所說,從皇後到席末的郡主都畫著大白臉,她連賢王妃都險些沒認出來。而且一個個跟仙女似的,只喝酒水就能飽,她身邊桌席的趙氏,便是一下筷子也未動。
    但是她不行,她是個凡塵里再俗不過的小泥腿,一頓飯吃不上得難過十二個時辰。
    攖寧直勾勾的看著眼前那碟蓮花糕,滿腹委屈咕嚕咕嚕的往外冒,偏偏又埋怨不上旁人,連六皇子和趙氏提前離席都沒發覺。
    板著一張極正經冷面,配上那幅脂粉脫了兩塊還不自知的白臉妝,倒顯得有些滑稽。
    “到了自己去買。”宋諫之收回視線,斟一杯酒,輕描淡寫的扔出這句話。
    攖寧眼楮蹭一下點亮了,忙不迭地點頭,半個字不敢多說,生怕惹債主不高興翻臉不認賬了。
    肚子的饑飽有了著落,她心思也活絡起來,注意力不多時便轉移到了身邊空著的席面上,納罕道︰“六皇子他們去哪兒了?”
    她方才便注意道趙氏和六皇子一句話都未說過,除了一同向皇後敬了杯酒,剩下時間氣氛冷的像冰窖,連她和晉王這對表面夫妻都不如。
    她原想著,六皇子不敢把事情鬧到台面上徒惹人懷疑,現下又有些不自信起來。
    宋諫之閑適的靠在椅子上,捏著攖寧後頸,把她的豆子腦袋轉向殿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
    “嗯?看什麼?”攖寧像叫人揪住了耳朵的兔子,被宋諫之一只手鉗制的動彈不得。
    門外空空蕩蕩,是潑墨般的夜幕。
    她後頸是塊癢癢肉,沒忍住縮了縮脖子,正要轉回頭去。
    只見彩月急匆匆的從殿外走近,臉色慘白神情慌張,衣衫下擺是大片暗紅的血跡。
    眾人皆注意到了這個變故,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崇德帝也皺著眉看過來。
    彩月撲通一聲跪倒在殿中,額頭緊緊扣在地上,語帶驚慌︰“皇上,六皇子妃她……她小產了,現在在御花園。”
    “請太醫了嗎?”皇後聞言面帶急色,站起身道︰“你怎麼自己回來了?”
    “太醫正在趕過去的路上,六皇子正在御花園陪著,大約是月份淺,皇子妃尚不清楚自己懷有身孕……”
    她話音未落,崇德帝面無表情的把手中酒杯放到案上,一聲輕響回蕩在空曠的殿中,彩月一下子啞了聲。
    “好端端吃個家宴都不得安生,”他頗為頭疼的嘆了口氣,繼續道︰“皇後去瞧瞧吧,朕乏了。”
    說完便起身離了席。
    攖寧有時覺得皇帝心思太怪,要說他看中子女和睦,眼下自己的孫子孫女平白沒了,也不見他有半分焦急,只是厭倦。若說他不看重,又口口聲聲說出‘吃個家宴都不得安生'的話。
    明明懶得去管子女爭斗,又要顧著明面上的體面,當真是擰巴極了。
    崇德帝此話一出,余下眾人也稀稀落落的離場了,關系近些的跟著皇後去了御花園,剩下的該回府都回了府。
    攖寧趁沒人注意叫住了彩月,低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回晉王妃,奴婢也不清楚,只是隔著遠遠的听見六皇子和我家主子起了爭執,等奴婢听到我家主子呼救趕過去,她就已經見了紅,便趕忙回來找幫手。”彩月紅著眼眶行了個禮︰“奴婢先告退了。”
    攖寧听完垂下了眼。
    宋諫之站到她身側,眼尾挑起一痕,語氣平淡︰“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
    這侍女戲唱的忒太稱職,前腳說皇子妃小產,後腳和攖寧講便說是見紅,顛三倒四的。
    除非,她早就知道自家主子會小產。
    攖寧木著臉不說話了,殿外淅淅瀝瀝的下起小雨,她站在門邊伸出手接了兩滴雨水,又傻乎乎的抬頭往天上看,入門只有一片黑。
    她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宋諫之走過她身邊,迎著雨絲走進夜幕中,難得的沒有再說風涼話。
    “再耽誤一會,就只能在夢里吃你的蓮花糕了。”
    第29章 二十九
    攖寧回府後便歇了辦雅集的心思,很是萎靡了兩日,所幸她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性子,今日小餛飩明日羊肉湯,沒多久便把此事拋到了腦後。
    賢王妃要去探望趙氏時,叫下人捎了口信來,攖寧用她那手狗爬字認真回了不去兩個大字,便淨等著六皇子府上的請帖。
    難為六皇子妃按耐得住,拖了小半月,直到崇德帝派晉王南下瀘州查私鹽的旨意下來,她才派人送來拜帖。
    皇帝的旨意是早朝定的。
    攖寧听說之後,緊緊拽住前來報信的十一,壓抑著翹到太陽穴的嘴角,頗為矜持的問︰“何時出發?我現下收拾行李是否早了些?”
    十一看著她放光的雙眼,一副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最後只沉痛的搖了搖頭,轉身逃命似的離開了。
    攖寧如遭雷擊,壓根等不及晉王晚上歸家,立時給他寫了上千字的‘軍令狀’,從介紹自己熟悉瀘州當地風情人脈對他有所助力,到表態自己一定任勞任怨鞠躬盡瘁唯晉王馬首是瞻,還極正式的在落款處摁了個紅指印。
    這封軍令狀寫的困難,她手頭盡是些《錯斬崔寧》、《碾玉觀音》類的話本子,連個參考也沒有,筆桿子快咬爛了,才滿打滿算湊足兩張大紙,中間還落了幾團大墨點,遮掩她改了好些遍的錯字,最後已是令人不忍目睹。
    攖寧還無知無覺,把信鄭重的封了口,握緊明笙的手,千交代萬交代,切記要和晉王表明自己的一片丹心。
    送信的明笙糾結半晌,到底忍住了沒打擊自家主子,只怕這軍令狀送過去晉王殿下都懶得看一眼。
    前腳明笙剛走,後腳六皇子府上便送了了請帖,趙氏親手寫的。
    大致是說自己近日心情不佳食不下咽,她在京中交好的人不多,這種時候旁人嫌晦氣不肯去探望,盼著攖寧去同她說兩句話寬寬心。
    攖寧覺得沒意思透了,但又想爭個明白,于是晌午用過膳便應邀去了六皇子府上。
    六皇子當值違規,侍從領著她去了正堂。
    走在庭院里,攖寧便瞧見了在正堂端坐著的趙氏。她穿著極厚的外衣,身條卻更顯消瘦,細眉杏眼,原本就不算豐盈的面頰凹陷下去,臉色蒼白得令人心驚。
    即便如此,她也極好體面的堅持在正堂迎客。
    若非是在人前,攖寧簡直要狠狠敲兩下自己的豆子腦袋,她之前怎麼沒發現呢,趙氏如此在乎人前體面,只要她不想,誰能發覺她身上的傷痕?
    趙氏自嘲的垂下頭,美人苦笑,也自帶兩分動人的韻味。
    “九弟妹見笑了,我現在不方便起身迎客,”她頓了頓,見攖寧冷著臉站在堂中沒有應聲,趙氏的臉色又白了兩份︰“弟妹可是嫌我晦氣?”
    攖寧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頭,不合時宜的想起自己當日的自作聰明,想起趙氏為她親手繡的衣裳,甚至想到了阿姊臨別時那個強撐的笑顏,腦海中紛雜的碎片閃過。
    她自認算不上什麼大善人,只是不想見到阿姊身上的悲劇重演,才會將自己置于漩渦中。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听見自己略帶沙啞的聲音。
    趙氏聞言默了一刻,示意堂中侍女退下,神色莫測道︰“坐下說吧。”
    攖寧也不扭捏,徑直坐下了,她向來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屋里吊著一柄佛手柑,清淡的香味沁人心脾,像極了趙氏給人留下的印象。
    “你都知道了。”趙氏率先打破了溺人的沉默,她抬手給攖寧倒了盞熱茶,這一動便是止不住的咳嗽。
    攖寧的指甲在手心摳出兩朵小小的月牙,她覺得自己像個呆頭鵝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又辨不清趙氏利用她的目的何在,腦海中有什麼想法一閃而過,來不及抓住。
    她憋了口氣,直言道︰“我原以為你將小產之事鬧到宮宴上,是為了讓皇帝看見六皇子待你的態度,知曉你的苦楚,再由我來作證,助你脫離苦海,如果這樣,哪怕我心里會有點難受,也是認得。”
    攖寧滿肚子話憋了半個月,原本以為自己不再計較了,今日見到趙氏,卻後知後覺的有點委屈。
    阿耶常說她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 種,看著軟和好拿捏,但踫上真正在乎的事兒,就是個令人頭疼的一根筋。
    “可是你沒有。”
    不止沒有,皇帝還因憐惜六皇子痛失嫡子,提拔他做了工部主事。
    攖寧一口氣說完,干脆利落的悶了盞茶,偏頭看向趙氏,老實道︰“我不懂,想來求個明白。”
    “你要不是晉王妃,確實值得結交。”趙氏脊梁挺直,神色不動的目視前方,一向噙著淡淡笑意的眼底卻暗藏瘋狂︰“可惜你偏偏和晉王在一條船上,也幸好,你和晉王在一條船上。”
    “什麼意思?”攖寧好似沒反應過來,呆呆的問了一句。
    “意思是,想扳倒晉王,只能從你開始。”
    趙氏還是那副風一吹就倒的羸弱模樣,微揚的下巴卻流露出兩分兩份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毅︰“我派人去瀘溪查過你,你阿姊沉塘之事街上傳的沸沸揚揚,不費力就能知道。”
    “你知道我讓彩月打自己的時候,心里想的什麼嗎?”她嗓音輕顫,面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不等攖寧回答便繼續道︰“我在想,你若是和瞧上去一樣心硬,這些苦我就白吃了,沒想到,你真是個心軟的跟面條一樣的蠢貨。”
    “為什麼?”攖寧的腦子轉不動了,耳膜里只剩下一陣一陣的嗡鳴聲,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為什麼?”趙氏輕笑一聲︰“再過一刻,彩月會在晉王回府的路上截住他。告訴他,六皇子意欲對你不軌,而我,想攔住他卻有心無力,照他的性子,來了之後會做什麼,就不用我說了吧?”
    宋諫之若是闖了六皇子府,是非黑白就不是他說的算了。
    “他不會來的。”攖寧前十幾年,面對的最大惡意也不過是被人多佔兩分利、騙上百十兩銀子,從沒踫到過這般狠辣的手段。
    她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緊,隱隱發抖,一陣見血道︰“你扳倒晉王不就是為了六皇子嗎?如今毀了他名聲,對你有什麼好處?”
    “他會來的,因為你是姜太傅的女兒。”趙氏語速放緩,一字一句道︰“至于六皇子,對你不軌的只是我們府上的一個下人罷了,何況,不會有人將此事說出去的。皇上听到的,只是你來府上探望我,而晉王因為今日朝上和六皇子政見不同,提劍上門挑釁。”
    “你當我和晉王是不會說話的死人嗎?”攖寧不會罵人,手上惶惶然的脫了力,心底卻只想發笑。
    趙氏大約是低估了晉王,他眼里除了自己何曾裝下過旁人,根本不會因為阿爹的身份而待她不同。那人做事,只會考慮自己想不想,攖寧眼楮都氣紅了,卻也說不出惡毒的話,只反問道︰“他若不來,你這出戲還怎麼演下去?”
    “你受了刺激瘋瘋癲癲,說的話怎麼能信呢?你我素來交好,那麼多人看在眼里。”趙氏笑得輕快,說出口的話卻令人脊背發寒︰“今日你來看我,濕了衣衫去換,不知為何很久未歸。”
    她微蹙著眉,臉上帶著疑惑,好像真的見到了自己口述的場景︰“我派下人去尋的時候,木已成舟。等姜太傅知曉此事,燕京城里已然人人知曉,我們府里或許要受些治下不嚴的懲處,可姜太傅那樣好面子的人,自是會與晉王府徹底割席。失了文臣的支持,他便再也做不了太子殿下的攔路石,太子登基之日,就是六皇子復起之時。”
    “一時的勝負高下算什麼?我們已經沒有可失去的了。”
    趙氏牙關緊咬,眼底閃著近乎癲狂的光,等她沉靜下來,身邊坐著的攖寧已然伏倒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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