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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獻美尉遲花

    一盞盞彩燈,映照出一座座描金涂朱的樓閣倩影。悠揚悅耳的絲曲弦音,融合著美妙動人的歌聲,間或破窗而出飛來一串艷笑。月上柳梢時刻的喜春巷,游客正盛,生意正紅。
    楊約手捏一柄漆金折扇,搖搖擺擺踱入這花街柳巷來。腰纏萬貫,自然精神,格外透著風流倜儻。折柳院的老bao一眼認出楊約,扭動肥臀浪笑著迎上前︰“楊爺呀,這一陣你被哪個妖精粘住了,怎麼好久不來?”
    “我今天不是來了嗎。”楊約在鴇子臉上掐了一把,隨手掉下許多粉來。
    身後有人呼喚楊約︰“楊爺,請留步。”
    楊約回頭看︰“啊,宇文先生。”他不覺有些難為情,因為他答應去晉王府回訪的事至今尚未兌現,就解釋說︰“這兩天我就合計著要去拜望晉王千歲呢。”
    宇文述似乎有意避開這個話題︰“楊爺,這種地方哪是你能來的,萬一染上髒病就更糟了。走,到在下寒舍去手談一局打發時光如何。”
    “這個嘛,我……”楊約眼楮還瞄著妓院門。
    “走吧,說不定寒舍的丫環有你中意的呢。”
    這話使楊約動心了︰“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宇文述的家就在晉王府附近,他一進家門,就把下人叫到一旁貼耳囑咐。
    楊約玩笑著問道︰“什麼話背人哪?”
    下人受命匆匆去了,宇文述也半是玩笑地回答︰“還不是為招待好你這位貴客。”
    室內楠幾上,擺著一方美玉刻就的圍棋。那瑪瑙琢成的黑白棋子,圓潤光滑煞是喜人。
    楊約一見愛不釋手︰“宇文兄,這棋中珍品產自何方?”
    “此系友人從遼西帶來,京都也難得一見。”宇文述笑道,“我們就以此棋為彩,搏殺一局如何?”
    “我如獲勝這副棋就歸我了?”
    “那是自然。”
    楊約搖搖頭︰“不,不再與你賭了。”
    “這卻為何?”
    “俗話說,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我已收受了宇文兄和晉王無數奇珍異寶,怕你又是以賭為名行饋贈之實,我斷不再賭了。”
    “些許金寶財物,不值一提。”隨著話音,楊廣滿面春風步入室內。
    “參見千歲。”宇文述趕緊施禮。
    楊約心中猜到幾分,定是宇文述派家人把楊廣叫來。不過身為親王,竟能屈身來看自己,也確實不易了。楊約大為感動,不由屈膝跪倒︰“小人楊約叩見晉王千歲。”
    楊廣以手相攙︰“先生請起,不必拘禮。”
    寒暄已過。落座之後,楊約免不了當面致謝︰“承蒙千歲錯愛,賜贈無數珍寶,小人何德何能,當永記千歲大恩。”
    “本王說過了,些許之物,不足掛齒。”楊廣抬高聲音“本王還有天大富貴送與楊先生呢。”
    楊約不以為然︰“要說富貴,家兄富貴已極,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大樹之下乘涼足矣,更復何求。”
    “若大樹被伐呢?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家兄貴為國公,如大樹參天,何人能伐?”
    楊廣斬釘截鐵吐出兩個字︰“太子。”
    楊約怔一下,隨即付之一笑︰“千歲聳人听聞了吧?”
    “楊先生,令兄奏聞太子私納雲妃,楊勇已恨之入骨,又保舉我掛帥平陳,使他咬牙切齒,發誓必除令兄,難道你當真一無所知?”
    “太子真有此意?”這番話使楊約心有所動。
    “賢昆仲難道不知?”宇文述不失時機接話,“近日太子加緊活動,已與高俊結為兒女親家。”
    楊廣不容楊約細想︰“日後太子登基,親信有高俊、唐令則、姬威之流,豈能容得令兄?”
    “依千歲之見呢?”楊約不覺上套。
    “王爺說要送天大富貴與你並非戲言。”宇文述代答,“而今太子失德,萬歲與娘娘已有易儲之意。今著晉王掛帥平陳,其意不言而喻,千歲必將取而代之。令兄若能助一臂之力,則晉王,如虎添翼,君臨天下之日,就是與令昆仲平分富貴之時。”
    “一廢一立,談何容易。且待在下告知家兄,從容圖之。”楊約已基本表態。
    楊廣暗喜。宇文述代他把話說明︰“此事當然不可急于一時,但亦需穩扎穩打一步不讓。即此番大軍平陳,高俊既為太子親翁,就難免掣肘作梗,就要仰仗令兄鼎力相助。倘能全勝,晉王自然天下歸心。”
    “這當是家兄分內之事,在下一定叮囑于他。”楊約信心十足,“至于高俊,諒他還不是家兄對手。”
    楊廣合掌輕輕拍了三下,繡簾掀起,紅拂飄然而入。
    楊廣問︰“先生想還認得此女。”
    “紅拂!”
    “如何?”
    “風華絕代,光彩照人,誠仙子臨凡。”楊約贊不絕口。
    “若不見棄,送與先生侍奉枕席如何?”
    “這?”楊約遲疑一下,“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
    “楊爺就莫推辭了。”宇文述相勸,“是我對千歲言楊爺對紅拂有意,千歲當即表示願割愛相贈。”
    楊約伏地叩首︰“千歲胸懷如天海之闊,何愁不能擁有天下。楊約願效犬馬之勞。”
    “本王得先生如文王遇姜尚,願它日共享富貴。”楊廣親手攙起楊約,和宇文述一起,三人舉杯相慶。
    紅拂卻是無動于衷,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如一尊麗人雕像,美則美矣,只是冷若冰霜缺少生氣。
    燭焰歡快地跳動,楊約心潮起伏,回府後又三杯美酒下肚之後的他,臉色紅撲撲,頭腦暈乎乎,足如駕雲,飄然欲仙。望著端坐在床沿的紅拂,也像是一朵紅雲飄搖晃動。他張開雙臂,腳步趔趄地撲過去︰“美人!”
    紅拂閃身,楊約撲空,一頭趴到床上。轉過身見紅拂站在八仙桌邊,又踉踉蹌蹌撲過去,想把紅拂擁入懷中。可是,紅拂又側身躲開。楊約晃悠幾下,勉強站穩,心中騰起幾分不快,他手指紅拂鼻子︰“你是何意?看不起楊爺嗎?告訴你,楊某雖說年已三旬未納妻室,但玩過的女人無計其數,不乏西施、貂嬋之貌。你,不過平常貨色,楊爺能看上,就是你的造化了。”說著伸雙臂猛地一抱,豈料紅拂又從他腋下溜出。楊約動怒了︰“紅拂,你竟敢作弄楊爺,放明白些,楊爺眼下雖是布衣,須知臥龍躬耕,姜尚垂釣之故事,楊爺我腰金衣紫如探囊取物,奉勸你聰明些。”
    任憑楊約說什麼,紅拂只是不言語。她一步步往後退,漸漸被楊約逼到了屋門口。紅拂轉身就跑,不料與人撞了個滿懷。
    “大膽奴婢,沒長眼楮不成!”進門的楊素沉下臉來。
    楊約瞪著紅拂說︰“這是家兄國公大人,還不上前叩見。”
    “奴婢該死,委實無意沖撞大人。”紅拂只是深施一禮,退立一旁。
    楊素不經意地看紅拂一眼,就這麼一看,目光像被粘住了,再也挪不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夠,忍不住發問︰“賢弟,這女子是……”
    “她叫紅拂。”
    “幾日不見,賢弟就金屋藏嬌了。”楊素透出羨慕之意,“看這紅拂蘭芳氣質,桃李容顏,愚兄後庭雖說美女如雲,但與之相比都未免遜色。”
    “兄長果然有眼力,她本是晉王寵姬,自然非比凡品。”
    “晉王府仙子,如何到得你手?”楊素有幾分驚疑。
    楊約卻是有幾分顯擺︰“是晉王主動送與小弟。”他請兄長入座,又吩咐紅拂上茶。
    紅拂倒也听話,恭恭敬敬斟上兩碗香茶,楊素眼楮還是盯住紅拂不放。
    楊約問︰“兄長光臨,想必有事?”
    楊素收回目光︰“你可知太子已與高俊結親?”
    “晉王和我說過此事。”
    “這事也引起了晉王注意?”楊素不覺點頭,“看來此事不能等閑視之。”
    楊約想起楊廣之托,感到這是送上門的好機會︰“兄長,晉王提醒我們,太子與高俊聯姻實乃結黨,對您大為不利呀。”
    “何以見得?”
    楊約把楊廣、宇文述言語重復一遍,這些其實楊素也都在思考,否則他也不會來找楊約商議。
    楊素听罷反問︰“賢弟,依你之見,我們當如何應對?”
    “靠近晉王,扶助晉王,以確保我楊家世代富貴。”
    楊素點頭︰“太子對我已生忌恨,看來也只有與晉王結盟了。”
    楊約猛地想起紅拂在場,警告她說︰“我們方才所議,你敢走露半個字,就休想活命。”
    金口難開的紅拂道︰“逐權爭利,斗角勾心,我早就看厭了。”
    “難道晉王就不如此嗎?”楊素問,“難道你就能超凡脫俗嗎?”
    “無論國事家事,我一概充耳不聞。”
    “請問你何所事事?”楊素有些色意地問,“難道只是侍奉枕席嗎?”
    “晉王枕席自有王妃、宮女相伴,奴婢只是輕歌曼舞而已。”
    “原來你只是歌女。”楊約半信半疑。
    楊素卻來了興致︰“如此良宵,可否為我兄弟歌舞一回呢?”
    “歌舞乃奴婢分內,大人吩咐,敢不獻丑。”紅拂飄然走到屋地正中,裙衫飄拂翠袖舒卷,舞將起來。俄頃,開玉喉,吐芳音,邊舞邊唱︰
    紅拂飄蕩,翠袖添香,粉面芙蓉放,星眸秋波蕩。
    看柳腰軟款,听仙樂悠揚。
    天宮玉皇,人間宰相,何曾少世態炎涼,總難免飛短流長。
    藐烏紗金蟒,休夢一枕黃粱。
    當做閑雲野鶴,結廬水色山光。
    一曲歌罷,妙舞亦嘎然而止。
    “好!舞姿精妙絕倫,歌喉聲遏行雲。”楊素不完全滿意,“只是歌詞未免淒婉些。”
    楊約則照直說了︰“紅拂,听你歌中意,似有出塵之念。”
    “身在滾滾紅塵內,要想出世亦枉然。”紅拂也直言不諱。
    楊約以話試探︰“你風華絕代,若能長侍達官貴人,豈不一世榮華享用不盡。”
    紅拂正色道︰“恕我明告,紅拂只伴歌舞,不侍枕席,此志堅如鐵石。”
    楊約已知紅拂不易收房,心想既然兄長對她垂涎,何不做個人情。就對楊素說︰“小弟看得出兄長對紅拂有意,就請兄長收用。”
    楊素正中下懷︰“這……只是君子不奪人之所愛。”
    “你我手足兄弟,不分彼此,”楊約一片誠意,“況且兄長交往甚多,有紅拂這上等歌舞女子,方無損兄長臉面。”
    紅拂冷冷站立不發一言,但心中卻說,我紅拂簡直成了玩物,被你們送來送去,我絕不甘心!
    楊素色迷迷地看著紅拂︰“姑娘。隨老夫去也。”
    紅拂默默無言地走出房門,走入黑暗的夜色中。天空有一顆耀眼的星,她深情地注視著,那是她心中的光明。
    文帝楊堅一覺醒來天已過午,窗外明亮的陽光刺眼,他百無聊賴地踱到窗前,嫩綠飄逸的柳枝上,兩只黃鸝偎伴在一起,顯然是雌雄一雙。其中一只不時為另一只用尖嘴梳理羽毛,那親昵的樣子,勝過人類的恩愛夫妻。楊堅不覺看出了神。
    劉安送茶進來,見文帝久久凝視窗外不語,手端香茶恭立多時,只好開口︰“萬歲,什麼美景這般陶醉?”
    “你看,那一雙鳥兒多麼恩愛。”楊堅頭也未回,“著實令朕羨慕。”
    劉安隨口說︰“萬歲與娘娘形影不離,如膠似漆,天下臣民誰不稱頌。”
    楊堅臉上頓時陰天,笑容一絲不見。不知為什麼,近來他對獨孤後越來越反感了,甚至害怕單獨與獨孤後在一起。而一旦獨孤後有事離開,他便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覺。
    劉安不知為何惹皇帝生氣,趕緊小心翼翼地岔開話︰“萬歲,請用茶。”
    楊堅心中騰起一個念頭︰“劉安,朕問你,前些日子與朕不期而遇的陳、蔡兩名宮女,她二人現在哪里?”
    劉安試探著問︰“萬歲有事要她二人來做?”
    “非也。”楊堅稍稍壓低聲音,“朕就是想見見她們。”
    劉安這才明白了文帝的心思,暗說這個幾十年只與獨孤皇後一人廝守的皇帝老倌,胡子都白了,怎麼反而起了花花腸子?他看了看文帝︰“這陳、蔡二女,近日奴婢一直未曾見到。”
    “還會上天入地不成?”楊堅現出不悅。
    劉安趕緊認錯︰“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找她二人來見駕。”
    楊堅表示滿意地點點頭。
    宮中的一切,都是那樣輝煌又那樣單調。外人乍一進入這神秘的境界,都會為它的莊嚴、富貴所傾倒,而劉安確實看膩了。每天晨昏都在這個小圈子里繞,他真渴求到無垠的大自然中去,在田野上盡情地打滾歡呼。不只放松一下四肢,更要放松一下那總是繃緊的靈魂。他一個又一個宮室,一處又一處庭院走過,漸漸感到了事態的嚴重。陳蔡二女猶如壓根就不存在,突然從宮中消失了。無論問到誰,都說不知去向。一個時辰後,劉安徹底失望了,無精打采地往回走,準備去回復文帝。
    迎面,有兩個廚役抬著一筐木炭走來,劉安感到似曾相識,一時記不起在哪里見過,遂說︰“我好像認得你們?”
    兩名廚役都不覺止步,直瞪瞪看著劉安,眼角沁出淚珠。
    “啊!是你們?”劉安又驚又喜,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兩名廚役就是令文帝魂牽夢繞急欲一見的陳蔡二女,“你們為何這般模樣?”
    二女惟有無言垂淚。
    “還好,總算找到你們了。”劉安想起文帝重托,再看看二人滿臉黑污全身塵垢的樣子,心說這也沒法去見文帝呀。
    “劉公公。”一個中年太監從陳蔡二女身後冒出來,“奴才有禮了。”
    劉安認出他是皇後宮中的錢太監,不敢輕慢︰“好說,施禮為何?”
    “敢問公公,對她二人說了些什麼?”
    “我還未及說明來意呢。”劉安告訴陳蔡二女,“萬歲宣你二人即刻進見。”
    陳蔡二女精神一振,一絲笑意掠過炭污的臉。
    錢太監嘿嘿笑幾聲︰“劉公公,不妥。”
    “為何?”
    “她二人上次就是因為迷惑聖上,才被娘娘罰做廚役的。”
    “兩個花骨朵一般的美人,娘娘如此處罰,未免太心狠了點。”劉安有些不平,仗著文帝說,“錢公公,萬歲宣召就是聖旨,我是不敢違背聖意,想來你也不會抗旨。”
    “劉公公差矣,你這樣是在坑害她二人。”
    “何以見得?”
    “你想,萬歲與她們見一面就落得如此下場,倘若再召去同幸,她二人還有活命嗎?這次罰做廚役就是造化了,娘娘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不能讓她們一時歡樂而痛苦終生啊。”
    劉安默然了。
    劉安慢騰騰往回走,心頭像壓上一扇磨那樣沉重,回去怎麼向萬歲交待?好不容易今天獨孤娘娘去斗母宮降香,萬歲才有了這自由的機會,不能如願該是多麼掃興。幾個宮女說說笑笑從身邊走過,劉安望著她們燕子般輕盈的身軀,不覺觸動靈機。陳蔡二女被皇後派人看死了,何不再找佳人以供萬歲歡樂。而此時此刻,他又想到了晉王。平昔收受晉王金寶無數,這個討好皇帝的大好機會何不送給晉王,也是個人情。打定主意,劉安飛步出宮。
    好在晉王府不遠,劉安登門造訪,貴客光臨,宇文述和王義共同把他接進府來,禮讓到客廳。
    王義心中沒底︰“劉公公,想必有重大事情發生?”
    “確有一件急事。”劉安遂把文帝欲幸美女一事經過說明。
    王義一躬到地︰“多謝公公,晉王定有重賞。”
    宇文述則說︰“請公公少坐,我就去稟報晉王知道。”
    “不必了,本王已全听到了。”楊廣從後堂踱出。
    劉安上前跪倒︰“叩見千歲。”
    楊廣給他以極高禮遇,親手攙起︰“公公免禮。”又吩咐王義︰“將我準備的禮物取來。”
    很快,王義手捧一個漆盤走上,盤上不知何物,上罩一方紅巾,如新娘子還蒙著蓋頭。
    楊廣走近禮物說︰“劉公公,一向多蒙關照,本王感激不盡,過去所贈之物都難登大雅之堂,今安南有富賈來,本王出萬兩白銀購下此物,願公公喜歡。”說罷,揭去罩巾。哈!一株盈尺的紅珊瑚樹赫然入目,恰似美玉精雕,分明龍宮瑰寶。
    劉安趕緊說︰“如此奇珍,堪稱國寶,奴才怎敢生受。”
    楊廣推到他懷中︰“公公難道要駁本王面子。”
    “不敢,奴才怎敢。”劉安順勢收下,“實在受之有愧,折殺奴才了。”
    楊廣坐下後又說︰“公公,方才專程報信,本王深為感激,不過,我不想獻美女與父皇。”
    “望千歲莫要坐失良機。”劉安不解楊廣之意。
    “投父皇所好,得父皇歡心,確是難得機遇。”楊廣想得更深一層,“可是,如此做豈不開罪了母後。”
    宇文述首先贊同︰“有理。”
    “如今,父皇一切均為母後左右,而母後最恨的就是此事。”楊廣態度明確,“我不想因小失大。”
    “對。”劉安也醒過腔來,“千歲言之有理,奴才就此回宮,萬歲一定等急了。”
    “且慢。”楊廣叫住他,“本王還有一言奉告,不知公公肯否再做奔波?”
    “千歲有話盡管吩咐。”
    “本王要你把這個人情送與太子。”
    劉安遲疑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奴才明白了千歲的用意。”
    宇文述連連點頭︰“是步好棋。”
    很快,劉安又以貴賓身份出現在太子府。
    楊勇听罷劉安來意,征詢地問姬威︰“你看如何?”
    “當然是難得良機。”姬威不假思索。
    楊勇又問唐令則︰“你說呢?”
    唐令則卻有保留︰“好是好,能得萬歲歡心自不必說,只是恐怕娘娘……”
    劉安不等他說完起身就走︰“殿下有顧慮,奴才去晉王府報信。”
    “劉公公,稍安勿躁。”楊勇挽留。
    姬威過來按住劉安︰“公公,殿下沒說不選美女呀。”
    “就是。”楊勇已拿準主意,“公公特意來報信,我怎能把這大好機會拱手相讓。看賞。”
    一窈窕少女應聲走上。雖說奴婢打扮,委實清秀嬌嫩,猶如一株剛剛吐蕊開放的白玉蘭。飄飄走來,一股幽香在客廳中彌漫。她儀態嫻雅地把一盤金元寶舉到劉安面前。
    劉安揀了一錠金子袖起,顧不上道謝,急著問︰“殿下,這位是……”
    “她是我的近侍,復姓尉遲,單名一個花字。”
    “殿下的東宮,果然不乏名花。依奴婢之見,她就滿好。”
    楊勇笑了︰“公公好眼力,她是我從幾百美女中挑出來的,可稱十全十美。”
    “殿下似乎割舍不下。”
    “哪里。”楊勇笑說,“尉遲花還是未破瓜的處女,公公選中,就請帶走孝敬父皇。”
    劉安何等聰明︰“容奴才先行一步,回宮稟告萬歲,你這里為她打扮一下,然後送入仁壽宮即可。”這樣劉安就脫離了日後的干系,一旦獨孤後追查,他可推到太子身上。
    劉安走後,太子府立刻忙碌起來,為尉遲花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後,由姬威護送進宮。
    文帝楊堅早在寢宮等候,尉遲花跪拜見駕,那幾分嬌羞,使楊堅更生愛憐。親自上前扶起,把手細細端詳,真是粉團捏就的一個美人,那老氣橫秋的獨孤後怎能與這豆蔻年華的少女相比。傳膳後,文帝與新人只飲了少量酒,便雙雙進入羅幃共效于飛了。文帝擁著尉遲花溫香軟玉般瑩潔滑爽的胴體,不禁喟然長嘆︰“今日方不枉為天子也!”
    尉遲花粉腮上,卻凝出兩顆淚水的珍珠。文帝一見,抬手拭去,關切地問︰“莫不是朕太粗魯了,未能憐香惜玉。”
    尉遲花像頭溫馴的小鹿,把頭深深埋進文帝胸膛︰“我怕。”
    “我是皇上,有我做主,你怕者何來?”
    “都說皇後厲害,萬歲也怕她三分。”尉遲花認真地探問︰“萬歲召妾伴駕,娘娘若不依該如何是好?”
    這句話如當頭一棒,使楊堅登時發呆。是呀,萬一獨孤後鬧起來怎麼辦?方才還愉悅歡欣的他,轉眼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雖然並非廟會之日,斗母宮仍然熱鬧非凡,求簽進香的善男信女不斷。而正殿內驅散了閑雜人等,李靖正在為獨孤皇後解簽。
    法像莊嚴,那一雙善目似乎能看透人心。宗教本是精神寄托,信則有不信則無。獨孤後對于神與仙是半信半疑的,大概她權傾天下而養成了為所欲為的性格,她不需求助神仙,就可實現自己的所有意願。此刻,她不很情願地在黃緞拜墊上向三清天尊跪倒。心中在祈求一件事,那就是縈繞在心頭二十年的夢。她要請道祖為之判明吉凶。
    晉王楊廣出生之際,獨孤後朦朧中感到突然紅光滿室,腹內一陣劇痛,見一條金龍騰空而起,心說真龍天子降生矣。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吹過,驚雷炸響,那金龍被擊落在地,卻化做一只碩鼠。她當時就覺不吉,拭目細看,卻是阿摩出生,正呱呱啼哭。自此以後,這夢境不時在心頭重現,二十度寒暑過去,本該淡忘了,可是有意改立晉王為太子,她又想起這個前吉後凶的夢。使得本不信仙的她,今天也特意來斗母宮欲解心中疑團。獨孤後拜罷,晃出兩支簽來,交與李靖︰“小道士,說你解簽百靈百驗,且看為我解的如何。”
    李靖按照編號,查出底詩,無非是四句七言韻文,說些不咸不淡模稜兩可的話而已。獨孤後听罷大為不滿︰“李靖,你就這麼大本事呀,你是如何騙取信任沽名釣譽呢?”
    李靖平靜地回答︰“娘娘,貧道不敢有片言狂語,底詩個中玄機,要靠施主自悟。”
    “哼!分明是故弄玄虛。”
    觀主在一旁趕緊解圍︰“娘娘,要決斷大事,還得小徒李靖扶乩,請神下界卜吉凶。”
    此刻偏殿房脊上,宇文述正向內觀望。他手拿匕首,上系一方綢布,看得真切,抖手拋出。不偏不倚,正刺在殿中明柱上。獨孤後不免一驚,禁軍全都拔刀出鞘。
    李靖取下匕首,見綢布上有字,呈與獨孤後說︰“娘娘,投刀人不為謀刺,而是報信。”
    獨孤後一看,綢布上寫著︰
    太子居心狡詐,萬歲私幸嬌娃。
    她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她絕對不能容忍的。當即斷然傳諭︰“備轎回宮。”她顧不得再請李靖扶乩,匆匆出門上轎,催促轎夫執事快走,一陣風似的回奔皇宮。
    宇文述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明白大事已成,回府向晉王報喜去了。
    楊堅擁抱著尉遲花仍沉湎床榻,樂不思蜀。猶豫了足有半個時辰的劉安,終于硬著頭皮敲響了窗稜。
    文帝不耐煩地問︰“何事?”
    “上柱國楊大人有重要軍情面奏。”
    應該說楊堅並不昏庸,惟恐有誤國事,他停止了與尉遲花的溫存親昵,才戀戀不舍地穿衣起床出門。
    劉安躬身說︰“萬歲,楊大人在武德殿等候。”
    “帶路武德殿。”楊堅又回頭張望一眼,“待朕回來,你可要盛妝候駕呀。”他哪里知道,這一走就是與尉遲花的訣別。
    楊堅前腳剛走,獨孤後後腳即來到仁壽宮。
    錢太監尖著嗓子喝道︰“國母娘娘駕到,接駕呀!”
    尉遲花羅衫尚未穿好,裙帶尚未系牢,恰似聞到驚雷轟頂,敢緊趨前跪迎︰“奴婢接駕,娘娘千歲千千歲!”
    獨孤後見她紅暈在臉,衣裝不整,烏雲蓬亂,心中已明白七八分,勉強忍住氣問︰“你是何人?”
    “奴婢尉遲花,本是東宮宮女,今日被太子殿下送來服侍皇上。”
    獨孤後不等听完,早飛起一腳,將尉遲花踹倒在地︰“你好大膽子,竟敢狐媚皇上。”
    “娘娘息怒,這怨不得奴婢。”尉遲花偏是個剛烈性子,“殿下要送,萬歲要幸,奴婢怎敢違抗。再說,奴婢眼下雖無名分,但已沾萬歲雨露,娘娘總該留些情面。”
    “還敢頂嘴,還想要名分,還想讓我客氣點,你做夢去吧!”獨孤皇後恨得雙眼冒火,“與我打,狠狠地打!”
    錢太監等一齊動手,哪管尉遲花掙扎、反抗或者哀求,轉眼間把她剝得一絲不掛。獨孤後咬牙切齒︰“好白淨的身子,好嬌嫩的肉皮。方才你快活夠了,我要叫你難受,難受!打!”
    初時,還听見尉遲花叫罵,漸漸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有聲音了。
    錢太監用手試一下鼻息,驚叫道︰“唉呀!沒氣了,死了!”
    “死就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獨孤後瞪了錢太監一眼“拖出去,丟到荒郊野外喂狗。”
    “奴才遵命。”錢太監哪敢違抗,派人用蘆席把尸體包起拖走了。然後小心翼翼地請示︰“娘娘勞累一天了,是否回本宮休息?”
    獨孤後穩穩坐在繡榻上︰“我要在這兒等皇上回來算賬。”
    平昔眾人在獨孤後面前就如鼠兒見貓,今天她動怒,人們更加大氣都不敢出了。不過心中都說,等著瞧吧。
    武德殿內,楊堅好不容易耐著性子听楊素稟報完軍情,大意是出征平陳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糧草、輜重、兵器、馬匹、車輛、戰船全已停當。文帝對此表示滿意。他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延誤過久,難免風聲走露,南陳加緊備戰,獲勝就要多付代價。當即決定,次日早朝點將發令出征。楊素領旨出宮,楊堅急不可耐地返回仁壽宮,要重溫他那尚未盡情盡興的陽台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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