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陳斯江從懂事始就被顧北武燻陶出成了“小兩面派”,大人在場時乖巧嘴甜,大人不在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否則必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人家喊她小新疆她就罵回小癟三,人家扯她辮子她就撓一爪子,至于丟煤餅揮舞馬桶刷玻璃彈珠當飛鏢小矮凳當武器,常練手不廢,一听到“斯江,上”,立刻條件反射輪起手里的 面杖“丟”了出去,壓根沒想起地上的沙包。阿舅說過無數次,沖上去的時候什麼也別想,手里有啥就扔啥,亂打就對了。
     面杖 啷落地,郝愛國殺豬般地捂著下巴慘叫起來。看熱鬧的小孩子們哈哈大笑拍手跳腳。
    事半功倍的效果真不在顧北武意料中,他把郝老頭祖孫倆拉到一起,笑得特別慈祥︰“斯江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雖然郝爺爺說了你只是玩玩的,不會計較。但我們家的人可不能這麼缺德,快過來和哥哥道歉。”
    陳斯江眨巴著大眼楮,彎腰撿起 面杖,嚇得郝愛國一哆嗦。漂亮的小姑娘卻拿出一顆糖遞了過來︰“胖哥哥,謝謝你。我請你吃顆糖,你就不疼了,不用謝,再見。”
    顧北武滿意地夸了句囡囡真乖,牽了陳斯江轉身就走。外面郝老頭還沒回過神來,誰tm缺德了?什麼叫謝謝你、不用謝。道歉是這麼道歉的?那對不起是用來干嘛的?
    “哎!顧北武——”
    顧北武扭過頭來笑︰“對了,老郝啊,沒事你就別老在樓里的公共衛生間門口打轉,那幾條門縫太細,看也看不到什麼。真想看,電影院門口報名值勤去,好光明正大檢查女青年有沒有不穿內褲。1”
    外面靜了一靜後炸成一鍋粥。
    “戳那娘個x,原來是儂迭格老流氓!阿拉新婦一直港好像有寧偷看伊打浴——(滬罵五字經,原來是你這個老流氓,我媳婦一直說好像有人偷看她洗澡)”
    “老郝,你怎麼這麼缺德!”
    “打他,打死這個老不要臉的!”
    ——
    202室原來是老洋房的書房,現在是方家母女的住處。逼仄的空間用一塊靛藍的舊布隔出了客廳和臥室,收拾得很整潔。方樹人兩眼紅紅的明顯哭過了,當著陳斯江的面有點不好意思,接過什錦糖抱了抱她,剛要松開,就被陳斯江兩只小胳膊摟住吧唧親了兩口,一大一小親密地頭靠頭說起悄悄話來。
    顧北武一貫自來熟,朝里看了兩眼坐回餐桌邊︰“玻璃敲碎了用紙糊怎麼行?過幾天黃梅天,七月里台風天,家里要一塌糊涂了。”
    方樹人不接話,她姆媽梅毓華端了托盤掀開竹門簾,帶進來一股濃郁的香味。陳斯江的小鼻子比狗還靈,立刻叫了起來︰“黃魚湯黃魚湯!”她阿爺阿娘是寧波人,四十幾年前才落戶上海,近幾年的魚券都用在黃魚上,這鮮得眉毛掉下來的味道她一年能聞上四五回,印象最深刻。黃魚肉是輪不上她吃的,每次逢年過節,她兩個叔叔三個堂哥回萬春街,幾筷子就把魚肉夾完了,留一小碗魚湯給她搗飯。被這香味一沖,她小肚皮里的大排面還沒消化,涎唾水已經噠噠地(口水噠噠的)。
    梅毓華的吳儂軟語和甦州的小橋流水人家一樣溫軟可親︰“來來來,今朝黃魚只有四角八分一斤,我運道好,買著一條老大的黃魚,上樓梯魚尾巴都拖到地上了。我做了黃魚面、黃魚餛飩、還做了魚圓湯,斯江耐想切啥就切啥(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還有酸梅湯,勿是酸梅粉沖出來格,是我用烏梅冰糖山楂熬出來格,老贊格。囡囡儂去拿午餐肉罐頭2開出來,斯江頂歡喜切格(最喜歡吃的。)”
    陳斯江笑得見眉不見眼︰“方姐姐,儂也是囡囡哦。”
    梅毓華在她小鼻子上刮了一下︰“小姑娘就算六十歲,也是姆媽格囡囡呀。”
    陳斯江樂不可支︰“六十歲還是小姑娘!格麼吾阿娘也是囡囡?!”這下方樹人都不禁笑出了聲。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定,方樹人和顧北武吃咸菜黃魚面,面湯煨得雪雪白,手 出來的小闊面清清爽爽。梅毓華和陳斯江吃黃魚餛飩,一只只餛飩像金魚,飄在乳白色的魚湯里。陳斯江一天吃兩次餛飩也不嫌膩,吹一吹啊嗚一口,滿滿一嘴黃魚肉,開心。
    梅毓華給顧北武碗里也夾了兩片午餐肉︰“剛剛我听到了,真正不好意思,還要耐(你)幫忙,老郝真是——唉。別過耐跟樹人是一輩的。我老早叫耐爺(你爸)做顧大哥,耐哪能變成樹人的叔叔了?勿來 哦。(不過你和樹人是一輩的,我以前叫你爸爸作顧大哥,你怎麼變成樹人的叔叔了?不行的哦。)”
    顧北武搖頭笑︰“怕寧噶港閑話,還是叫亞叔好。(怕人家說閑話,還是叫叔叔好。)格黃魚哈靈,儂窩里哪能還有魚券啊?(這黃魚太贊,你家怎麼還有魚券?)”
    每次來禹谷,除了吃到好吃的,陳斯江還特別喜歡听大人們聊天,他們不像阿娘阿爺叔叔們總是說些沒意思的話,他們會說很多收音機里听不到的稀奇事。去年美國一個叫泥肉松(尼克松)的來上海,友誼商店里擺滿了好東西,結果他竟然沒去買, 徒哦小氣哦。今年又有個叫西什麼克(西哈努克親王)的來上海,城隍廟為了做一碗雞鴨血湯,殺了一百零八只雞,結果人家只顧著打網球,沒吃,第二天只好又殺了一百零八只雞,嘖嘖嘖,雞也太可憐了。他們還會說她爸爸媽媽的事,原來新疆的阿克甦叫小上海,那里的人都說上海閑話。還有大舅舅去的雲南更神奇,天天要早上三點鐘起來去割香蕉(橡膠),還能遇到孔雀。可惜今天來得太晚了,她才偷偷多吃了兩塊午餐肉一杯酸梅湯三顆糖,還沒听到什麼好玩的事,阿舅就要帶她回家了。
    送走顧北武舅甥倆,梅毓華動手收拾餐桌,端起托盤看見下頭壓著一封信,里面一張她四處奔走也弄不到的醫生證明,有了這個方樹人就能病休,不用上山下鄉。另外還有一疊大團結,一捏至少十張,她趕緊把錢放回信封里叫方樹人去追。
    方樹人下了樓只看見陳斯江和幾個小女孩開開心心地在跳房子,旁邊一堆老的小的加上幾個剛下班回來的女同志揪著郝老頭要去街道揭發他的流氓罪行,卻沒看到顧北武。
    “你舅舅呢?斯江。”
    “勒外頭跟流氓阿飛港閑話(在外面和流氓阿飛說話),等些就來。”陳斯江笑嘻嘻指指大鐵門。
    方樹人小跑到鐵門邊,剛要拉開又忍不住猶豫了一下。她對顧北武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她曾經恨過顧家的人,那個看起來忠厚老實的顧伯伯,第一個站出來控訴她爸爸每個月花在汽車上的錢足夠老百姓一家人過兩年,還有顧東文,帶著那麼多人闖進來,把她最喜歡的鋼琴搬走了,砸掉了壁爐,連衛生間的暖氣片都拆光,還有那麼多書,全被他指揮人裝進卡車里運走了。可是姆媽卻說他們是好人,因為顧東文在,爸爸才藏起了最後一塊表,那些書才沒有被當場燒掉,鋼琴才被送去了淮海路國營舊貨商店,去年她假裝逛街去試了試,音還是準的。
    外面傳來顧北武懶洋洋帶著戲謔的聲音︰“那你們送八十條香煙的時候,順手拿走什麼沒有?”
    方樹人的手一抖,松開了門把手,她好像听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要命哦。
    黃毛愣了愣,看向其他人。領頭的打了個哈哈︰“沒呀,沒啥。”
    “一個黃色牛皮紙大信封,你們再想想。”
    “亞叔儂哪能曉得格?(阿叔你怎麼知道的?)”黃毛驚呼了起來,立刻把同伴賣了︰“對對對,黃顏色格,鼓囊囊格。”後腦勺跟著挨了兩巴掌。
    領頭的有點尷尬︰“那個啊,我們看看沒人要,就順——幫忙拿走了。”
    顧北武笑出聲來︰“三千五百斤全國糧票,空白介紹信兩本,一百張腳踏車票,八十張手表票。這些東西沒人要?知不知道你們拿走這些要去白茅嶺待幾年?”
    “亞叔!我什麼也沒分到!”黃毛大叫起來。
    “今天我外甥女過節,這種污糟事我是不想提的,既然你們跟來了,就說清楚,後來你們給的香煙定金五百塊,全部賠給那個溫州人了。要我說你們還是賺的,沒說錯吧?”顧北武伸了個懶腰︰“對了,溫州人報了案,你們要不信,我陪你們去黃浦區公安分局走一趟。”
    一幫流氓阿飛嚇得不輕,他們大多是楊樹浦路一帶工人家庭里的老ど,上學嘛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畢業了不肯上班也不肯下鄉,盡在街道鄰里惹是生非,小偷小摸調戲女青年串通出貨的事沒少做,吵相罵可以,打相打是勿來 格(罵人可以,打架不行)。顧北武又是一位“老大哥”帶去大楊浦的,只听說路道老粗格(門路很廣),辣手(手段厲害)。他們剛從派出所出來,誰願意再去公安局尋死呢。禹谷下班的群眾一撥接著一撥,警惕性都很高,盯得他們心虛腿軟,最終支支吾吾灰溜溜地走了。
    顧北武雙手抄在褲袋里,篤悠悠地轉過身︰“開門,方樹人。”
    方樹人才跑開兩步,只好尷尬地又回過頭去開門,遞上信封後干咳了兩聲︰“這個——”
    “借給你家的。”顧北武越過她往院子里走︰“你媽不是九月份要動手術?以後還我。”
    方樹人捏著信封咬了咬牙,塞進褲袋里︰“顧北武,你是不是——”
    “是,壞人,做壞事。”顧北武聳了聳肩︰“斯江,走啦。”
    “哎——來啦。”陳斯江跟玩伴們說了聲再會,猛地最後一跳,心滿意足地往顧北武跑去,才跑了兩步猛地停住,一彎腰哇地吐了。她今天吃得實在太多太雜,剛吃完又活蹦亂跳,再一跑,把吃到嗓子眼的好東西全嘔了出來。
    趴在舅舅背上的斯江哭得眼淚鼻涕糊在一起,滿頭滿臉的汗,一步一回頭地依依不舍︰“吾格黃魚肉——!午餐肉——!嗚嗚嗚——嘔——”她心都碎了,好不容易吃到的黃魚呀……
    顧北武背著斯江回到萬春街,天已經黑了,六十三弄的文化站還燈火通明,幾十個孩子跑來竄去想抓住兒童節的尾巴。
    “陳斯江!斯江!”三個男孩汗淋淋地跑了過來,最小的那個是陳斯江二叔的小兒子陳斯民,咧著大嘴笑︰“阿娘今朝燒了黃魚燜豆腐,哈哈哈,儂沒切著!(你沒吃著)”
    陳斯江哇地一聲又大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抽噎著回頭喊︰“吾切了!切了交關!(我吃了好多)”就是全留在了禹谷。
    作者有話要說︰陳斯江看見黃魚我的心情很復雜。
    確有此事。為了防止少數女青年和海員偷偷在電影院發生晉江不可描述的關系,那個時代電影院門口有設置檢查員。
    2梅林牌午餐肉罐頭是六十年代就形成系列的,七十年代暢銷國內外市場。
    陳家是寧波人,顧家是揚州人,方家是甦州人。上海1927年迎來第一次寧波遷徙潮,有一度寧波人的人數超過了本土上海人。抗戰時期甦北遷徙來的居多。大包郵區人民百年來一直相親相愛也相殺。上海話阿拉我們其實是寧波話。我發音吾和儂是甦州話。
    第6章
    顧家在六十三弄三十五支弄,房子其實是顧阿婆家抗戰逃難時蓋的,離金司徒廟很近。顧阿爹算是入贅。
    顧阿婆姓徐,閨名尋芳。徐家祖上是鹽商,很有些家底。她娘為了讓她像三個姐姐一樣嫁個好人家,四歲一過就把她綁在床上開始給她裹腳,腳趾頭斷了爛了化膿了也不能半途而廢,三四年里她無數次哭得滿地打滾拼命撞床架子到處找剪刀要剪開裹腳布。她娘也哭,一邊哭一邊用細細的藤條抽她。到了九歲才裹出一雙三寸金蓮,彎、瘦、小、尖,樣樣沒得挑。十三四歲時,媒婆上門來都嘖嘖贊嘆︰真是瘦西湖第一美女,定要配個好人家。
    每次說到這里,陳斯江都會很擔心地問︰“格麼媒婆想讓儂幫撒寧結婚呀?(那麼媒婆想讓你跟誰結婚呀?)”媒婆她知道是什麼樣子,阿舅畫過,額頭上貼著狗屁膏藥,鼻子旁邊長著一顆大大的痣,上面還有兩根毛,嘴巴跟阿舅在梅蘭照相館櫥窗里的照片一樣,涂得血血紅。嘖嘖嘖。
    顧阿婆握著她的頭發浸到洗臉盆里,輕輕搓了十幾下,細細打上香肥皂︰“喏,有吳家的三少爺,他爺爺做道台的,他爸爸在北洋政府農商部當官,家里有個藏書樓。”
    斯江捏著小毛巾擦擦額頭上的肥皂泡,像模像樣地搖搖頭︰“勿來 哦,舊社會的官,都是壞人,要被打倒的。”
    “嗯,還好沒說成,不然我也只好去黑龍潭種田嘍。”顧阿婆是前年從顧東文的信里才听說揚州吳三被下放到昆明黑龍潭種田的事,雖然當年八字沒有一撇,不過她去道台府吃過一次茶,那位劉夫人很和善,給她們看了吳三在揚州中學的校刊上寫的《救亡歌》,委婉地勸她娘給她放腳,最好請先生教她識字,是個好人。
    “還有呢?吾想听那個大元帥——”斯江打了個還帶著黃魚味的嗝繼續關心,砸吧一下嘴,還是很委屈。
    “什麼大元帥,那是路家的少爺,他爸爸當過孫大元帥1中將參軍,家住在斗雞場,就是窮了點。”顧阿婆把斯江沾上肥皂泡的小手也洗了洗︰“他後來跟南河下我一個表妹結婚了。”
    “因為你那個表妹沒裹腳?還在學校讀書,對伐?”斯江笑著問。
    “嗯吶,還好沒說成,不然成了投敵分子嘍。”顧阿婆也哈哈笑,胡家表妹解放前夕跟著路家去了台灣。
    等念叨完幾個曾經的後備外公人選,斯江照例嘴甜了一把︰“嘖嘖嘖,還是阿拉外公好。”她猶豫幾秒後還是忍不住出賣了自家阿娘︰“外婆,阿娘前些時港儂吹牛(奶奶前些時說你吹牛),她說你家老早在揚州沒錢的。”
    顧阿婆笑彎了眼︰“哪有什麼錢哦,我老子就知道抽大煙,四個兄弟也沒出息,家里養了個戲班子天天唱大戲。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統共就翻出來八根大黃魚(大金條)逃難。出揚州城的時候一百多個人,到了上海一家門就只剩十個人不到了。”
    听到大黃魚,陳斯江的小臉垮了下來,又不明白太外公太外婆干嘛要帶著黃魚逃,路上燒黃魚餛飩吃?
    顧阿婆搖頭嘆氣︰“你們小霞子(孩子)命好,出生在新社會,不愁吃不愁穿不怕打仗。我們多苦啊,辣個時候,你太外公用兩根大黃魚才換到幾輛三輪車裝家私,才走到黃橋就被人搶,紅木箱子大黃魚沒得了。靠你太外婆棉襖里縫著的一對八兩重的金鐲子,換了二十幾個黃橋燒餅這才走到上海。”她講得興起︰“吶,我這雙小腳,乖乖隆地咚,走了十里路不到就爛了,一路走一路流血,不敢不走啊,後頭日本人打來了。我三個姐姐,你的姨婆們,都是一樣的小腳,走不快,夫家沒人管她們,都死在江北了。”
    斯江洗好了頭,從竹躺椅里坐了起來,捧住外婆的臉認真地親了好幾口︰“外婆可憐的哦。”又彎腰去摸那雙小腳︰“小腳腳也可憐的哦,還痛伐?”
    顧阿婆笑眯了眼,摟住她親了又親︰“還是我們斯江乖乖曉得疼人。你媽媽舅舅姨媽沒得一個好東西。他們看到我的腳就嫌棄,嫌難看嫌味道臭嫌我小腳丟他們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儂罵伊拉打伊拉呀,請伊拉切排頭。(你罵他們打他們呀,給他們吃苦頭。)”斯江又生氣又難過︰“外婆你最可憐了。”
    門外的顧北武靜靜站著,二十幾年來他第一次听到母親的抱怨。母親沒說錯,他們兄弟姊妹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他想不起來自己幾歲時注意到了那雙畸形的腳,是被嚇到還是被惡心到大概兩者都有,反正根本不願意再回想。後來破四舊,萬春街只有陳阿娘和母親是裹小腳的女人,她們兩個被拖出去當眾剪掉裹腳布,再一起掃了三年公廁。大姐早早地嫁給海員搬去了復興島。二姐一畢業就報名去了新疆。她們在家的時候幾乎不怎麼跟母親說話,甚至避免看向她,似乎看到她就也淪為了封資修,起碼是被封建殘余玷污了。他上初中的時候,還有人把裹腳布樣的東西扔在他頭上,那是他第一次下狠手打架,一舉成名。但就算天天去掃公廁,他母親也沒抱怨過,回家後獨自躲在帳子後面洗上半天,那雙殘廢的變形的小腳再也沒露出來過。他還不如斯江呢,三歲的孩子都知道那不是她的錯,那雙小腳讓她吃了那麼多的苦流過那麼多的血,她才是最可憐的。
    門里傳來斯江一如既往的掙扎聲︰“外婆儂再加點冷水,燙色了燙色了(燙死了燙死了)。”
    “小霞子(小孩子)說什麼瞎話,哪拐(哪里)燙了?我試過的。”顧阿婆雖然是小腳老太,手上力道可不小,拎小雞一樣把斯江拎起來塞進木頭浴桶里︰“多熱當(舒服)哦,整條萬春街,就我家才有這麼大的浴桶,呱呱叫。”
    這下輪到斯江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燙燙燙燙——阿舅,救命啊——”
    顧北武拍了拍門︰“乖乖隆地咚,斯江炒大蔥。放心,燙不死的。”反正他也是從小這麼被燙過來的。
    過了會兒,顧阿婆在里面喊︰“老四,好了,進來倒水去。”
    沒被燙熟的陳斯江穿著背心短褲趴在外婆床前的腳踏上,正在翻《紅小兵畫報》,抬頭見舅舅進來了,一骨碌坐了起來,壓低了聲音問︰“阿舅,夜里阿拉可以開電風扇伐?”
    顧北武摸了摸她的頭︰“可以。告訴別人。”他閣樓里藏著的華生牌電風扇是顧東文從方家拎回來的,沒上清單但也見不得人。
    陳斯江用力點頭,卻看到舅舅不像平時那樣抬起浴桶倒水去,反而拎了張小矮凳坐到浴桶旁邊。
    “阿舅?儂啊要打浴?儂是男格,要去外頭打,要麼去浴室打。(你也要洗澡?你是男的,要去外面洗,要麼去浴室洗。)”陳斯江咯咯笑。
    顧北武低著頭︰“沒,吾來幫儂外婆打腳。(我來幫你外婆洗腳。)”
    顧阿婆嚇了一跳,手里的肥皂滑進了浴桶里。
    “老四你今兒個發神經了!”顧阿婆死死抓住浴桶的邊,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揚州話脫口罵了一連串,可到底抵不過兒子的力氣,眼睜睜地看著腳上的童鞋和童襪都被丟在旁邊,幾團塞在鞋子里面的棉花掉了出來,酸臭酸臭的,那雙她自己都嫌棄卻去不掉的小腳露了出來,被慢慢浸入熱水里。她沒看錯,兒子眉毛都沒皺一下,她沒認錯,這個神經病是自己的小兒子顧北武,一瞬間有什麼狠狠地撞在她心上,酸得發疼。顧阿婆不罵了,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兒子的頭頂,她記得老四頭上有兩個旋兒。快摸到那烏黑發亮的頭發絲兒時,她停了停,裝著去撈肥皂的樣子,在水里撥了幾下。
    “乖乖,真的燙的。”顧阿婆愣了愣︰“啊呦,我的斯江乖乖哦,你怎麼不早說!燙死人了。”
    陳斯江︰???
    第7章
    萬春街的日與夜沒有分明的界限。暮色四合後,吊在高高電線上的路燈在搪瓷燈罩下暈出一團團昏黃,像被水浸過的蛋黃,漸變得不那麼清晰,糊噠噠的,給棚戶區高高低低的屋頂染上了層疲憊的淡金色,斑駁的舊木門、細碎的彈格路,長著青苔的水泥台被暈染出了幾分溫柔的味道,連弄堂口的簡陋公廁的臭氣都淡薄了許多。
    電風扇緩慢地轉著,貼在牆上的電影畫報垂下來一個角,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上面三個鵝蛋臉的女演員,對著陳斯江笑得很燦爛。斯江指著畫報念︰“外婆,那上面是萬紫千紅總是春。1”
    “嗯,沒錯。斯江厲害的咧,像你小舅舅,從小認得好多字。”顧阿婆一夸夸倆。
    斯江倒很老實︰“吾只認得三個︰萬、千,春。外婆,儂頂頂好看了(你最好看了),為撒沒上畫報呀?”
    顧阿婆揮著蒲扇仔細驅趕小飛蟲︰“不是說過好多遍了?只有大明星才能上畫報,我和你阿娘、李阿奶這種,叫做群眾演員,就是演演群眾的,拎著菜籃子走過來再走過去,拍她們做玩具小汽車的時候坐在最後裝裝樣子,累也累死了。不過那時候也挺好的,只看臉不看腳,長得端正的都可以報名。”
    “還可以吃食堂對伐?”斯江小手啪地一合,攤開一看什麼也沒打著,嘆了口氣︰“家里不用燒飯多好啊,食堂里大家都吃一樣的。”她就不用只吃魚湯搗飯了。
    “小霞子(小孩子)不作興嘆氣的啊。”顧阿婆的扇子拍在斯江腦袋上︰“好什麼好呀。弄堂不開食堂大家吃什麼,為鋼元帥升帳讓路,家家戶戶的鍋鏟全上交去煉鋼了。你小舅舅在旁邊電影廠宿舍門口撿了根廢鐵皮去換錢,差點被當成小偷抓起來,才十歲,哪里曉得不好撿!天天餓得跟狼似的兩只眼楮綠油油發光。”
    斯江幫著外婆把蚊帳放下來︰“小舅舅真的吃過皮帶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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