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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明月夜 第17節

    盛雲廷眼眶一熱︰“多謝小娘子。”
    李楹將他扶起,盛雲廷默了默,道︰“小娘子,還請告訴十七郎,前路艱辛,天威軍全軍將士,跪謝!”
    李楹默默點頭,忽兩人听到鎖鏈聲聲,轉頭一看,街坊邊身著紅衣拿著鎖鏈的鬼吏已經在白霧中步步靠近,盛雲廷忙將李楹推往街角︰“小娘子,快走!”
    李楹看到鬼吏,也不敢再留︰“我走了,將軍保重。”
    盛雲廷點頭,他忽想到什麼︰“對了,小娘子,記得轉告十七郎,某的尸身,就埋在通化門外。”
    第25章
    夜色如墨, 冷月如鉤,李楹遠遠望著崔府邸朱色木門,她實在不想進去, 但是她答應了盛雲廷,她不能不進去。
    李楹抿了抿唇, 透明身影穿過緊閉的大門, 走了進去。
    她走過庭院海棠樹, 樹上燕巢里的雛燕似乎是感覺到她的到來, 突然啾啾叫著, 李楹抬眼看了看燕巢, 目光之中閃過一絲柔和,但她很快又垂下眼眸, 縮在袖中的右手用力去握了握左手的斷甲處,劇痛讓她頭腦清晰不少,她看向崔書房方向,眼神漠然如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書房里,崔身披黑色鶴氅, 正提筆在白麻紙上寫著奏疏,他此病來勢洶洶, 才寫了幾個字, 他便停下掩袖咳嗽一陣,咳完後, 他又平靜握起雀頭筆,繼續書寫著, 白瓷油燈暗黃光芒中,他提筆的手腕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伏案的身影更是形銷骨立,格外清瘦。
    李楹靜靜的在書房外看著,此人這般嶙峋孱弱,根本無法想象到他也曾是天威軍的一員,也曾金戈鐵馬、馳騁疆場過,若換以前,她還會同情他,還會忍不住去想六年前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的真心卻換來他無情的欺騙,她再也不會可憐他了。
    崔忽然停了筆,他微微抬頭,待看到站在門外的李楹時,他先是怔了怔,然後冷淡道︰“你怎麼又來了?”
    既已被發現,李楹也不藏了,她深吸一口氣,走進書房︰“崔,你應該認識一個,叫盛雲廷的人吧?”
    崔手中的雀頭筆沒有握住,啪的一聲掉在了白麻紙上,濺起一片墨汁,他面上神色雖仍波瀾無驚,但是掉筆的動作卻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望著李楹,一字一句道︰“你,怎麼知道盛雲廷的?”
    “我遇到他了。”李楹頓了頓︰“他的魂魄。”
    “他的魂魄,不是在枉死城嗎?”
    “出了點意外,直到今日才被抓去枉死城。”李楹嘲弄︰“崔,你不好奇出了點什麼意外嗎?還是說,你這個人,已經心狠到遺忘故友了?”
    崔按在書案白麻紙的手指開始慢慢收緊,白麻紙在他手中逐漸變形,指尖已微微發白,他似乎並不敢問,他不想听到那個答案,但最後,他還是問李楹︰“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楹沒有馬上告訴他,反而問出了在心中徘徊已久的疑問︰“崔,你抓王燃犀,並不是想為我查案,你是為盛雲廷抓的她,是不是?”
    崔沒有說話,那便是默認,李楹猜對了,她心中一時之間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虧她還以為崔盡心盡力幫她研究案情,又冒著風險去抓王燃犀,卻沒想到從一開始,他抓王燃犀,就不是為了她。
    她只覺心又冷上了幾分,對此人更加憤恨,她冷笑︰“但看你病成這樣,想必是還沒來得及問出實情,王燃犀就被一把火燒死了,所以你才氣病了吧?”
    崔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臉色愈發蒼白,李楹忍不住苦笑︰“看來我又猜對了,那我該說點什麼?機關算盡一場空?”
    面對李楹的諷刺,崔終于開了口,他語氣中竟帶著一絲哀求︰“你我之間,是我對不起你,要殺要剮,悉听尊便,但求你告訴我,雲廷他,到底發生了何事?”
    此時此刻,他神情竟然有些可憐,李楹遇到他以來,他向來是冷淡倨傲的,就算在上元燈會被數人當面羞辱,他也是漠然置之,李楹根本想象不到,他也能這般低聲下氣。
    不,此人雖美如珠玉,又裝的孤苦可憐,博人同情,其實內心,比蛇蠍還毒!
    李楹藏在袖子的手又狠狠捏了下斷甲處,她疼的一哆嗦,目光也清明起來,她看著崔,語氣十分平靜︰“我既答應了盛雲廷,便不會食言。六年前,天威軍被困,盛雲廷奉郭帥之命,前往長安求援,途經長樂驛之時,被中郎將沈闕和王燃犀誘騙進長樂驛,亂刀砍死。王燃犀怕冤魂纏身,所以一道鎮魂符,將盛雲廷魂魄鎮于尸身,整整六載,不得出。”
    崔手中白麻紙已被抓皺,他臉色蒼白如鬼魅,胸膛起伏不定,呼吸也愈發急促,似乎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痛苦,李楹慢慢道︰“如今王燃犀死了,盛雲廷
    的魂魄也終于逃脫桎梏,他魂魄得出後,第一件事,便是跨上戰馬,急如星火,打馬直奔長安城,只為將故帥所托稟報聖人,求他發兵,救出被困的五萬天威軍。”
    李楹說完後,崔並沒有說話,書房內是死一樣的沉寂,崔的神色相較方才也沒有過多變化,只是呼吸又急促了幾分,李楹莫名有些失望,她自嘲般的想,看來盛雲廷看錯人了,什麼天威軍的好兒郎,崔的心腸,早在這幾年的酷吏生涯中變的心狠如鐵,故友死的這般慘烈,都不值得他的一聲嘆息。
    她失望之下,也不知是不是應該繼續將盛雲廷的囑托告知崔,盛雲廷覺的重要,或許崔壓根就不會在意,罷了,就算崔不在意,但她答應了盛雲廷,她還是會告知他。
    李楹張了張口,正準備繼續說下去,忽見崔竟然一口鮮血,直接噴到白麻紙上。
    李楹頓時被嚇呆了,本來準備好的話連半句都說不出來了。
    她頓了半晌,才顫巍巍道︰“喂,你……你沒事吧?”
    崔的衣襟上、手背上,全部都是鮮血,他茫然的看著染滿血的白麻紙,白麻紙中間寫了一個“忠”字,鮮血蜿蜒流淌到那個“忠”字上,將“忠”染成了一片血紅。
    李楹又試探性的喊了他一聲︰“崔……崔?”
    崔茫然抬首,他唇角仍殘留一絲血跡,血跡的殷紅,和臉色的蒼白,形成鮮明對比,更襯得殷紅如凋零赤薇,蒼白如冷山皚雪,幾縷墨絲凌亂垂在赤薇皚雪邊,明明這是在人間,但李楹卻忽有一瞬間覺的,她面前的情景,瞧起來,甚至比生死道的漫天曼珠沙華還要淒艷絕望。
    李楹連喚了幾聲,崔終于回過神來,他顫抖的抓過一旁的錦帕,但他手指顫抖到幾乎無法握住錦帕,反復幾次後,才終于勉強抓著錦帕,去擦那被鮮血染紅的“忠”字,但鮮血已經浸透紙背,怎麼擦都擦不掉,到最後,紙破了,崔看著破了的白麻紙,怔住了。
    他呆呆看著那破了的白麻紙,看了很久,李楹已經不敢再喚他,他卻終于開了口,他一開口時,李楹才發現他聲音都在不由自主顫抖,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崔,這樣慌亂失措的崔。
    崔嘶啞著聲音問她︰“雲廷他,還說了什麼?”
    李楹鎮定了下心緒︰“他說……沈闕與王燃犀既然殺了他,那證明天威軍覆滅必然有冤,他說天威軍五萬人只剩你一個人了,讓你給他們洗雪昭屈。”
    洗雪……
    昭屈……
    “天威軍眾將,丟城失地,聖人下令籍沒家產,不許收尸,不許下葬。”
    “曹五郎的母親去世了。”
    “是不堪受辱,上吊而死。”
    崔眼前,似乎出現了書簡上密密麻麻的天威軍家眷名錄,其中朱筆劃去的人名越來越多,他只覺心髒處如被一把無形的利刃狠狠刺入,每一次跳動,都疼到快要窒息,因為疼痛,他的臉色愈發蒼白如紙,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血跡斑斑,他啞著嗓子問李楹︰“還有呢?”
    “還有……他說,前路艱辛,天威軍全軍將士……跪謝!”
    “跪謝?”崔茫然重復著這兩個字︰“跪謝……跪謝……”
    他掌心已經血肉模糊一片,任憑指甲再怎麼深深掐進去,也麻木到沒有痛覺,當肉體的疼痛都無法轉移內心痛楚時,他雙肩無法抑制的開始顫抖,他緊緊咬住牙關,但眼淚還是一顆一顆,從眼眶溢出,滑下他蒼白如鬼魅的臉龐。
    李楹不可置信的睜大眼楮,崔,哭了?
    這個殘忍至極的酷吏,這個冷酷無情的奸佞,也會哭?
    但是崔,的確在哭。
    他哭起來時,咬著牙,沒有聲音,只有一顆一顆豆大的眼淚從蒼白臉頰滑落,砸到白麻紙上,白麻紙上血和淚交織到一起,已經分不清什麼是血,什麼是淚了。
    李楹心中,頓時五味雜陳,原來崔,真的會哭。
    她對崔的無比憎恨,都被此刻的震驚給沖淡了,除了震驚,她竟然還有一絲對崔的憐憫,這讓她都差點忘了來時想好的報復。
    她正驚愕時,崔卻緩緩開了口︰“雲廷有沒有告訴你,他的尸首在哪?”
    李楹這才想起自己盤算好的報復,她收起心中的憐憫,緩緩點了點頭。
    “在哪里?”
    李楹道︰“我不會告訴你。”
    崔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告訴你。”
    崔大怒,他因為情緒激動病弱無力,但此刻他居然踉蹌站起,一步一步,逼近李楹面前,李楹被嚇得步步後退,直到抵到牆壁,退無可退。
    崔怒視著她︰“雲廷的尸首,在哪里?”
    “我答應了盛雲廷,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李楹快速說出已經想好的台詞︰“你騙我騙的那麼慘,我總要讓你付出點代價,你之前答應過我查案,我現在要求你履行你的承諾,等真凶找到,我會告訴你盛雲廷的尸首在哪里的。”
    崔憤怒至極,他忽掐住李楹的脖子︰“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雲廷的尸首,在哪里?”
    李楹被掐的窒息,她忽笑了︰“我已經是鬼魂了,難道我還能被你再殺一次?可笑!”
    崔愣住,他失魂落魄的放開李楹,李楹捂著脖子劇烈咳嗽了聲,她警覺的看著崔,崔卻忽慘笑一聲,他徐徐跪下︰“我求你告訴我,雲廷的尸首,在哪里?”
    李楹完全愣住,她怔怔看著低頭跪在她面前的崔,她和崔相識以來,好像從未見他跪過,這個酷吏雖然污名滿身,但是脊背一直是挺直的,就如修竹一般寧折不彎,但是此時此刻,他居然為了一個尸首所在之地,跪下來懇求她?
    李楹瞠目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崔低聲懇求︰“求求你,告訴我。”
    李楹這才回過神來,她想起自己在地府差點被鬼吏抓走,想起奈河里波兒象分食亡魂的殘忍景象,想起擺渡人說的“那不是個好人”,她又硬下心腸︰“崔,你不是個好人,我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你幫我抓到真凶了,我再告訴你。”
    崔絕望垂下首,他跪在李楹面前,臉上血淚交加,掌心也是血肉模糊一片,瞧起來狼狽極了,他久久沒有應承李楹,他身家性命,都系在太後身上,在旁人看來,他就是太後的一條走狗,走狗如果去咬自己的主人,那下場是何等淒慘,可想而知。
    李楹也知道,正當她以為崔不會為了一個埋尸之地放棄自己身家性命時,忽崔目光茫然,輕輕說了句︰“好,我答應你。”
    第26章
    要再查李楹的案子, 必然繞不去太後。
    就像崔所說,要看到底是誰殺了李楹,就看誰是此事的最大受益者, 而無人否認,李楹之死, 最大受益者, 就是太後。
    崔買通內侍省小吏, 取來了三十年前太後身邊近婢出入宮記錄, 他秉燭翻閱了好幾晚, 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他白日還要忙碌察事廳事宜,幾天下來, 人又清瘦了一圈,這幾日,太後倒是召見了他一次,本來他以為太後是要因王燃犀之死興師問罪,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後並未責罰他。
    太後只是問他︰“望舒, 你到底為何要囚王燃犀?吾可不信,她什麼圖謀不軌之處。”
    崔斂眸答道︰“臣抓王燃犀, 並非因她圖謀不軌, 而是她丈夫裴觀岳只知聖人,不知太後, 臣想殺殺他的氣焰,但沒想到察事廳意外失火, 害了王燃犀性命。”
    珠簾後,太後輕笑一聲, 她直視著崔︰“當真?”
    “千真萬確。”崔垂首︰“臣的身家性命,都源于太後,所做之事,也都只會為太後籌謀。”
    崔的這句話,顯然正中太後下懷,她笑了一笑︰“今日天氣不錯,望舒,你伴吾去太液池走走吧。”
    太液池位于大明宮禁苑,春日時分,太掖池碧波微漾,綠柳垂絲,鶯啼蝶飛,崔伴于太後左右,于池邊游覽,一陣春風吹過,身著深緋官服的崔忍不住掩袖咳嗽,太後見狀,喚內侍取來雪白狐裘,披于崔身上。
    崔謝恩之後,太後才道︰“你這病,讓御醫瞧過沒有?”
    崔道︰“瞧過了,也開了方子。”
    太後點頭︰“那些彈劾你的奏表,你也不需憂心,有吾在,聖人也不敢發作你。”
    “謝太後。”
    “裴觀岳等人,心心念念,要將吾趕去興慶宮養老,但吾不會趁他們的心,否則,三十年心血,會付之一炬。”
    崔恭敬道︰“臣願做太後手中的刀。”
    “三年前,你在大理寺的監獄里,也跟吾說這句話。”太後似是想到當日那個生于綺羅、長于珠玉,本應泛舟曲江,听雨品茗的博陵崔氏子,卻在陰暗囚牢中,拖著遍體刑傷的身軀爬向她,用被拔光指甲血淋淋的十指抓著她的裙擺奄奄一息懇求,她徐徐道︰“否則,就憑你出自博陵崔氏,吾就不可能用你。”
    太後對博陵崔氏的憎惡,向來毫不掩飾,先帝駕崩後,太後臨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尚書右僕射崔頌清趕出長安,崔頌清輔助先帝推行太昌新政,勞苦功高,能力卓絕,但太後執政的這二十年,他卻始終閑居博陵,連個江州司馬都沒得做。
    沒有人知道太後為何這麼憎惡博陵崔氏,許是太昌帝修《宗族志》一書,群臣將博陵崔氏排在李氏皇族之前的舊怨,又或許是崔頌清為相的時候與太後有了矛盾,總之,太後臨朝以來,沒有用博陵崔氏一人。
    直到崔出現。
    太液池側,楊柳青青,崔裹著雪白狐裘,身影清雅如玉,與綠柳一起倒映在碧波之中,顯得他像一個撫琴觀鶴、淡泊名利的世家貴冑,但誰能想象到,此人非但不淡泊名利,而且心狠手辣,惡行昭彰,根本是個人人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的活閻王。
    他垂首道︰“太後救了臣的性命,臣願為太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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