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貴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隨即傳來店老板埋怨的話聲︰“行了行了,說你兩句又不是要開了你。好好干,下個月給你漲二百塊工資,啊?”
    “哥,我家里人生病了,”陳冬斂著眉眼,目光垂落在指尖攥著皺巴巴的繳費條上,木然地道︰“我現在就在醫院里。”
    店老板聲音結巴起來︰“哎呦你咋不早說,這個比較主要……那也行吧。我今天就在店里,下午你過來,我把這個月工資結給你。”
    她平靜地道了聲謝,掛斷電話。
    她緩緩把小靈通塞進布袋里,腦中忽然浮現起很久以前、當她還身為學生時的回憶。
    年輕的老師立在講台上,明亮的日光灑落在她身上,將她的面容輪廓也鍍得模糊不清。
    她話聲輕柔地問他們,金錢是不是萬能的。
    台下的同學們像是听到個有趣的笑話一般,彎著眼楮哈哈大笑,紛紛議論著答道,“金錢買不到空氣”、“買不到知識”。
    令陳冬最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成績優異的學生回答︰
    “老師,金錢買不到生命。”
    他或許都不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隨口一說。
    那時的他們還都年幼,尚不能理解這些抽象的概念。
    沒多久,她便被李槐花抓到了牛棚里。
    那張皺巴巴捏在她手中、長得一眼也望不到盡頭的繳費條,不僅證明金錢能買得到空氣,買得到知識……也即將證明錢能買得到生命。
    越珍惜的東西,售價便越昂貴。
    肩頭忽然被輕拍一下。
    護士站的那位護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手里提著個大無紡布袋,一副要下班的樣子︰“姑娘,剛才沉醫生進辦公室了,3床的具體情況你去問他吧。”
    陳冬牽動下唇角,勉強彎出個細微的弧度,張了張唇,手里的繳費單輕輕抬了抬︰“謝謝姐……我想問下這個費用,我可不可以分次付?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
    護士愣了一下,打量著她的神色措辭道︰“姑娘,按理來說,住院是需要提前繳費的。”
    “3床是警察送來的證人,當時情況又危急,是這個原因醫院才願意先幫他做手術。他現在住在ICU,每天大概要花掉兩千塊,預付的費用恐怕得需要個幾萬塊錢。”
    她猶豫半晌,還是如實說道︰
    “姑娘,費用拖得太久,醫院可能會選擇停掉3床的呼吸機。”
    陳冬面色煞白一片,張了張唇,艱難地吐出句話︰
    “謝謝你,姐。我會想辦法的。”
    “……我馬上就能想出來辦法了。”
    她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地說著,木然地轉過身,向著那扇半掩的辦公室房門走去。
    剛一推開門板,一股油墨混雜著咖啡的濃郁氣味就撲鼻而來。
    靠牆的兩側立著兩排頂到天花板的鐵皮文件櫃,上面貼滿了字跡模糊的黃色標簽。
    一個帶著黑框眼鏡,頭發蓬在頭頂的男醫生伏在堆滿了化驗單病歷本的雜亂桌面,飛快地在報告上圈畫著。
    陳冬邁上前,輕聲道︰“你好沉醫生,我是3床許童的家屬。”
    沉醫生掀起眼皮,布滿血絲的瞳仁隔著鏡片掃她一眼︰“坐。”
    陳冬坐下身,手指不自覺攥著衣角︰“醫生,許童他……什麼時候能醒?”
    “他頭部的創傷經過手術已經處理了,”
    沉醫生拿出本病歷單翻看兩下,筆尖點了點CT片子上的一處白影︰“血腫清得很干淨,顱骨也復位了。手術本身來說是成功的。”
    “但他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他的大腦現在正在水腫,我們在用最大劑量的甘露醇控制他的顱壓。”
    “而且,”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病例上重重敲了一下︰“我們昨天給他做全身CT評估時發現了一個……很麻煩的情況。”
    “病人的右側腎髒是缺失的。他現在使用的藥物都對腎髒的負荷非常大,一旦這顆腎出現急性腎衰竭,我們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陳冬猛地抬起頭,嘴唇大張著︰“……缺一顆腎?”
    “對。我們查了他的既往病史,沒有任何關于腎髒腫瘤或外傷的記錄。並且從瘢痕來看,這次手術不是由正規醫生操刀執行的。這件事醫院已經上報給警方了,人體器官買賣的行為是非法的……”
    她呆滯地注視著沉醫生,注視著他不斷開合的雙唇,耳邊泛起陣陣刺耳的嗡鳴。
    她想起許童立在她面前,笑眯眯地遞給她那一萬塊錢。想起她憤怒地把信封砸回他懷里,一張張鈔票滑落在水泥地面,伴著她尖銳的嘶吼。
    她說,錢算什麼,錢算什麼。
    她住的出租屋,她吃的每一頓早餐、晚餐,她收到的每一朵花……都是以許童身體的一部分為代價,交換而來。
    “你還在听嗎?”胳膊被沉醫生輕拍了一下。
    陳冬回過神,神情恍惚點點頭︰“……我在听。”
    “有些話我不該現在說的,但我剛剛听到你在走廊跟護士溝通醫藥費的問題。”沉醫生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呷了一口,措辭著道︰“作為醫生,我覺得3床病人最好是放棄治療。”
    “……為什麼?你們治不好他嗎?”她的大腦像裹在團濃霧之中,朦朧地、模糊地,連感知都一並屏蔽了。
    “病人送醫的時間太晚了,從他受傷到送進我們醫院,中間至少耽擱了四十分鐘。”
    “對于顱腦損傷的病人來說,每一分鐘都是在和死神賽跑。這四十分鐘足以讓他的大腦,因為血壓迫和缺氧發生不可逆轉的大面積神經元死亡。”
    “通俗來講,他的腦子是被憋成這樣的。”
    “他的腦干損傷得非常嚴重,對光反射消失、自主呼吸也沒恢復,現在的狀態,接近我們醫學上所說的腦干功能衰竭……”
    沉醫生頓了頓,像是在選擇一個最通俗易懂,也是最直白殘忍的詞匯︰
    “也就是,植物人。”
    “姑娘,有些病是無底洞,別把自己給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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