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沉著地掀開了襁褓，里面的嬰兒健康紅潤，還在無知覺地咂著嘴，看起來很健康。
“？”
面對玄燁的疑惑，接生嬤嬤顫顫巍巍地掀開了包裹著小阿哥腿腳的襁褓。
嬰兒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點。
小阿哥是天殘。
第025章 山藥排骨湯
自古皇室若是生下生來天殘的嬰孩, 都會被百姓認為是皇上有德行缺失。因此，為了避免皇室聲譽受損，幾乎約定俗成地會將天生殘缺的嬰兒悄悄處死, 對外只說是嬰兒身體虛弱夭折。
只是玄燁是個難得在情感方面異常充沛的皇帝, 他親眼看過這個孩子，拋去他腿腳的不便之處, 其余方面無論怎麼看他都是一個正常健康的孩子。
這是他的孩子。
“萬歲爺！”
佟皇貴妃原本恍惚的臉色突然之間變得煞白，她幾乎是整個人都要撲倒玄燁身上一般接近他︰“這個孩子不能留！”
佟皇貴妃心里想的自然不是什麼皇家聲譽, 戴佳氏手上江南的生子秘方是佟家找的，如果這個阿哥活下來了, 那麼皇上一定會派人仔細調查戴佳氏這麼久以來吃過的藥與膳食，看看是不是什麼東西導致了嬰孩的殘缺。
她不能讓皇上知道這件事情的始俑作者是佟家！
因此她那張蒼白虛弱的嬌顏哭得梨花帶雨︰“表哥！皇家不能出現天殘的阿哥啊！就算您不在意外面人的評價, 您也要想想小阿哥日後出行被人指指點點，他生來尊貴怎麼受得了這種啊！”
佟皇貴妃這句話不僅考慮了皇家的顏面, 還考慮到了小阿哥以後的人生, 換誰來都不會覺得她說的話有什麼問題。
玄燁也是如此。
但是他還是猶豫了一下。
接生嬤嬤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 襁褓中的嬰兒還在一無所知地哭叫, 他曾經見過很多這樣的哭聲, 但是他們無一不微弱。
那些孩子都曾經想努力地活下來, 但是他們的身體因素導致他們沒有這個機會。
而如今，襁褓中的嬰孩除了腿腳不便之外一切健康，如果玄燁今日沒有為了維護皇家的聲譽將他秘密處死的話，他以後一定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
“......”玄燁嘆了一口氣。
佟皇貴妃的淚光閃爍，她期待地等待著玄燁下令。
後宮中也有嬪妃想說些什麼, 但是她們想了想還是閉上了蠕動的嘴唇。
除了祝蘭。
產房中的格佛賀還在昏睡, 她壓根就不會知道在她拼命為一個男人生下孩子後，她孩子的命運就被掌控在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嘴里。
祝蘭感覺自己胸腔里面的心在飛速地跳動, 那是一種久違的憤怒。
他出生了，難道他就沒有主宰自己權利的命運麼？
有誰去真正地問一問這個孩子，他想不想活呢？
“！”
吉娜就站在祝蘭的旁邊，她立馬就反應過來了祝蘭想要去干什麼，但是還沒等她瞪大眼楮去拉祝蘭的手，那抹身影就飛快地沖了出去。
玄燁的手中被強行塞進了一
個襁褓，襁褓上還帶著嬰兒的溫熱，甚至因為祝蘭的舉動太突然也太粗糙，嬰兒在瞬間放聲大哭。
那是鮮活的生命。
“德妃你放肆！”
佟皇貴妃那張逐漸紅潤豐盈的臉瞬間干癟了下去，就好像是一個被刺破的氣球，她急速地喘著氣想要從玄燁的手中將襁褓搶過來，卻被祝蘭用身體遮擋得嚴嚴實實。
“皇上！你摸一摸他！小阿哥的臉是熱的！”
祝蘭本來就不是一個多麼會說話的人，她幾乎是口齒不清地說完了這句話，然後拼了命地將玄燁的手往嬰兒的臉上貼。
她那雙永遠溫和柔軟的杏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名叫執拗的情緒，臉很燙，身體也很燙，燙得讓她腦袋發昏，神志不清。
但是她依舊目光炙熱地看著玄燁，幾乎是帶著懇求。
為什麼呢？明明前段時間格佛賀甚至還當著她的面爭寵，甚至在佟皇貴妃拋來橄欖枝的時候迅速搬離了永和宮。為什麼她事到如今還要為格佛賀的孩子求情？
這個問題，佟皇貴妃想不明白，後宮嬪妃想不明白，甚至連玄燁也只是一知半解。
只有祝蘭知道為什麼。
她從來沒有融入過這個時代，她根本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無辜的生命在她面前死去。
可能她會因為這件事情遭到打壓遭到厭惡，但是如果她今天不嘗試著救一救這個孩子，祝蘭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德妃你想干什麼？你想讓整個皇室蒙羞麼！”
佟皇貴妃用力撕扯著祝蘭身上的衣服，用無比可憐的目光控訴玄燁。
你看看你平日寵德妃都把她寵成什麼樣子了，如今竟然堂而皇之的以下犯上。
“可是他的腿平常不注意的話根本就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
祝蘭這句話說得其實很對，小阿哥的腿腳高低並不是很明顯，不注意的話確實看不出來。
“可是他始終還是殘疾，只要他長大，只要他走路，他就一定會被發現這個問題！”
佟皇貴妃依依不饒，甚至在說完這句話後眉目緊皺開始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好疼......”
她的臉上汗珠不斷地低落，似乎在遭遇什麼難忍的痛苦。
“還不快去叫太醫！”
惠妃到底年紀大、資歷深，眼見局面開始難以控制，急忙吩咐一旁的宮女太監去尋太醫。
“陛下......”
失去了佟皇貴妃的挾制，祝蘭原本激烈的動作瞬間緩慢了下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掉下來，她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和玄燁對視。
“......”玄燁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什麼心情，他目光復雜地看著襁褓中的嬰兒，看了良久良久。
“罷了，將太醫叫過來給七阿哥看看吧。”
七阿哥三個字一出，本來扶著肚子疼痛難忍的佟皇貴妃頓時停了一下，她的臉色更白了，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用一種幾乎怨毒的眼神看著祝蘭。
祝蘭卻松了一大口氣，她輕輕將手放下，接生嬤嬤劫後余生地從她的手中接過了小阿哥，將其帶回了產房。
“德妃。”玄燁沉聲道，“你以下犯上，朕要罰你抄《女則》二十遍以儆效尤，還有一個月的月例。”
這個懲罰對祝蘭來說簡直就如同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無足輕重。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祝蘭長吁了一口氣，盈盈一拜接旨。
她又變成了那個知書達理，溫柔如水的德妃娘娘。
“萬歲爺......”
戴佳氏身邊的小宮女猶豫著從產房內出來，輕聲說道，“格格想見見德妃娘娘。”
“......進去吧。”
玄燁深深地看了祝蘭一眼。
產房內還彌漫著一點沒有散干淨的血腥氣，七阿哥被接生嬤嬤放在了格佛賀的身邊，小小的嬰兒根本不知道剛剛他差點就會經歷什麼，現在還在沉沉地睡著，無知無覺。
“姐姐......”
格佛賀剛剛生產完，整個人如同脫水一般，原本嬌俏可愛的臉上只有病態的蒼白。
她看見祝蘭進屋，強撐起產後的身體就要行禮，被祝蘭連忙攔住了，一旁的小宮女趁機喂了她一口山藥排骨湯增加元氣。
“你先快躺下休息。”祝蘭心有余悸道。
她還記得那一盆一盆的血水，響徹天際的哭喊聲。
“謝謝。”
格佛賀有氣無力地笑笑，她細弱的手輕輕搭上了祝蘭，那雙水杏般的雙眸中盈著淚。
“姐姐，你知道格佛賀的意思麼？”
祝蘭本人肯定是不知道的，所以她下意識地去回憶烏雅氏的記憶，只是還沒等她從繁雜的記憶中找到這個名詞，格佛賀自己就揭露了謎底。
“是蝴蝶的意思。”
格佛賀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是蝴蝶被折斷翅膀了，還能飛麼？”
她說的顯然是七阿哥。
祝蘭沉默了，雖然歷史上的胤 也活了下來，但是確實可能受到了先天殘疾的影響，導致他相比起相近年歲的阿哥們來說一直不太受重用。
“何必要這麼比喻呢？”
良久後祝蘭輕輕蹲下身，她微微掀開了襁褓的一角，露出了一雙有細微差別的腿腳。
“我曾經听別人說過這麼一個故事，傳說每一個孩子都是由天上的神靈引領到人間的，有的孩子太可愛了，就會受到神靈的親吻。被親吻過的孩子在下凡後會有或多或少的殘缺痕跡，但這並不是什麼災厄，而是來自神靈的標記。”
將先天的殘疾比作神靈的庇佑，是祝蘭能夠想到的最美好的祝願。
“蝴蝶也並非折翼，它只是從小被繭困住了而無力扇動自己的翅膀。”
“但是遲早有一日，它會破繭成蝶。”
祝蘭將掀開的襁褓收了回去，她將溫軟的嬰兒貼到了格佛賀的臉邊︰“他不是什麼天殘的孩子，他或許受到過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祝願。”
格佛賀將她有些冷的臉貼上了嬰孩，嬰孩因為突如其來的涼意皺了皺臉，但是他沒有哭，反而親昵地將臉往格佛賀臉上貼了貼。
格佛賀淚如雨下。
產房外不停踱步的玄燁緩緩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原地，原本焦躁的表情在他的臉上緩緩消失了，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從他的心頭涌起。
他愣愣地看著緊緊關著的產房門，祝蘭的聲音不大不小，但是在房外的眾人都能夠听的一清二楚。除了在外面接受太醫診治的佟皇貴妃外，就連惠妃此時此刻都忍不住抿起唇，微微動容。
第026章 金乳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