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啊，多麼宏偉的生物。
多年以來，人們的幻想為它賦予瑰麗的色彩。它是吝嗇的強盜，愚蠢的霸主，人們恐懼它，向往它，龍的傳說在口口傳誦間變得晦暗不明，如果一個故事里有龍，那麼往往需要一個勇者，一把寶劍。
亞紗看見嶙峋的鱗片炸開，森嚴古老的面容在月光下仿佛鍍上一層漂亮的銀，骨翼展開，延伸成一條平整的線，她的身影在龍如血一般的虹膜里變大。
“塔蘭……？”她有點疑惑，不敢置信，還懷疑自己在夢里。
龍穩穩地停在她面前，龐大的身軀壓倒了花園一片樹木，周遭傳來的尖叫聲讓亞紗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夢，因為那些負責照看稀有品種的花朵的僕人們正在撕心裂肺地尖叫，龍的腳趾踩住了他的衣擺。
塔蘭碩大的如鴿子血寶石般的眼楮往下看了看，輕輕挪開了爪子。
僕人們劫後余生，匆忙地逃跑了。
亞紗突然有點懷疑眼前這條龍是不是塔蘭，塔蘭是條倨傲的龍，從來不會在乎人類的死活，他更有可能干的是嫌吵干脆碾死那個僕人。
但那半邊露出白骨的腦袋絕不可能是第二個人了，巨大的裂顎間傳來沉重的龍吟，它垂下腦袋，剛好在亞紗能踩上去的高度。故事里它是吝嗇的強盜，愚蠢的霸主，卻沒有人敢說他是忠誠的小狗。
“是要我踩上去嗎？”亞紗還記得塔蘭很痛恨龍騎士，也不允許她站在他的背上。
面前的巨龍人性化地點了點頭，露出的肩頸交界處血肉模糊。
亞紗試著跨越欄桿，伸出一只腳，等伯恩科和希希維趕來，就看見她大半個身子落在欄桿外，搖搖欲墜，還有個龍在虎視眈眈盯著她。
“王女殿下！”希希維預感不妙，剛上前兩步就被伯恩科攔住了。
“干什麼！”希希維惱怒瞪過去，伯恩科摸了摸下巴，“你不感覺這一幕很像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你在放什麼屁！”龍在眼前，希希維也顧不得維護體面了，他壓低聲音沖伯恩科說︰“別忘了我們都指望她和克什見面！”
“但是我很討厭當反派啊，”伯恩科說，“而且我又打不過龍，反正教會追究下來也追不到我身上，他們早該警惕點，挖幾個龍騎士出來。”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在他們爭吵的間隙，亞紗已經踩上了塔蘭的脊背，她抱住粗如水蛇的脖頸，大喊道“塔蘭！”
龍張開雙翼，它的翅膀還沒有愈合，起飛的姿勢有點歪歪扭扭的，但為了背上的亞紗，還在盡量保持平穩。
希希維面色陰沉︰“這下好了，她被龍擄走了，我們該怎麼和教會交差？”
“該怎麼交差就怎麼交差，”伯恩科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教會要算賬就該去跟龍算賬，為難我做什麼？”
希希維氣的咬牙切齒，“要是她被龍殺了呢？”
伯恩科嗤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處男，你以為龍帶著她飛來飛去是為了什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古板，比維安，你該去接觸接觸同齡人，看看他們是怎麼像鬣狗爭奪地盤一樣爭姑娘們的注意的。”
“我說過，別提我的本名和年齡！”希希維陰沉著臉，拍開他的手。
“作為二等魔法師，你的時間相當廉價，比維安，多點耐心等等吧，放心，總有人比我們還急的。”伯恩科慢悠悠去幸存的桌子上給自己倒了杯紅酒，湛藍的眼楮凝視著龍遠去的影子，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你覺得給我的藏寶庫添上一套巨龍標本怎麼樣？”
亞紗以前覺得飛行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她總要擔心龍飛到高處，空氣稀薄，龍飛的興奮了，把她從背上甩下來，自從塔蘭被打傷了，她又惴惴不安無垢者哪天一箭把她和龍一並射穿了。
可現在，這些問題似乎從來沒有產生過，她坐在龍的身上，俯瞰著大地，眾生在她眼前渺小的如塵埃，只要伸出手，似乎就能摸到月亮的邊緣。
她也真這麼做了，高高舉起抓著鱗片的手，她有一種吶喊的沖動，將一切拋在腦後，什麼也不用去思考，不用去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用去想未來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短暫地拋去了恐懼，嘗試在龍的脊背上站起來。
這不是一件輕松的事，龍的脊背曲線起伏，有點像突出的骨刺，塔蘭右翼的翼膜還沒有長全，飛起來也有點歪歪扭扭的，但亞紗還是努力地站了起來，從這個角度，她可以完全共享龍的視野，下面的城邦，田園如同棋子一般分割透明，只有一座城池格外突出，它似乎建立在高山之上，形狀頗為奇特，如一把倒插進地面的巨劍。
那是哪里？
亞紗還欲看清，身體向前探去，卻沒有踩對恰當的發力點，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從龍背上跌落下來。
身體在急速下墜，重力拉扯著肉體往地心奔去，令人恐懼的失重感攫取了一切感知，亞紗睜著眼，天空離她遠去，月亮仿佛一只冰冷的眼楮在凝視她的墜落。
她張開五指，月光透過縫隙照在她的身上，伴隨著沉長的龍吟，黑暗降臨在她身上，塔蘭保持著與她同等的速度下墜，血紅的豎瞳一眨不眨注視著她。
它似乎在往她身邊靠近，但無論是龐大的雙翼還是卷起的氣流都能輕松撕碎她。
一個人類。
無論被賦予什麼身份，什麼意義，她也僅僅只是一個脆弱的，毫無力量的人類。
塔蘭揚起脖頸，長嘯一聲，龍吟如驚雷一般炸開，亢奮尖鳴，它收起雙翼，片刻閃光後在空中恢復人形，牢牢抓住了亞紗的手。
他們在空中極速下墜，亞紗看見塔蘭染血的臉龐在微笑，他的指甲尖利，被聖箭灼燒的皮肉的觸感很奇怪，可塔蘭表現得很快樂，他的眼楮彎彎地眯了起來，在下落的過程里他的聲音也被風吹的七零八落，所以他只能相當大聲地喊︰“亞紗，我找到你了！”
亞紗眨了眨眼，眼神透露出疑惑，這是很值得什麼高興的事嗎？
他們在墜落，毫無保護措施，塔蘭人形的時候沒有翅膀，絕無可能再起飛，他死死地抓著她，獸性的豎瞳興奮地縮成針狀，有一剎那，亞紗以為是他在拉扯著她墜向深淵。
她們墜落，摔碎，血肉模糊，黏著地相連交接，不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