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雲

    東山別墅里與世無爭,外面的世界卻是翻雲覆雨大變化。
    榕城市市長吳堅被人匿名舉報貪污受賄金額巨大,深陷入仕以來最大政治危機,他的私生活很快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談資。
    一位婦女在鏡頭前哭訴自己被他奸污,廣受媒體大眾關注的卻是如泣如訴的博文,上述她與吳堅的閨房秘事,稱他勃起後也依然短小如口紅管。
    男人最怕被女人們嘲笑自己不行,而當官的最怕被人抓住把柄捅到台面上丟官丟命,偏偏吳堅兩者都佔。
    下參路的招數是很惡毒的,被造謠者不可能脫下褲子給眾人看自己的下體,于是便無從辯解,沒有辯解人們就會在談論中變成事實。
    在輿論風波中還有榮欽集團話事人蔣欽,榮欽集團近期股市動蕩,話事人閉門不出謝絕賓客,似乎大受打擊。人們紛紛猜測是蔣欽拒絕向吳堅行賄,才丟了原本被榮欽視為囊中物的地皮。
    京城調查組連夜飛抵。當晚吳堅還在家熟睡,下半夜已被帶進看守所。速度之快,說明有人在最高層直接點了頭,留給吳家的操作空間被徹底掐斷。
    看守所里,吳堅表面鎮定,內心卻把蔣欽罵了千萬遍。他手里仍有底牌——那只從梁坤手里拿來的U盤,里面是蔣欽早年參與榮康黑社會集團行動的賬本記錄。只要他開口,蔣欽同樣得陪葬。同歸于盡,總比一個人死強。
    吳堅想著,心反而安定了不少,氣定神閑地拿起杯子喝水,還是那副高官做派。
    卻不料兩位警員進來,舉止粗魯地把他坐到問詢椅上,拿鐐銬把他鎖住。
    本在下午就該來的問話,吳堅苦等到晚上口干舌燥,大燈恍得人眼疼,他累得冷汗流了滿頭,才有人進來,不是檢察官,來者竟是他。
    “怎麼是你?”
    蔣欽拉開椅子坐下,言笑晏晏地盯著他。
    他道︰“吳市長,別來無恙。”
    昏暗的審訊室內,男人背光而坐,他拿出香煙,就有人點頭哈腰為他點煙,不是他小弟劉泉而是身穿制服的警員。土皇帝也不過如是待遇了。
    吳堅的眼熬得通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蔣欽,仿佛突然了然般鼻孔噴出一股氣,“你比我想的……本事要大得多。”
    吳堅來榕城任期還剩兩年,父親已經得到上面許諾任期結束就調他回京,促成本土企業收購瀅洲阿比動畫公司和建立大型游樂場所,南北互聯,帶動以榕城為中心的參角洲地區經濟發展本是重大政績,可在吳堅眼里,這樣的好處如果有人能接,蔣欽絕不是他考慮的首要人選。
    蔣欽樹大招風,不好控制,而他在蔣欽手里的把柄太多。這樣的大肉給誰不是給呢?
    而這時,梁坤出現了,帶上了他那個被蔣欽控制的兒子和生下他兒子的女人,一塊小小u盤,藏著一本能咬死蔣欽的私賬。
    那時吳堅才下了決心,他不可能永遠讓吳家參代單傳的兒子永遠姓蔣,他答應,他那老父親也絕不允許。
    蔣欽風光快十年,榕城也該換換新鮮血液了……
    欲讓其亡,先讓其狂。
    他不動聲色繼續和蔣欽周旋,暗中把蔣欽的私賬拿給檢察院調查。
    可蔣欽的反應比他想象中要更快更狠辣,一旦發現情況不妙,便立即閃電戰般采取行動,一只匍匐在暗夜的雄獅,咬住獵物脖頸不放,直到獵物死亡。
    吳堅在官場沉浮,亦能領會其中“天命”。那是現代叢林法則的另一種弱肉強食,但吳堅還需要等,等在這張利益脈絡網上是否依然有人認為他值得利用,一定有的。
    面上吳堅依然從容,手心里卻全是汗,男人站起身,陰影覆蓋在吳堅身上,他道︰“來一根。”
    鐐銬著的雙手接過,蔣欽給他點煙,尼古丁吸入肺中,吐出香霧,終于有片刻放松。
    “吳堅,你我打交道也有……”蔣欽摸著下巴,佯裝思索了一下,“參年?比起你,其實我與老書記認識時間更長,老書記退休之後身體還好嗎?”
    老書記……吳堅突然一警惕,他父親吳江學也曾在榕城任職,榮康覆滅正是其任期結束得以高升的政績。
    他不過是在走父親的老路,只是他面對的不是榮康,而是踩在榮康尸體上的蔣欽。
    蔣欽微微俯身,臉貼近吳堅似仔細端詳,“你與他……還真是像。”
    “頭次見老書記,他就是這樣拿鼻孔看我……像看路邊的垃圾。那時我還是榮康手下跑碼頭的小弟,他當然看不上我,只是沒想到數年後我能遇到你,人人都叫我蔣先生,可你和你父親一樣。”
    “也是拿鼻孔看我。”
    蔣欽越說,吳堅脊背越是發涼,“是你多想,阿欽。”
    “是嗎?”蔣欽低笑出聲,把吳堅嘴里的煙抽出,摁滅在桌面,火星子滋啦一聲,燙出一個黑點。
    “我蔣欽的妻子,是不是很好操?”
    空氣凝固,吳堅盯著那團被摁死的煙頭,半晌才扯出一個笑,“…尚可。”
    對李辛美下手,並非完全見色起意。
    梁坤用一個女人來巴結他本是很無趣的事情,可偏偏他說這是和蔣欽秘密領證的女人。
    如此,就很特殊了……
    蔣欽什麼樣的女人沒玩過?要真只是想睡,隨便給棟別墅、一張卡養在外面就行了,何必把自己套進婚姻里?
    婚姻講究的是資源共享、利益交換,不過吳堅想蔣欽本就是混混出身,娶一個坐台女也算是門當戶對。
    那夜肉到嘴邊,能上蔣欽的女人,吳堅高低要嘗嘗咸淡。
    唯一意外的是,李辛美居然懷上了他的兒子。
    恩賜出生後,蔣欽甚至高興地昭告天下,把李辛美和孩子公之于眾,這讓吳堅的陰暗心理更加瘋狂地生長,人人都說蔣欽狡猾可怖,可也不過如此,還不是被他當小丑般玩弄于鼓掌。
    可如果蔣欽一早就知道,真正的小丑又是誰……
    “你對你妻子,也狠成這樣……”吳堅細思恐極。
    妻子,是棋子也是棄子。
    “多虧有她,我才師出有名。”蔣欽笑。
    “對了吳堅,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審訊室內本是無風的,白生生的煙霧從蔣欽的唇縫間溢出一絲一縷,如天地初開的混沌,他隱在香霧里,吳堅有些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聲音卻從煙霧里飄來。
    “老書記快七十大壽了吧,在下給他送了份大禮,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這份禮總理、紀檢委、軍委都有收到,我想你是他的兒子,也應該來看看。”
    一封檢舉信,洋洋灑灑參頁紙。
    吳堅腦中嗡嗡直響,等整個人會過神來,通紅的一張臉驟然褪去顏色,只剩慘白。
    信上列舉吳父罪證,吳江學早年在榕城擔任市委書記,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私生活淫穢至極。他縱容榮康黑社會集團在榕城興風作浪,榮康倒台後,吳江學為自保甚至派人將警方的臥底人員滅口,並嫁禍給榮康。
    收受賄賂,借刀殺人,狎妓成風,樁樁件件,直擊吳家死穴。
    當年那件事牽扯太大,這些還是放在明面上的東西,吳堅知道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沒有露面,只是父親這下,是真正成了那位大人物的廢棋。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撂下這話,蔣欽欲轉身離開。
    動物大都知道自身壽數,這似乎成為本能。
    吳堅終于急了,他渾身發抖,大喊蔣欽的名字,“蔣欽!你何苦玉石俱焚?!你也與我父親相熟,沒有他就沒有你……你就這樣報答?!”
    怎麼人人都和他說這話,難道他蔣欽能到現在,全靠他們這些死人不成?
    “我從沒有想要害死你!蔣欽!!你不能這樣對我!!!”
    蔣欽不悅,耳邊全是吳堅抓狂大喊,唾沫橫飛,警衛前來呵斥,半點不怕吳堅將來翻身。
    不能不要……哪有這樣的道理,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吳江學怎麼生了這樣一只蠢豬。
    蔣欽鄙夷地想。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老書記勸我留你一命,我已經答應。吳堅,你父親沒有教你,我教你。”
    “輸就是輸,沒理由,沒退路。”
    兩日後,京城官員療養院中,一位鶴發老人爬上十樓屋頂,縱身跳下。
    退休的岸田省副省長吳江學自殺了,消息卻沒有被大肆報道,被人壓了下去。
    人死百事消,司法機關不再追究刑事責任,終止審理。
    他的兒子原榕城市市長吳堅鋃鐺入獄,新任市長走馬上任,夜席第一餐,不見榕城其他領導班子,先見榮欽集團話事人蔣欽,這當然是後話。
    吳江學死的那天,下屬給蔣欽發來老書記墜樓現場照,他一定要親眼看完確認才肯放心。
    曾高高在上的老書記,頭朝下砸在地上腦漿迸裂,血肉模糊,當場斃命,原來也是凡人。
    這位在久遠的榮康時代舉足輕重、後來高升去岸田省做二把手、跺跺腳就能讓地方政壇動蕩參天的大人物,就這樣死了。
    蔣欽一個人坐在東山別墅的陽台,看萬家燈火亮起又熄滅。
    他舉杯敬天地,灑下敬故人。
    “老書記,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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