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灶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他也慢慢安靜下來,只是手還輕拍她的背,像哄嬰孩似的,聲音低得像嘆息。
    “阿姐,我們永遠這樣好不好?”
    甦錦繡忽然感覺到他在發抖,那顫意藏在臂彎里,細得揪心。
    灶台余溫尚在,應該不是冷,那是怕嗎?他在怕什麼呢?
    他爽快應了她的試探,她心頭莫名的愧疚卻盤桓不去。
    哪里是供不起,她在華韻閣已摸透了門路,再咬牙勤快些,未必湊不出他去書院的花銷。可她就因為自己的偏見,因為書上那只言片語,就斷了他讀書的路。
    這樣是不是太自私,太可恥了?
    夜里因這念頭輾轉難眠,于是第二日甦錦繡依著巷口的老槐樹候他放課,想和他再商量商量。
    不多時便見聞時欽走來,眉梢眼角都綴著輕快笑意,腳步也比往日急促些,顯然是揣著喜事。
    他抬眼望去,見阿姐立在巷口老槐樹下,著一襲淺丁香色軟羅紗裙,裙擺繡著幾簇淡白蘅蕪,風一吹便漾開。
    她未梳復雜發髻,只將長發編成松松的側邊麻花辮,垂在肩頭,發間還別著他前幾日尋來的淺紫珠花。
    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葉,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佳人溫婉眉目間。
    聞時欽心頭一軟,連忙加快步子迎上去。
    甦錦繡迎上去替他拂了拂肩頭落的槐絮,笑問︰“今日怎的這般歡實?莫不是先生夸你課業了?”
    指尖剛觸到聞時欽肩頭,便見他微縮躲開,身體繃緊一瞬,那點疼意卻轉瞬被他掩去,唇角反倒勾起抹狡黠的笑,添了幾分鮮活俊朗。
    “阿姐且猜。”他刻意壓低聲音,語氣里藏著雀躍,“眼下還不能說,等過些日子,定給你個驚喜。”
    甦錦繡見他這副小兒情態,也不追問,剛要開口再談讀書之事,忽聞身側一陣環佩叮當,兩個穿繡羅裙的女兒家嘰嘰喳喳走過,手里捧著枚水紅瓔珞,精致無比。
    甦錦繡定楮一瞧,那瓔珞的紋樣、墜子,分明是自己前幾日在華韻閣趕制的樣式,當時安尺素說要多備幾枚,她就連夜繡了五六枚送去。
    只听那穿粉裙的姑娘咋舌︰“你這瓔珞,可是玉笙姑娘前兒登台時,墜在琵琶弦上的那款?”
    另一個穿綠裙的忙點頭,又帶些得意︰“可不是!華韻閣早賣空了,我托了掌櫃才留了這枚。”
    甦錦繡心下疑惑,抬頭問聞時欽︰“玉笙是誰?”
    聞時欽抿了抿唇,低聲道︰“醉春坊的頭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汴河邊那處勾欄瓦舍。”
    這話剛落,甦錦繡眼里霎時亮了,唇角勾起輕快的笑,心里的算盤打得 啪響。
    可滿腹生意經算罷,她忽又眯起眼,睨著聞時欽道︰“你怎知她是醉春坊頭牌?難不成你常去?”
    聞時欽被她這一問,手里的書都差點沒拿穩,慌忙擺著手辯解︰“我沒有去過!我只是听同窗偶然提過幾句!”
    甦錦繡突然就想逗逗他,聞言不語,裝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樣繼續打量。
    “真的!阿姐你信我!我……”
    瞧著少年急得語無倫次、額角都冒了細汗的模樣,甦錦繡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瞧你急的,我又沒說不信你。”
    再問及白鹿洞的事,他只顧左右而言他,甦錦繡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知不覺,甦錦繡又在華韻閣繡了一周的活,日子勻淨平淡。
    想著阿欽正長身體,她每日歸家總稍些東西,有時是醬得油亮的肋條肉,有時是是一兜子雞蛋,偶爾遇著賣花糕或者牛乳酥醪的,也會買兩個。聞時欽卻總說阿姐比他還矮,該阿姐補,推搡幾回,最後好東西多半還是落進甦錦繡碗里。
    今日午後,安尺素正對著妝奩挑揀螺鈿,見甦錦繡來送帕子,便指了指桌上的的提盒︰“錦繡,我這邊走不開,你替我跑一趟,把這些繡品送到醉春坊的玉笙姑娘那兒可好?”
    醉春坊,阿欽說的汴河邊上最熱鬧的勾欄,樓里的姑娘們彈得一手好琵琶,唱的曲子能繞著梁木打三圈。
    上次听他提罷,她早好奇得不行,今兒可算逮著由頭了。
    出了華韻閣,日頭正暖,沿著汴河往東南走到醉春坊,未及近前,先聞得香風拂面。風里隱隱飄來絲竹之聲,琵琶叮咚如珠落玉盤,還夾著幾句軟糯的唱腔。
    坊前往來皆是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或是搖著折扇的文人墨客,門首立著幾個梳著雙鬟、眉眼含笑的丫鬟,見人來便軟語相迎,聲音嬌脆如黃鶯出谷。
    甦錦繡剛跨進醉春坊的門檻,就被個短衫束腰的龜奴攔住,那龜奴上下打量她手里的描金提盒,眉梢挑著幾分警惕︰“姑娘是哪個府上的?可有熟客引薦?”
    “並非來尋樂的。”甦錦繡忙欠了欠身,“是華韻閣的安老板,托我來給玉笙姑娘送繡品。”
    龜奴听完,轉頭揚聲喚了句︰“小翠!”
    不多時,一個穿蔥綠衫子的丫鬟快步過來,听龜奴吩咐把她往院里領,才走到通往後院的月洞門,前頭忽然傳來喧鬧聲,听著像是有酒客鬧事。
    小翠皺了皺眉,指著斜前方︰“還請姑娘自個兒去吧,前面就是玉笙樓。”說罷便急慌慌跑開了。
    甦錦繡摸到玉笙樓,上了二樓還沒叩門,里頭先飄出嗔罵︰“這叫什麼事?留些不合身的衣裳是存心膈應我?凝珠那丫頭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也敢搶我的衣裳!”
    緊接著是丫鬟低柔的勸聲︰“姑娘息怒,您也知曉凝珠近來傍著吏部侍郎家的三郎,那可是官家子弟,如今在醉春坊風頭正盛,采買的物件自然先緊著她挑……”
    那嬌聲氣沒消,又恨道,“她也只配得意這幾日!”听著似是深吸了口氣,“把那件水紅綾羅裙取來!”
    甦錦繡心里一緊,知道撞了人家氣頭,可差事總得辦,只得抬手輕叩門板。
    “誰?!”
    門竟是玉笙親自開的,她雖面帶慍色,卻靡顏膩理,那股子活色生香的嬌媚再凶也壓不住,怪不得是這醉春坊的頭牌。
    “可是玉笙姑娘?華韻閣安老板遣我來送繡品。”
    玉笙火氣登時斂了些,側身讓她進門︰“原是安姐姐的人,請進。”
    甦錦繡跟著進去,只見屋內香奩錦帳,雅俗共濟。臨窗擺著幾身衣裳,都被丫鬟用衣架撐著,瞧著領口腰身,確是比玉笙的身段寬了些。
    玉笙叉著腰在屋里踱著步還不忘吩咐丫鬟︰“給這位姑娘看茶。”腳剛挪到桌邊,裙角卻被桌角勾住,“嗤啦”一聲撕開個寸長的口子。
    “呀!姑娘!”丫鬟驚呼。
    玉笙低頭一瞧,簡直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一屁股坐在絨氈上抹淚︰“我就喜歡這件水紅的!偏不合身,還破了……嗚嗚嗚……”
    甦錦繡見狀,忙起身道︰“姑娘莫急,我腰間帶著個針線荷包,姑娘若是信得過,我給您繡上幾針?”
    玉笙抹著淚抬眼,抽噎道︰“你是安姐姐的人,我自然信得過。”
    甦錦繡不慌不忙蹲下身,指尖捏起同色水紅絲線,將針腳藏在衣料夾層里,在反面淺淺走暗針,修好後正面瞧著平整如新,毫無縫跡。
    她起身後玉笙摸了摸裙角,只覺平整得像從沒破過,驚奇道︰“姐姐真是妙手。”
    甦錦繡收了針輕聲道︰“姑娘起身轉一圈可好?”
    玉笙雖納悶,還是依言旋了半圈,水紅裙裾掃過地面,帶起細風︰“姐姐這是?”
    “姑娘這身衣裳何時要用?”甦錦繡目光落在她腰間,確是松垮了些。
    “明晚去鳴玉院彈唱就得穿。”玉笙話音剛落,甦錦繡就頷首道了句︰“時間還夠。”
    “我替姑娘收收腰身,再添些裝飾?”甦錦繡指了指古架旁擺著幾匹霞帔還有攢珠絡子。
    玉笙點頭如搗蒜。
    甦錦繡便取了剪刀先將腰間多余的綾羅裁去半寸,用鎖邊繡細細收了緣,針腳密如春蠶絲,衣裳立時貼了身形,襯得玉笙腰肢縴縴。
    又從妝奩旁取過兩尺銀紅絲帶,在她胸前斜系成結,絲帶末梢用金粉繡線綴了幾粒米珠繡,更顯精致。
    最後她取過件鎏金輕紗披肩,斜搭在玉笙肩頭,紗角穿過腰間絲帶系牢,添了幾分飄逸神韻。
    末了玉笙挪到鏡前,一眼瞧得怔了,方才還松垮無形的衣裳,此刻竟如量身定做一般,腰間珠絡、襟上碎繡都貼得恰到好處,皆是京中從沒見過的式樣。
    這般搭配襯得她眼波更柔,膚色愈瑩,添了幾分嬌俏,又隱有貴氣浮著,便是宮中貴人的衣飾,怕也未必及得上這般精致妥帖。
    “姐姐生得水靈,手藝竟也這般好!”玉笙笑得狐狸眼彎成了月牙,旁邊丫鬟也湊過來︰“姑娘這一身,明晚定能壓過凝珠去!”
    甦錦繡指尖拂過衣襟上的銀珠,輕聲道︰“若是這衣料上再添些繡樣,譬如通景荼蘼紋或是小簇山茶,襯著姑娘的身段,該更出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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