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應不寐聞言笑了笑,搖著扇子上前幾步,語氣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居所︰“閑來無事,便來王府逛逛,倒沒想到王爺今日得閑理事。”說罷徑直走到案前,拿起青瓷茶杯,自顧自倒了杯涼茶飲下,目光斜斜瞟了眼仍跪伏的甦錦繡,又轉向荊王,挑眉道︰“王爺,這是?”
    荊王指尖叩了叩案角︰“無甚大事,處置個膽大包天的人罷了。”
    “呦,”應不寐放下茶杯,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一介民女能膽大包天到什麼地步?依我看,王爺不如先听听她怎麼說,萬一有什麼誤會呢?”
    荊王瞥了眼應不寐,復轉眸向甦錦繡︰“再予你一次陳詞之機,若仍語焉不詳,縱是官家親臨,亦難救你這忤逆皇室之罪。”
    甦錦繡旋即抬首朝殿外輕喚一聲,未幾,殿門輕啟,安尺素捧半尺高絹軸入內,步履輕緩如踏雲,至階下便垂眸置軸,自始至終未發一語。
    曲餃觴瞥見那抹身影的剎那,呼吸驟窒。直至絹軸將展,她才猛然回神,指尖不受控地嵌進掌心,指甲深掐肉里,亦渾然未覺。
    絹軸次第展開,首幅孝感動天中,舜帝身披粗布麻衣,身旁大象餃禾、小鳥啄谷,甦繡的劈絲細如毫發,連麻衣的紋理、鳥羽的絨感都清晰可見。次幅親嘗湯藥里漢文帝執勺侍母,湯藥的熱氣用淡金繡線暈染,竟似真有暖霧縈繞。
    最攝人者,當屬那幅滌親溺器圖。
    人物衣擺流雲紋竟以天雨過天晴絨線繡就。那線取水青石染就,細若游絲卻韌逾弓弦,光下泛著泠泠水澤,連流雲褶皺都似裹著清風,仿佛下一刻便要從絹上翩躚而去。
    滿殿只余絹軸展開的輕響,荊王看著那一幅幅孝圖,竟也愣了神。
    針腳細密如蠶絲吐蕊,配色雅致卻不失靈動,連人物眼底的情感都繡得真切,他恍惚間想起那句“十指春風繡作花,銀針穿線走芳華”,今見其繡于孝圖,果覺名不虛傳。
    應不寐搖著折扇上前,目光在繡品上流轉,唇角噙笑︰“王爺,此等針底藏春,絲中納景的手藝,若說她無能,倒顯得你我有眼無珠了。”
    荊王目光掠過絹軸上的天青流雲,心中已漫上幾分贊嘆,這般手藝,縱是宮中繡坊也難及。
    可轉念想起她先前的說辭,分明是故弄玄虛,那點贊賞便又被壓了回去,于是沉聲問道︰“你既有這般繡藝,亦將圖繡成,方才為何故作姿態,戲耍本王?”
    甦錦繡當即叩首,額角輕貼金磚,字字擲地︰“小女萬萬不敢戲耍王爺。王爺素來仁孝,待人寬厚,這是朝野皆知的。當日王爺命人將差事交予時,小女便暗自思忖,這差事繁復異常,還要短時間內繡完整套,莫不是先前有什麼過錯,惹得王爺不滿,才以此相試?”
    她稍頓,語氣愈發恭謹︰“是以小女接了差事便夙興夜寐,三更起五更歇地捻線刺繡,只盼能贖清過錯,從未敢有半分懈怠。”
    “方才直言無能,並非故弄玄虛,更無半分凌駕折辱之意。王爺您對太妃的孝賢之心,早是傳揚在外的佳話,難道會因小女一幅繡圖的成與不成而減損分毫?您敬母的赤誠,是從骨血里透出來的,難道會因幾句流言蜚語、些許小人猜忌而有半分動搖?”
    “小女拙見,這幅圖于您的孝心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俗物。即便沒有它,您對太妃的情意依舊澄澈如清泉,半分不會摻假。”
    “是小女僭越了,還望王爺恕罪!”
    說罷,她腰身再折,行了個十足的大禮。
    荊王听罷這番話,忽生幾分羞愧,這般淺顯的孝在本心的道理,連個小小女兒家都看得通透,自己竟還因旁人幾句揣測、幾分質疑,便執著于繡品成否,反倒落了下乘。
    旁站的應不寐也怔怔看著甦錦繡,手中的折扇早停了搖動。原是放心不下才走了這一趟,怕荊王有意刁難她,沒曾想她早有籌劃。
    就在殿內氣氛稍緩之際,一聲清脆的“爹爹”突然從殿外傳來。
    甦錦繡跪伏時忽聞一陣鈴聲叮咚脆響,伴著輕快的腳步聲從身側掠過,帶起的風里裹著一縷清甜的鵝梨香。
    清脆的女聲在前方響起,帶著幾分嬌憨急切︰“爹爹快讓這位姐姐起來吧,她能繡出這般針絲裁雲的活計,可是立了大功的,怎麼還讓她跪著?”
    荊王被這聲喚拉回神,方才那點羞愧還未散,又被女兒的話逗得心頭一軟,語氣瞬間緩和下來︰“好好好,起來吧,此事是為父失察,稍後必有重賞。”
    甦錦繡依言起身,恰見個身著鵝黃綾裙的姑娘站在荊王身側,發間系著金鈴流甦,想來該是正是荊王嫡女岑晚楹了。
    這便是與阿欽兩情相悅的清平縣主麼?
    論家世,是荊王府嫡出的金枝玉葉。論相貌,是這般嬌麗溫婉的好模樣。這般樣樣出挑,當真是頂好、頂配得上阿欽的了。
    荊王轉向甦錦繡,眸中厲色盡斂,只剩溫和︰“起身吧,你姓甚名誰?”
    “回王爺的話,小女名喚甦錦繡。”甦錦繡依言起身,垂眸恭聲作答。
    荊王頷首,又問︰“居處何在?明日本王便著人將賞賜送過去,省得你多跑一趟。”
    甦錦繡聞言,忙再欠身︰“回王爺,小女家居繡巷。此番繡圖酬金,已足夠貼補家用。且方才王爺與縣主亦言孝心不在外物,小女亦素不重這些身外之賞。”
    “既已開口,便是真心實意要賞,你且安心收下,莫要再推讓了。”
    岑晚楹听罷“繡巷”二字,頰邊倏然漫上一層淺緋,似桃花初綻,輕聲道︰“繡巷?那倒真是有緣,我有一友人,也在繡巷居住。”
    甦錦繡心頭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下,強壓下心中酸澀道︰“那可真是巧了。”
    旁站的應不寐將她眼底的失落瞧得真切,悄悄伸手將她拉至身邊夸道︰“你今日這番應對,可真讓我開了眼。”
    甦錦繡還未及回應,上首的荊王已撫著胡須吩咐︰“甦姑娘既有這般好手藝,心性又通透,晚楹的及笄禮繡活,便也交與你承辦吧。”
    此話一出,階下的曲餃觴臉色驟然大白。
    她先前在荊王面前婉轉讒言,如今荊王這話,分明是回過了神,當眾駁了她的顏面,往後王公貴族府中的繡活,怕是也都要落進華韻閣手里。
    安尺素瞧她神色狼狽,心下微有不忍,剛要開口寬慰幾句,曲餃觴卻猛地屈膝行禮告罪。
    荊王顧及顏面應罷,曲餃觴便不等安尺素再開口,提著裙擺快步出殿,倉皇而去。
    第26章 不寐夜 情多終是累,休再憶江南。……
    出府後,甦錦繡先登上應不寐的馬車。
    車廂內陳設奢雅,只是角落里堆著的錦盒瞧著略有些凌亂,她想順手推攏歸整,卻不慎帶落了些物件。
    車外不遠處,安尺素正與應不寐商議︰“你先同錦繡回府,我再去尋尋她。她今日受了挫,怕在暗處鑽牛角尖,早些把話說開才好。”
    應不寐頷首︰“也好,免得夜長夢多。”
    說罷他轉身登車,鴉青衣擺掃過車轅,剛掀開車簾,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利銳痛。
    垂眸,只見一只瑩白如玉的手握著銀簪,簪尖已刺破錦緞,深深扎進自己胸口,血色順著簪身緩緩漫出。
    應不寐卻未哼一聲,也無半分抵抗,只淡淡勾起唇角,再用骨節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手,力道沉穩,帶著她的動作,將銀簪再往里送了寸許。
    甦錦繡渾身發顫,本能地想抽手,腕子卻被他牢牢扣住往里帶,半分動彈不得。
    眼淚終于滾落,砸在他手背上。
    “再深些。”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執拗的縱容,“怎麼?這便不敢了?”
    “你怎能如此欺我!”甦錦繡嘴唇輕顫,喉間哽咽得幾乎不成音。
    明明前幾日她趕工繡圖時,他還三番五次關心探望,又不辭辛勞陪她四處奔走。
    可這些竟全是假的。
    若不是他,她與摯友們不會陷入這般險境。若不是他,阿欽也不會冒險去龍脊澗,如今腿骨錯位在家中靜養。
    應不寐掃過車廂角落堆疊的絲線與染料,便知了起因。
    那是他前幾日從各繡坊刻意壟斷來的絲線,原是想斷她繡活生路,逼她向自己低頭。
    方才又同荊王那般熟稔,她冰雪聰明,想必也看出了什麼。
    另一只手抬起來,輕輕地想去拭她的淚。
    甦錦繡猛地偏開臉,避開他的觸踫,腕子用力想抽回,卻被他反扣得更緊,連帶著那支扎在胸口的銀簪,又往里陷了半分。
    “放開!”她皺緊眉,回頭時眼底滿是抗拒。
    應不寐眸中辨不清是悔恨還是偏執,夢囈道︰“錦繡,再扎深些……把我的血肉攪碎,把心肝都搗爛,叫我放血流盡,死在這馬車里,好不好?”
    甦錦繡被這話驚得渾身一僵,眼淚都忘了落,聲音直發顫︰“你不配!”
    應不寐听完,笑意里滿是自嘲︰“是,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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