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官家便想派遣八百精騎前往探查虛實,可那邊少說也有幾千上萬的部眾,這八百人……不過是去路的犧牲品罷了。”
    蘭涉湘聞言,不禁幽幽一嘆。易如栩看了甦錦繡一眼,繼續說道︰“如今精騎已召集得差不多了,卻無人願意領軍。皆因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即便官家許下即刻封侯的重賞,那些將門子弟,哪怕平日夸夸其談,自詡驍勇善戰,也沒人肯讓自家子弟前往,更別說親自領兵了。”
    甦錦繡垂下眼瞼,幽幽一嘆︰“哎,哪家父母能舍得自家親人去赴這九死一生的險地呢?改日我們同去相國寺,祈求天下太平,願戰事消弭吧?”
    蘭涉湘心頭一酸,用力點頭︰“好。”
    易如栩沉默片刻,隨即話鋒一轉,看向兩人︰“不知二位今日可有安排?”
    甦錦繡與蘭涉湘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沒有。”
    易如栩如釋重負,卻又面帶苦色︰“實不相瞞,我叔父今日設下家宴。他早有暗示,說我年已弱冠又已入仕,當速速成家立業。此宴名為家宴,實則是為我相看族中女子,還言今晚定要為我敲定婚事,免得我在外疏懶度日,逍遙自在。”
    他目光懇切地望向二人︰“所以,二位中可有誰能隨我去見家叔一面,替我擋過這一關?這份恩情,我銘記在心,日後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這番話其實問得多余。蘭涉湘乃名門閨秀,若真去了,易叔父必然細究家世門第。稍有應答,再派人核實,轉瞬便會敗露。屆時,不僅她顏面盡失,蘭家聲譽亦會受損。
    最終,自然是甦錦繡應了下來。
    然而到了地方,甦錦繡便悔不當初了。
    只因易如栩的叔父易泊簡,周身那股子威嚴,實在令人望而生畏。
    他端坐在藏書閣的太師椅上,一身重臣氣度,目光如炬,將甦錦繡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尤其在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多作停留,冷冷開口︰“姑娘家在何方?家世幾何?”
    甦錦繡還未及開口,易如栩已搶先一步︰“叔父不必多問,她雖非叔父心中那等名門閨秀,但比她們好千萬倍,也是我這輩子認定的良人。”
    易泊簡聞言,輕笑︰“哦?如此說來,是……並無家世背景吧?”
    隨後,叔佷二人吵得不可開交。
    甦錦繡被晾在一旁,覺得十分無聊,便悄悄走到博古架邊,斜倚著一堆古籍,撐著腦袋看他們爭論。
    易泊簡將茶盞一頓︰“《禮記》有雲,昏禮者,禮之本也!婚姻大事當門當戶對,你如此行事,置家族聲譽于何地?”
    易如栩寸步不讓︰“叔父此言差矣!卓文君夜奔司馬相如,傳為千古佳話。可見情之所至,門第何足掛齒?”
    兩人皆是飽學之士,一個強調禮法,一個歌頌真情,唇槍舌劍間引經據典,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甦錦繡縮在角落,看得都乏了,他們還沒吵完,突然又覺得午膳沒吃飽,就悄悄從兜里摸出一塊油紙包著的糖蒸酥酪。
    “放肆!”易泊簡怒拍扶手,“司馬相如有鳳求凰之才,終非池中之物。此女又有何德能,堪比卓文君?”
    甦錦繡剛咬下一口,冷不防被這一指,嚇得差點沒噎住。
    “巧娘心性純良,聰慧通透,遠勝那些矯揉造作的大家閨秀!”
    “無晦!你生來便是為了忤逆我,反對我為你鋪就的所有坦途,是不是!”易泊簡怒聲道。
    “非也,叔父。”易如栩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我只反對謬誤之事!”
    甦錦繡見易泊簡氣得臉色煞白,心中一驚,連忙想上前勸解,卻被易如栩一把拉到了身後護住。她從易如栩身後探出頭,實在擔憂他叔父萬一氣出個好歹,他們可就擔待不起了。
    只見易泊簡癱倒在椅上,雙手掩面,久久未動。她低聲勸道︰“如栩哥,你說話也軟一些呀。”
    話音剛落,易泊簡猛地起身,朝他們闊步而來,嚇得甦錦繡一顫。但他卻徑直掠過二人,在書房對面大哥的靈位前轟然跪下,悲聲道︰“大哥,我對不起你,我沒把無晦帶好啊!”
    這位素日里威重如山、不苟言笑的朝堂重臣,此刻竟喉間哽咽,老淚縱橫。易如栩見狀,也有些不忍,他從未見叔父如此失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上前勸慰。
    甦錦繡輕聲推了推他的手臂,柔聲道︰“過去吧,他也是為你好,一片苦心。”
    易如栩正待開口,門外忽然闖進一個身著七彩襦裙的少女。
    那斑斕色彩搭配得恰到好處,非但不顯俗艷,反倒亮眼奪目。少女一雙杏眼清澈如溪,顧盼生輝。她梳著飛天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披鵝黃輕綃,裙擺下綴著五彩流甦。整個人嬌俏靈動,宛若月中仙子,毫無繁復之感。
    “表哥!”少女甫一進門便撲進易如栩懷中,仰頭望著他,眼波流轉,嬌聲問道,“表哥,你來娶我啦?”
    甦錦繡驚得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易如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手足無措,下意識抬起手,一臉無辜地望向甦錦繡,仿佛在無聲地辯解。
    易泊簡扭頭瞥見,連忙呵斥︰“令令!退下!如此行徑,成何體統!”
    令令被父親一訓,小嘴一癟,眼眶瞬間泛紅,淚珠兒在里面打轉,眼看就要滾落。
    甦錦繡見狀,連忙從袖中掏出手帕,塞到易如栩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去安慰。易如栩接過手帕,有些笨拙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
    令令被他這般溫柔對待,又破涕為笑,回頭仰著臉,委屈地問易泊簡︰“爹爹為何要我退下?爹爹不是說我已及笄,該議親了嗎?我非無晦哥哥不嫁!”
    易泊簡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一邊是自己疼愛有加的掌上明珠,一邊是自己視如己出的親佷。按理說,表兄妹通婚乃是親上加親的美事,以他對易如栩品性的了解,這本是再好不過的姻緣。
    可他曾在大哥為救自己而死時立誓,要悉心教導無晦,絕不能讓自己因高燒而心智受損的女兒,耽誤了他的錦繡前程。在他心中,易如栩雖是佷兒,其分量卻早已超過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今日族中前來的女子,皆是他精挑細選之人,個個品性純良,容貌出眾,家世更是無可挑剔。
    他本想,自己未能將無晦教得足夠上進,至少也該為他尋一位賢良內助,讓他的人生能少些波折,多些順遂。可今日易如栩帶來的這位女子,雖說看著並非奸邪之輩,但實在不是他心中能于無晦有助的良配。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這個天真痴傻的女兒明白,她與表哥之間絕無可能。于是他沉下臉,先將令令叫了出去,然後對易如栩道︰“你今日之事,可暫擱一旁。但你必須讓令令知曉真相,正好這位姑娘也在此處,你們便演一場戲,讓令令徹底明白,她不能嫁給你,你已有了良配,懂嗎?”
    易如栩聞言一怔,萬萬沒想到叔父竟會如此妥協,連忙深深一躬,應道︰“是,佷兒明白了。””
    第58章 命弄人 此去無歸日,天命妒痴人。……
    三人出了府門, 街市上正是熱鬧時分。
    令令一雙眼楮不夠用似的,被糖畫、面人、風車、琉璃盞這些新奇玩意兒勾得左顧右盼。
    她左手攬著剛買的兔兒燈和泥捏的小老虎,懷里還鼓鼓囊囊塞著香包和撥浪鼓,幾乎要抱不住了。可她的右手, 卻似與易如栩腕間生了連理枝一般, 攥得緊緊的, 任憑易如栩如何想不動聲色地松開些, 都紋絲不動。
    易如栩看著她踮腳翹首,指著攤位上的走馬燈咯咯直笑, 那模樣天真爛漫, 不染塵埃,有些心下不忍。
    他側過臉,問身旁的甦錦繡︰“巧娘, 你看……這場戲,當如何演來, 方能令她知曉究竟, 又不致傷她過深?”
    甦錦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令令, 也是一臉為難,她輕輕搖頭︰“此事……我也實在不知該如何措手。”
    三人正行間,易如栩忽然抬手指向街盡頭︰“巧娘,你看,那是比翼樓。”
    甦錦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座精巧閣樓立于街角, 飛檐翹角, 頗為雅致。
    “我曾聞此樓有一段佳話,”易如栩續道,“樓中那株百年桃花樹, 乃桃花仙子所化。若有情男女在此樹下行三拜之禮,便能得仙子庇佑,一生琴瑟和鳴,白首不離。”
    “我前次帶令令來過,曾將這傳說講與她听。她心思單純,若見我們在此行禮,想來便會明白,你已是我的新婦了。”
    甦錦繡听到“新婦”二字,愣了一下,又念及演戲而已,遂定了定神,輕聲應道︰“好,那我們便進去吧。”
    二人牽著令令步入比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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